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詞（十一）
關燈
小
中
大
涼州詞（十一）
房間裏酒過三巡，夏枯也被帶來演奏琵琶，算是難見，甚少有男兒願學著討巧之藝。可生來低賤，命如浮萍，自然是沒得選的。
細看夏枯，李玉關總覺得眼熟，年歲約摸比他們還小些，瞧著嫩生生的，眼睛是桃眼。
夏枯彈得無非是涼州帶著些異族特色的音律，聽著還悅耳特別。可聽久了，李玉關和謝羌都覺得屋內發燥，借著由頭二人便出去透氣。
謝羌趴在倚攔上看著胡玉樓的後院，還有涼州的西城坊。樓內的靡靡之音、歡樂之聲不絕入耳；前頭是靜謐的夜色，和黑幕中白點點的星。倒顯得背後的聲音不堪入耳了。
謝羌第一次覺得聒噪，吐了口濁氣，居然有些懷念在揚州的日子，不由得輕笑一聲。
“笑什麽？”李玉關問，他正瞇著眸子看著夜空。
“我第一次覺得這兒吵，感覺轉性了呢。”
“人都是會變的。”
夏枯突然推門而出。謝羌挑眉，有些戲謔的口氣，但無輕視的意味：“怎麽出來了。”
時人也有好男風的，謝羌自己現在也是這條道上的人了，孫有鳴如今要“步入自己的後塵”，謝羌不會阻攔，但夏枯的身份，註定不長久。
“謝官人，孫官人酒醉，紀官人叫我先出來。”夏枯垂眸道。
李玉關向來不以偏見待人。可夏枯著實不合他的眼緣，他的眉眼總是帶著幾分謝羌的影子，又與孫有鳴攪合在一起，讓李玉關反感。
“同二位官人說些趣事？”夏枯突然又笑著出聲，“樓主很喜歡孫官人來胡玉樓呢！”
“為什麽呀？”謝羌問道，夏枯的問題在他看來只不過是閑談。
夏枯的笑意更深了：“或許孫官人有福氣，每次他來，樓主都會有一位大主顧來呢。”
說完，便告退了。
謝羌沒細想，但對於夏枯說的話摸不著頭腦，轉過身看著夜空。李玉關可不放心，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夏枯的背影。去了後院，李玉關定定的望著，這個時段，夏枯應該繼續去大堂演奏才是。
夏枯似是感受到目光，轉過身來對著二人一笑。
謝羌自是看到，逗趣似的吹了聲口哨，對著李玉關輕說：“這小子還挺愛笑！”
裏頭紀元叫謝羌進去幫忙，謝羌拉著李玉關正打算進去。李玉關卻反握住謝羌的手，輕輕搖頭：“阿羌，我下去看一眼。”
“去哪兒？”謝羌奇怪。
“結賬。”李玉關解釋。
“你哪兒來的錢！等下我去付！”
李玉關攔住謝羌的腰：“知道你心疼我，阿羌，我有錢的。至於方法嘛，以後告訴你。”
謝羌只好撒手讓李玉關去了。
******
也是恰巧，李玉關到大堂時，端姬正從後院通大堂的側門進來。
端姬見到李玉關還頗為驚訝：“李官人怎麽下來了？可是夏枯彈的樂曲不入你耳啊？”
“何出此言，我不通音律，夏小友彈得曲兒我甚是愛聽。端姬以後叫我玉關便好。”李玉關刻意營造放低了身段。
端姬自是一楞，像李玉關這樣的書生可都是對她頗為不齒的，可這樣也奇怪，李玉關以前對她一直不冷不熱。
“我聽聞李官人出身揚州，聽聞那兒的官人可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只是想夏枯那樣的拙計也不該在官人面前討巧。”端姬聰明的回避了李玉關的親近。
李玉關見她如此警惕，也知道自己操之過急了，也只好轉了話題：“端姬，我是來結賬的。”
端姬這一聽，叫了櫃臺小廝過來，對這李玉關抱歉的笑笑：“失禮了，李官人，讓他給你算吧！你看！那邊還有人等著我去招待呢！”
端姬指了指大堂裏有幾桌對她招手的顧客，李玉關表示了然，端姬便離開了。
李玉關把賬結了也沒忙著走，他找了個很角落的位置，叫小二給杯茶，一直等待著。
端姬很有耐心的在眾多人之間周旋，唯獨在正中央有個男子獨身一人，端姬絲毫不理睬。那男子看起來孔武有力，體型過大讓李玉關註意到他與周遭人的不同，面容倒很像漢人，正一臉沈醉的看著臺上的表演。
端姬此刻走到櫃臺前，叫了個小二來，吩咐了什麽。只見那小二擡了三杯茶給那人。
李玉關此刻身體緊繃，仔細看著那男子的表情動作。男子轉過身朝著櫃臺的方向敬了一杯。
端姬果然有問題！
可夏枯為什麽要暗示他們？
一只手拍上李玉關的肩，李玉關警戒回頭，腰間的皎引青已經出鞘一半。
謝羌驚奇：“進步這麽快？那麽警覺！”
說罷，順帶把皎引青給按了回去。
李玉關望了望後頭一臉怨氣背著孫有鳴的紀元，這才洩力：“阿羌嚇我一跳！”
“誰叫你在下面付錢付那麽久！”謝羌說“被嚇那麽厲害！你是不是在做什麽虧心事！”
見李玉關憋紅著臉不敢回答，謝羌急了，音調也不由得提高：“李玉關！你是不是背著我在這裏找人了？”
引起周遭人的註視，來胡玉樓的人多半也不是守死規矩的人，這種事權當個熱鬧看看。
可紀元就不這麽平淡了，他之前以為李玉關和謝羌只是知己之情，過於親密而已，誰成想……
不過也是，誰家知己天天若無其事的耳畔私語，夜半私會。
幸而有孫有鳴在前，縱使紀元再如何不能接受，也只能把話咽進肚子。更何況還有謝羌反應過來惱羞成怒的警告：“阿元！你若還認我謝羌，就把今天的事咽肚子裏，不許和別人說！”
紀元哪能拒絕，一邊費力的接住孫有鳴，一邊用力的點頭。
李玉關解了圍，出聲把謝羌的註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阿羌這樣可真是誤會我，天色也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李玉關悠悠的眼神落到謝羌身上，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謝羌頓時反應過來。四人也沒和端姬打招呼，便離開了胡玉樓。
李玉關回望，已不見端姬，更不見那男子。
******
再次回到軍營，日子依舊過著，李玉關時常給謝羌開小竈，讓他好好學習軍法。紀元呢自然而然當起幫謝羌和李玉關私會時打掩護的人了。楊歸樵教李玉關練彎刀也愈發苛刻，身上也不免有些淤青，讓謝羌一陣心疼。李玉關自然突飛猛進，紀元有時發出友好的切磋邀請，也被楊歸樵明令禁止。
“玉關，記好了，皎引青出鞘必須見血。”楊歸樵說這話時狠厲極了。
李玉關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心裏也有些發怵，“師父？”
楊歸樵也不理會李玉關，殘月高懸，他轉身離開了。
這段時間胡人也時不時來叨擾，謝千山被煩得不行了，擰眉道：“這些大胡子，隔兩年就皮癢！等我想個法子收拾他們一頓！”
謝千山說這話時，恰好在參商課上，孫有鳴今有事不在。參商眼神精光一現，當即拿起草紙畫了張圖。
地圖上，涼州軍大營在賀那所和黃沙嶺之間，與涼州大軍對立的是胡人大營，在它的西南方是胡人的糧草營，此外還標出了涼州軍西北側的留山關，那裏有條路匯入賀那所馬道；黃沙嶺下方是蓑衣山，蓑衣山發源了一條小河叫壺瀾河。
“現在我問個問題，現在地圖上所有的地標都可利用，你的任務就是偷襲胡人。”參商指著地圖說。
李玉關觀察地圖，涼州軍大多不會水，黃沙嶺、留山關、賀那所無疑都是偷襲的好場地。可胡人和涼州軍打那麽多年交道，怎麽會不知道，這些路線，胡人熟悉得閉眼都能走完。可如果偷襲的目標是胡人大營，這幾條路非走不可。可如果偷襲目標不是呢？
謝羌此時出言回答了，語氣中充滿了自信：“我若把目標改成火燒胡人糧草營呢？燒了糧草營，自然傷及胡人根本！”
“那你要如何燒？蓑衣山可不適合大軍行動，如若要走，只能從賀那所繞後。”紀元反問。
“就走蓑衣山！”謝羌肯定，“既是偷襲，自然就無需多人，只有組一支通水性的小隊，沿著壺瀾河一直走，便能準確找到糧草營。”
“這我知道，壺瀾河灌溉之地糧草豐茂，找到糧草營那是肯定的。可……”紀元還在猶豫。
謝羌能想到這點，不說李玉關，連著謝千山、謝皚、參商都很滿意了，可謝羌接下來說的，更是讓人驚詫：“胡人聰明，我覺得使些調虎離山之計也未嘗不可，掩蓋火燒糧草之實，從賀納所和劉山關遣軍迂回，轉移胡人的註意，水軍小隊便可一舉得成！”
謝千山當即大笑，聲音爽朗，按著謝羌的肩頭頗為誇耀的對參商說：“看吧！我這二兒子可絲毫不遜色啊！不愧是我謝家兒郎！”
參商順著謝千山翹起的尾巴說著，看向謝羌的眼神自是帶著些欣慰：“的確的確。”
謝皚原本還帶著驕傲的心情去看自己小弟，可當看到李玉關若無旁人的和謝羌耳畔私語，紀元還躲躲閃閃的替二人打掩護。謝千山和參商正激烈的討論著軍務，根本沒看見謝羌和李玉關的小動作。謝皚怒上心頭，走到李玉關身前：“你跟我出來！”
謝羌被謝皚突然的貼近嚇了一跳，自是拉開了與李玉關的距離。謝皚的話落到謝羌耳朵裏，自是知道謝皚什麽意思。剛想出聲護犢子，又被謝皚警告的眼神給逼得把話咽下去。只是手還拽著李玉關的衣袖。李玉關側身對謝羌輕柔的笑笑：“無礙的，阿羌。”
他心裏怎麽不怵呢？只是遲早要面對。
“阿元，勞煩你照看阿羌了！”李玉關交代著。
謝皚聞言冷哼，臭著臉走出帳外。
找了人煙稀少之地，謝皚這才開口：“李小友，註意分寸，註意你們之間的關系！”
“為什麽？”李玉關反駁，眼裏充滿無畏。
“你還好意思問為什麽！”謝皚厲聲，但提防隔帳有耳，又把聲音壓低，帶著長輩勸告的意味：“你們這是有悖人倫的！你讀那麽多聖賢書，怎麽會不知道你這們這段關系是世俗所不容的！”
“我讀書是為了明事理，知榮辱的！不是為了壓抑自己的心！何況我和阿羌……”
李玉關還未說完，謝皚便不願聽下去。
“既是為了知榮辱，怎麽會不懂，你們這段關系對阿羌，對你，對謝家是種恥辱呢！阿羌的是謝家子，註定要在戰場上廝殺的！可你呢！你該回到揚州，去岳麓讀書！你該去科舉！你和阿羌本就是不可以相交的兩條線，你們註定不長久的！”
李玉關努力平覆心情，顫抖著唇回答：“謝將軍娶了姚夫人不已經開了先河嗎？姚夫人同樣出身江南，為什麽不能接受我呢？我也可以為阿羌停留。”
“因為你是男子。”謝皚閉眼，無奈說出這句話：“因為你是男子，可謝家是需要兒郎，需要後代的族群。你也看到了謝家子嗣雕零，只有我和阿羌了，而為大業守住著西門，需要新生兒。”
謝皚停了停，又在李玉關的角度上說：“就算我同意了。你真的能為阿羌一直留在涼州嗎？你沒有自己的抱負嗎？就算那麽沒變，你敢肯定二十年後的阿羌沒變嗎？他是否願意繼續這段關系。”
“李玉關，你真的想好了嗎？”謝皚拍了拍李玉關的肩。
談話就到此結束。
李玉關戚戚要離開此地時，他遇到了楊歸樵，他抱手站在胡楊樹前，剛剛李玉關同謝皚的對話他全都聽了。
楊歸樵吐了口草屑，深沈的眼眸透出些許安慰的意思，一池潭水安撫著李玉關沈重不安的心。
“玉關，心裏想要什麽，就去做什麽。”楊歸樵說，“謝皚那樣考慮，是因為他肩上的責任。可玉關啊，人就要瘋，你還年輕，更應該瘋。不要等到人到中年時，才覺得萬事皆蹉跎。”
李玉關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落下，倔強的用手背用力拂去。楊歸樵撫著他的背，眼神裏有憂傷，有懷念，也有慈愛。
“玉關，別哭了，去找阿羌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房間裏酒過三巡，夏枯也被帶來演奏琵琶，算是難見，甚少有男兒願學著討巧之藝。可生來低賤，命如浮萍，自然是沒得選的。
細看夏枯，李玉關總覺得眼熟，年歲約摸比他們還小些，瞧著嫩生生的，眼睛是桃眼。
夏枯彈得無非是涼州帶著些異族特色的音律，聽著還悅耳特別。可聽久了，李玉關和謝羌都覺得屋內發燥，借著由頭二人便出去透氣。
謝羌趴在倚攔上看著胡玉樓的後院，還有涼州的西城坊。樓內的靡靡之音、歡樂之聲不絕入耳；前頭是靜謐的夜色，和黑幕中白點點的星。倒顯得背後的聲音不堪入耳了。
謝羌第一次覺得聒噪，吐了口濁氣，居然有些懷念在揚州的日子，不由得輕笑一聲。
“笑什麽？”李玉關問，他正瞇著眸子看著夜空。
“我第一次覺得這兒吵，感覺轉性了呢。”
“人都是會變的。”
夏枯突然推門而出。謝羌挑眉，有些戲謔的口氣，但無輕視的意味：“怎麽出來了。”
時人也有好男風的，謝羌自己現在也是這條道上的人了，孫有鳴如今要“步入自己的後塵”，謝羌不會阻攔，但夏枯的身份，註定不長久。
“謝官人，孫官人酒醉，紀官人叫我先出來。”夏枯垂眸道。
李玉關向來不以偏見待人。可夏枯著實不合他的眼緣，他的眉眼總是帶著幾分謝羌的影子，又與孫有鳴攪合在一起，讓李玉關反感。
“同二位官人說些趣事？”夏枯突然又笑著出聲，“樓主很喜歡孫官人來胡玉樓呢！”
“為什麽呀？”謝羌問道，夏枯的問題在他看來只不過是閑談。
夏枯的笑意更深了：“或許孫官人有福氣，每次他來，樓主都會有一位大主顧來呢。”
說完，便告退了。
謝羌沒細想，但對於夏枯說的話摸不著頭腦，轉過身看著夜空。李玉關可不放心，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夏枯的背影。去了後院，李玉關定定的望著，這個時段，夏枯應該繼續去大堂演奏才是。
夏枯似是感受到目光，轉過身來對著二人一笑。
謝羌自是看到，逗趣似的吹了聲口哨，對著李玉關輕說：“這小子還挺愛笑！”
裏頭紀元叫謝羌進去幫忙，謝羌拉著李玉關正打算進去。李玉關卻反握住謝羌的手，輕輕搖頭：“阿羌，我下去看一眼。”
“去哪兒？”謝羌奇怪。
“結賬。”李玉關解釋。
“你哪兒來的錢！等下我去付！”
李玉關攔住謝羌的腰：“知道你心疼我，阿羌，我有錢的。至於方法嘛，以後告訴你。”
謝羌只好撒手讓李玉關去了。
******
也是恰巧，李玉關到大堂時，端姬正從後院通大堂的側門進來。
端姬見到李玉關還頗為驚訝：“李官人怎麽下來了？可是夏枯彈的樂曲不入你耳啊？”
“何出此言，我不通音律，夏小友彈得曲兒我甚是愛聽。端姬以後叫我玉關便好。”李玉關刻意營造放低了身段。
端姬自是一楞，像李玉關這樣的書生可都是對她頗為不齒的，可這樣也奇怪，李玉關以前對她一直不冷不熱。
“我聽聞李官人出身揚州，聽聞那兒的官人可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只是想夏枯那樣的拙計也不該在官人面前討巧。”端姬聰明的回避了李玉關的親近。
李玉關見她如此警惕，也知道自己操之過急了，也只好轉了話題：“端姬，我是來結賬的。”
端姬這一聽，叫了櫃臺小廝過來，對這李玉關抱歉的笑笑：“失禮了，李官人，讓他給你算吧！你看！那邊還有人等著我去招待呢！”
端姬指了指大堂裏有幾桌對她招手的顧客，李玉關表示了然，端姬便離開了。
李玉關把賬結了也沒忙著走，他找了個很角落的位置，叫小二給杯茶，一直等待著。
端姬很有耐心的在眾多人之間周旋，唯獨在正中央有個男子獨身一人，端姬絲毫不理睬。那男子看起來孔武有力，體型過大讓李玉關註意到他與周遭人的不同，面容倒很像漢人，正一臉沈醉的看著臺上的表演。
端姬此刻走到櫃臺前，叫了個小二來，吩咐了什麽。只見那小二擡了三杯茶給那人。
李玉關此刻身體緊繃，仔細看著那男子的表情動作。男子轉過身朝著櫃臺的方向敬了一杯。
端姬果然有問題！
可夏枯為什麽要暗示他們？
一只手拍上李玉關的肩，李玉關警戒回頭，腰間的皎引青已經出鞘一半。
謝羌驚奇：“進步這麽快？那麽警覺！”
說罷，順帶把皎引青給按了回去。
李玉關望了望後頭一臉怨氣背著孫有鳴的紀元，這才洩力：“阿羌嚇我一跳！”
“誰叫你在下面付錢付那麽久！”謝羌說“被嚇那麽厲害！你是不是在做什麽虧心事！”
見李玉關憋紅著臉不敢回答，謝羌急了，音調也不由得提高：“李玉關！你是不是背著我在這裏找人了？”
引起周遭人的註視，來胡玉樓的人多半也不是守死規矩的人，這種事權當個熱鬧看看。
可紀元就不這麽平淡了，他之前以為李玉關和謝羌只是知己之情，過於親密而已，誰成想……
不過也是，誰家知己天天若無其事的耳畔私語，夜半私會。
幸而有孫有鳴在前，縱使紀元再如何不能接受，也只能把話咽進肚子。更何況還有謝羌反應過來惱羞成怒的警告：“阿元！你若還認我謝羌，就把今天的事咽肚子裏，不許和別人說！”
紀元哪能拒絕，一邊費力的接住孫有鳴，一邊用力的點頭。
李玉關解了圍，出聲把謝羌的註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阿羌這樣可真是誤會我，天色也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李玉關悠悠的眼神落到謝羌身上，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謝羌頓時反應過來。四人也沒和端姬打招呼，便離開了胡玉樓。
李玉關回望，已不見端姬，更不見那男子。
******
再次回到軍營，日子依舊過著，李玉關時常給謝羌開小竈，讓他好好學習軍法。紀元呢自然而然當起幫謝羌和李玉關私會時打掩護的人了。楊歸樵教李玉關練彎刀也愈發苛刻，身上也不免有些淤青，讓謝羌一陣心疼。李玉關自然突飛猛進，紀元有時發出友好的切磋邀請，也被楊歸樵明令禁止。
“玉關，記好了，皎引青出鞘必須見血。”楊歸樵說這話時狠厲極了。
李玉關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心裏也有些發怵，“師父？”
楊歸樵也不理會李玉關，殘月高懸，他轉身離開了。
這段時間胡人也時不時來叨擾，謝千山被煩得不行了，擰眉道：“這些大胡子，隔兩年就皮癢！等我想個法子收拾他們一頓！”
謝千山說這話時，恰好在參商課上，孫有鳴今有事不在。參商眼神精光一現，當即拿起草紙畫了張圖。
地圖上，涼州軍大營在賀那所和黃沙嶺之間，與涼州大軍對立的是胡人大營，在它的西南方是胡人的糧草營，此外還標出了涼州軍西北側的留山關，那裏有條路匯入賀那所馬道；黃沙嶺下方是蓑衣山，蓑衣山發源了一條小河叫壺瀾河。
“現在我問個問題，現在地圖上所有的地標都可利用，你的任務就是偷襲胡人。”參商指著地圖說。
李玉關觀察地圖，涼州軍大多不會水，黃沙嶺、留山關、賀那所無疑都是偷襲的好場地。可胡人和涼州軍打那麽多年交道，怎麽會不知道，這些路線，胡人熟悉得閉眼都能走完。可如果偷襲的目標是胡人大營，這幾條路非走不可。可如果偷襲目標不是呢？
謝羌此時出言回答了，語氣中充滿了自信：“我若把目標改成火燒胡人糧草營呢？燒了糧草營，自然傷及胡人根本！”
“那你要如何燒？蓑衣山可不適合大軍行動，如若要走，只能從賀那所繞後。”紀元反問。
“就走蓑衣山！”謝羌肯定，“既是偷襲，自然就無需多人，只有組一支通水性的小隊，沿著壺瀾河一直走，便能準確找到糧草營。”
“這我知道，壺瀾河灌溉之地糧草豐茂，找到糧草營那是肯定的。可……”紀元還在猶豫。
謝羌能想到這點，不說李玉關，連著謝千山、謝皚、參商都很滿意了，可謝羌接下來說的，更是讓人驚詫：“胡人聰明，我覺得使些調虎離山之計也未嘗不可，掩蓋火燒糧草之實，從賀納所和劉山關遣軍迂回，轉移胡人的註意，水軍小隊便可一舉得成！”
謝千山當即大笑，聲音爽朗，按著謝羌的肩頭頗為誇耀的對參商說：“看吧！我這二兒子可絲毫不遜色啊！不愧是我謝家兒郎！”
參商順著謝千山翹起的尾巴說著，看向謝羌的眼神自是帶著些欣慰：“的確的確。”
謝皚原本還帶著驕傲的心情去看自己小弟，可當看到李玉關若無旁人的和謝羌耳畔私語，紀元還躲躲閃閃的替二人打掩護。謝千山和參商正激烈的討論著軍務，根本沒看見謝羌和李玉關的小動作。謝皚怒上心頭，走到李玉關身前：“你跟我出來！”
謝羌被謝皚突然的貼近嚇了一跳，自是拉開了與李玉關的距離。謝皚的話落到謝羌耳朵裏，自是知道謝皚什麽意思。剛想出聲護犢子，又被謝皚警告的眼神給逼得把話咽下去。只是手還拽著李玉關的衣袖。李玉關側身對謝羌輕柔的笑笑：“無礙的，阿羌。”
他心裏怎麽不怵呢？只是遲早要面對。
“阿元，勞煩你照看阿羌了！”李玉關交代著。
謝皚聞言冷哼，臭著臉走出帳外。
找了人煙稀少之地，謝皚這才開口：“李小友，註意分寸，註意你們之間的關系！”
“為什麽？”李玉關反駁，眼裏充滿無畏。
“你還好意思問為什麽！”謝皚厲聲，但提防隔帳有耳，又把聲音壓低，帶著長輩勸告的意味：“你們這是有悖人倫的！你讀那麽多聖賢書，怎麽會不知道你這們這段關系是世俗所不容的！”
“我讀書是為了明事理，知榮辱的！不是為了壓抑自己的心！何況我和阿羌……”
李玉關還未說完，謝皚便不願聽下去。
“既是為了知榮辱，怎麽會不懂，你們這段關系對阿羌，對你，對謝家是種恥辱呢！阿羌的是謝家子，註定要在戰場上廝殺的！可你呢！你該回到揚州，去岳麓讀書！你該去科舉！你和阿羌本就是不可以相交的兩條線，你們註定不長久的！”
李玉關努力平覆心情，顫抖著唇回答：“謝將軍娶了姚夫人不已經開了先河嗎？姚夫人同樣出身江南，為什麽不能接受我呢？我也可以為阿羌停留。”
“因為你是男子。”謝皚閉眼，無奈說出這句話：“因為你是男子，可謝家是需要兒郎，需要後代的族群。你也看到了謝家子嗣雕零，只有我和阿羌了，而為大業守住著西門，需要新生兒。”
謝皚停了停，又在李玉關的角度上說：“就算我同意了。你真的能為阿羌一直留在涼州嗎？你沒有自己的抱負嗎？就算那麽沒變，你敢肯定二十年後的阿羌沒變嗎？他是否願意繼續這段關系。”
“李玉關，你真的想好了嗎？”謝皚拍了拍李玉關的肩。
談話就到此結束。
李玉關戚戚要離開此地時，他遇到了楊歸樵，他抱手站在胡楊樹前，剛剛李玉關同謝皚的對話他全都聽了。
楊歸樵吐了口草屑，深沈的眼眸透出些許安慰的意思，一池潭水安撫著李玉關沈重不安的心。
“玉關，心裏想要什麽，就去做什麽。”楊歸樵說，“謝皚那樣考慮，是因為他肩上的責任。可玉關啊，人就要瘋，你還年輕，更應該瘋。不要等到人到中年時，才覺得萬事皆蹉跎。”
李玉關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落下，倔強的用手背用力拂去。楊歸樵撫著他的背，眼神裏有憂傷，有懷念，也有慈愛。
“玉關，別哭了，去找阿羌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