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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詞(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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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詞(十二)

五月中旬,涼州軍比起李玉關剛進來時防守得更加嚴密,軍防巡邏已經被謝千山全部重新安排,軍隊的人自然也是被篩選再三。現在的涼州軍像一鐵桶,四面不透風。他們行動起來,戰馬踏地,轟轟作響,軍旗飄揚,氣勢排山倒海,這是涼州軍,大業的底氣!

紀柯傷得重,月餘過去都還未歸軍。涼州軍內都在進行一輪又一輪的篩選考察,為得是什麽不言而喻。謝羌很想去這次行動,早上便跑去了將軍帳等著。

李玉關在自己帳裏剛好寫完小記,擡頭便看見謝羌耷拉著腦袋回來,垂頭喪氣的坐在李玉關身側,背壓在李玉關胳膊旁。不用多說,定是被拒絕了。

“伯父有自己的考量。”李玉關抽出胳膊,把謝羌攬進自己懷裏,安慰說:“阿羌,以後機會多得是。”

“可……”謝羌不甘。

李玉關哪能不知道他心中所念:“我知這次行動的是你獻計,想去親眼見證他的成功。”

謝羌拉開李玉關的胳膊,坐直了身子轉過來看著李玉關,怒氣沖沖的:“老爹太過分了!他自己要帶隊偷襲,不讓我跟就算了!聲東擊西讓孫伯父去,不帶我也算了!他居然讓大哥留守軍營!”

李玉關心下思量,謝千山還是懷疑了孫高,只不過這次行動,謝千山在堵,留謝皚在軍裏,是他的後盾。

“伯父讓大哥守在軍中也是信任大哥的意思,到時馳援救急還要看大哥。”李玉關說著,用手掐了掐謝羌氣鼓鼓的臉。

“好吧。”謝羌勉強接受了這套說辭,看著李玉關掐著自己臉的手有些害羞:“玉關我們都快十六了,不要再做這些小孩子做的事了!”

語氣嗔怪,卻沒有推開李玉關。

李玉關笑著松了手,湊近謝羌低喃:“不做小孩做的事?”

謝羌紅著臉躲避李玉關的視線,唇瓣卻傳來溫熱的觸感。

李玉關淺嘗即止,沒有過多索取。

“阿羌,我們不做小孩的事,以後就要做大人的事了……”

李玉關可以咬重“大人的事”幾字,語調放緩,尾音拉長,琥珀瞇著,像只狡猾的狐貍,謝羌被他算計得一幹二凈。

謝羌哪能聽不懂暗示。

他和李玉關這段時日可沒少擦槍走火。

外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紀元神采奕奕的掀簾而入,看見裏頭粉飾太平的光景,尷尬致詞:“我是不是來得又不是時候?”

“是。”

“不是!”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前者是李玉關,後者是謝羌。李玉關輕蹙眉頭,有些不解紀元老來得不是時候。

“這是我姐做的護膝,白色的是玉關的,黑色的是阿羌的!我先告辭了!”

紀元也是察言觀色的好手,飛快放下手裏的護膝,嘴上交代幾句,就躲帳而出。

李玉關率先起身,小心把護膝拿起,整理收好放在衣箱裏。謝羌心裏也不免觸動,李玉關是個愛屋及烏的人,只要是謝羌的家人友人,他都會珍視,愛護。

“孫有鳴最近還出去嗎?”李玉關問。

謝羌回過神來,整理衣衫說:“沒呢,我爹下了死命令之後,他還那敢跑出去。”

李玉關走過來拉住謝羌整理衣服都手。

“玉關,幹嘛?”

“別整理了,等會兒還得亂。”

******

濃雲黑霧壓地,天落得低沈沈的,莫名讓人不舒坦。謝千山選在這日動身。

楊歸樵飲口糙酒,仰頭看天:“要下雨了。”

“那可好!下雨也方便老爹他們藏匿,只是難走些。”謝羌說著,手就要去拿楊歸樵的糙酒,沒料想被謝皚抓住了手。

“不許飲。”

可能因為天氣原因,眾人都有些焦灼。謝皚表現如何平靜,可眼底還是隱隱透出煩躁。這是他第一次駐軍,這滋味確實不好受,生死勝敗無法掌握,只能徒勞等消息,補救或馳援。

謝羌沒再要,乖乖把手收回去。李玉關下意識要去拉謝羌手,手伸到一半,才反應過來,尷尬的把手收回去,擡頭就看見上座謝皚警告的眼神。

“以前我怎麽沒發現你那麽愛當棒子?”

楊歸樵把玩著地形圖上的小旗,看看似對著謝皚說笑,實則在鼓勵李玉關。

謝皚自是明白楊歸樵說自己“棒打鴛鴦”,他對楊歸樵向來敬重,視他為亞父。可這亞父偏偏在謝羌這事兒上和自己做對。前久他才剛把李玉關說醒,他又把李玉關推回去。謝皚很是無奈:“叔父。”

“打住,我不聽。”

謝羌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他可是第一次見謝皚被懟。果不其然,收獲謝皚眼刀一枚。

今日謝皚、楊歸樵、謝羌、李玉關齊聚將軍帳不得外出是謝千山走時當著大軍交代的,還在帳裏安了十名親兵看守。

為得是什麽,大家心裏都清楚。

楊歸樵和李玉關都是外人,若謝千山真出事,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倆,謝千山無非是想幫他倆留清白。

“可否放行,我進去送個消息。”

是紀元的聲音。

紀元好歹是副將之子,守帳的士兵也不敢過多為難,隨意搜查一下,便放行了。

“小羌爺,你的信!”紀元神色焦急。

“哪兒來的?”謝羌問,順手接過信。

“不知道,偵查兵從鷹上拿下來的。”紀元趕路口渴,隨手拿起楊歸樵的旁的酒瓶灌喉而入。

“咳咳咳!我靠這是酒?真他娘的烈!”紀元被嗆得不輕,沒忍住爆了粗口。

“阿元!”

紀元被謝皚警告,只能夾起尾巴做人:“姐夫!”

“自己找位置做吧。”謝皚說。

謝羌展開了信——

今夜子時三刻,小朵門。

落款是逢春。

謝羌沒看懂啥意思,紀元湊過來看,瞪大了眼:“這是個小娘子約你見面吧?”

小朵門上涼州城西門北邊的一個小門,是前朝用來互市的,後頭胡人和大業關系鬧得難看,就再也沒用過,到是夜半十分,常見野鴛鴦。

說完,所有人的眼神齊聚李玉關,眼神都一個意思“你被綠了”。

“應該不是。”李玉關不信,他來涼州這些時日,謝羌除了在軍營,其他時刻都和自己在一起,那有時間去找姑娘家。

“阿羌,不妨給我看看。”

謝羌沒理由拒絕。

逢春,逢春是個人名嗎?

李玉關此刻也毫無頭緒。

“我也看不出什麽門道。”

謝皚聽及,沒有想著去看信,直接叫了人。

“謝六!去查。”

來人年約二十,模樣冷峻,是謝家親傳,令命便出了將軍帳。

楊歸樵垂眸,斂住眼裏那點光亮。

******

亥時初,驟雨隨著打更聲傾盆而落。謝皚掀起帳簾看著外頭濃墨似的天,雨滴落下砸在土地上綻出水花,無端讓謝皚心驚。

帳內燭火通明,楊歸樵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謝羌被迫在這坐了一天,早就受不住了,在帳內四處的燭火裏挑燈芯。

謝皚坐回位置,李玉關是個耐性好的,現在還在那著信紙把玩。

謝六這時回來稟報查探結果,謝皚擰眉,從午間到此刻,屬實是時間太慢了。

“大公子!這鷹的確是營裏的,屬下查了半日,只能查到這鷹是從涼州城內飛來的!”

這個答案謝皚自是不滿意,可謝六累的氣喘籲籲,身上全是雨水,謝皚不想為難他。

“可否具體?”

李玉關敏銳,在方才就查覺到謝六的猶豫不決。

“我……我”謝六踟躕不答,目光閃躲卻時不時看著玩弄燭火的謝羌。

“謝六,你看我作甚?”謝羌還疑惑“你直接說啊!”

“但說無妨。”謝皚給謝六下了定心丸。

“這鷹……是胡玉樓方向來的。”

謝羌被驚不慎放倒了燭火,點燃了一小塊桌布。李玉關眼疾手快,將茶水灑在煙火上。

氣氛驟然沈重,楊歸樵也睜開了眼。

李玉關清冽的聲音響起:“上月輪休,我在胡玉樓看見端姬……”

李玉關簡單交代了那日的事。

“是我大意了。”李玉關搖搖手上的紙條:“枯木逢春,這信應當是夏枯寫的。至於信的內容……”

不用李玉關多言。

今夜子時三刻,端姬將會逃亡。

可為什麽要逃亡?

“遭了!”謝羌急忙站起來,“找孫有鳴!”

這下謝皚不守死規矩,帶著人就去找孫有鳴。

來到孫有鳴帳前,只有士兵守著帳子,裏面空無一人。

“你主子呢?!”謝羌壓抑著怒氣問。

“我……我……”那士兵聲音顫抖極了“昨夜孫少爺就出去玩了。”

“軍中下了死命令,誰敢放他出去!”謝皚質問。

那士兵被逼急了:“孫少爺的父親是孫副將,巡防都是孫副將管,為人敢攔他!”

謝皚以前沒有懷疑過孫高,孫高與謝千山並肩作戰二十年,謝皚不敢懷疑他們間的情誼。

“遭了遭了!”謝羌嘴裏念叨著,想起李玉關之前的暗示和提醒,“大哥!阿爹可能出事了!”

軍機洩露,此乃大事。謝皚不在耽誤,叫了參商和軍師到將軍帳商議對策,還吩咐了整軍。

謝羌此刻慌得手抖,顫著聲音問李玉關:“玉關,現在幾時?”

“離子時還有一刻。”李玉關目光略顯擔憂,謝羌此刻的狀態很糟糕。

還有四刻鐘時間。

謝羌發了瘋往馬廄跑去,還順手搶了弓箭手的功。

雨下得大,謝羌跑得急,踩了好幾個水坑,滑倒之後不停歇的爬起來。

“阿羌!阿羌!阿羌!”李玉關不顧其他,只想快些追上謝羌,“冷靜一點!”

雨打的人臉生疼,可謝羌聽不見李玉關的叫喚,快速拉了櫻桃出來,咬著牙縱馬前去。

李玉關趕忙拉出冰蓮,今晚要出大事。

“讓開!全讓開!”

守備的士兵也感受到氣氛的不同,誰也不敢攔這一黑一白兩道身影。

一陣兵荒馬亂。

李玉關要緊牙關,他與謝羌拉開了距離,謝羌騎得太快了,他自進軍後連馬術的時間不多,大雨讓土地變得泥濘,雨水讓李玉關睜不開眼。他輕拍冰蓮的馬鬃,只能奮力跟著。

******

謝羌到小朵門時,哪裏並沒有什麽動靜,他不知道時間,憤怒、害怕、恐懼、失望充斥著內心。謝羌不知時辰早晚,他找了隱蔽處,靜靜得等在哪,降息這一切雜亂無章的情緒。

可當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謝羌面前時,他無法平靜,無法思考,無法停止。

箭矢悄然搭上彎弓,箭頭的寒芒赫然指向那道逃亡的身影。謝羌並住呼吸,射出了他最好的一箭,正中心口。

端姬從馬上墜落。

謝羌牽著櫻桃走到她面前。

“端姬。”

端姬擡眸,瞳孔驟縮。她的眼神裏有慌亂、有害怕、更有愧疚……

“為什麽?”謝羌黑眸失去了光亮,宛若一具木偶,他絕望的質問,又渴望得到半點光亮。

“沒有為什麽。我生下來就是為呼延王爵做事的,這是我的使命!”端姬冷然。

可她的內心當然如面上如此冷漠嗎?

在這三年的日日夜夜,她的內心沒有一天不在焦灼、不在煎熬、不在愧疚!

“謝羌,你殺了我,就當沒這個阿姊,沒有端姬,沒有我這個人。”

端姬說得平靜極了,在謝羌聽來,她的愧疚都沒有這滂沱大雨的一星半點。

“三年前!黃沙嶺!我親手把你刨出來,讓櫻桃帶著你回到涼州城!是我救了你!你為什麽!你有沒有一點點施舍!”謝羌狂嚎,還有若有若無的哭腔,雨水打在臉上,端姬看不出他有淚,謝羌也不知道自己留淚。

“我拿什麽施舍你!謝羌!我只是個下賤的細作!怪就怪你,從未嫌棄過我這種女子下賤!你的阿爹,今晚就會死在呼延的手中!”

身上的痛感麻木著端姬的神經,她怒吼著,把所有的一切都吐出來。

“謝羌!可笑啊!你們謝家人真的可笑!李玉關那麽聰明就沒提醒過你嗎?!你以為想殺你阿爹的就我們胡人嗎!”

“你說什麽!”謝羌蹲下身子,想去替端姬拔出心口的箭矢,他想聽清端姬的話,可端姬已氣若游絲。

“高堂之上無……”

李玉關追上謝羌時,他正把端姬往櫻桃馬背上擡。雨水讓衣裳濕濡沈重,策馬拉弓早讓他的胳膊發酸,剛把身子搭上去,又滑下來,可他執著著,要把端姬帶走,一如當年在黃沙嶺。

櫻桃嘶鳴著,冰蓮也跟著躁動不安。李玉關一抹臉上的雨水,下馬去幫著謝羌。

終於把端姬擡上去,謝羌目光空洞,對著李玉關麻木道:“端姬……我殺了端姬。”

心中一沈,李玉關原以為他只是把端姬打暈了。他拉住謝羌的手,冰冷沒有任何反應。

“阿羌……阿羌……”李玉關安撫,“先回去吧。”

謝羌可曾悔?

托身白刃裏,殺人紅塵中。

******

謝羌和李玉關剛靠進涼州軍,就有巡防兵來報:“小羌爺!將軍遭胡人埋伏困在蓑衣山了!孫副將趕不過去!謝參軍已經帶兵馳援了!”

謝羌聞言,把端姬拿下給那士兵。

“你幫我把她拿去黃沙嶺埋了!”說著,揚鞭便要去蓑衣山。

“阿羌!”李玉關喚住了謝羌,“留守軍沒有主心骨。”

“小羌爺!謝參將離開時囑咐了讓您留守!”那巡防兵勸解,“孫少爺也已經被帶回軍裏了。”

謝羌大喘著氣,雨還未停,這場雨凍的他發抖,可他的內心比身體更加脆弱。

“小羌爺?你還好嗎?”巡防兵小心翼翼的問著,“將軍是大業的戰神,涼州人民的守護神,涼州子民、上蒼都會保佑將軍平安歸來。”

謝羌攥緊了馬繩,這句話喚回了他的理智,他要做一個合格的謝家人,做一個合格的軍士。

李玉關看出他的松動,謝羌默許著士兵將端姬的屍體拋下,策馬回軍營。

對於一個將軍來說,對細作的心軟,將會導致多少百姓血流不住。戰爭不停,百姓難安。這樣看來,端姬的性命,猶如毫毛,一分不值。

謝羌該舍,必須舍。

李玉關沈默著,這是屬於謝羌一個人的成長,他不能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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