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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詞(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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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詞(十)

夜晚響起一聲聲號角,悠長沈重地砸在耳膜上鼓動著。

李玉關出了帳篷,謝羌正匆忙套著甲胄便離開了,外頭火光一片。

“他娘的,這些大胡子去哪兒知道我們的巡防的?”

李玉關聽到士兵的謾罵,謹慎的他開始心有疑慮了。楊歸樵逆行而來,見李玉關直楞楞的站在帳前。

“你進帳子裏待著,今晚的事關不著你。”楊歸樵交代著。

準確說,也關不著楊歸樵什麽事。此刻他們只能旁觀著軍士的忙碌。

“發生什麽了?”李玉關問。

“胡人來犯,燒了個帳篷。只是……”楊歸樵捏捏眉心,看得出他很疲累,“只是燒得帳子是副將帳,且胡人能躲開巡防和偵查鷹這點這的太奇怪了。”

楊歸樵目光沈沈,他緊盯著李玉關的表情。

“燒得是哪位副將呢?”李玉關沒有問,營中是否有臥底這事兒,也他不該問的。

“孫副將。”楊歸樵席地而坐。

“聽說涼州軍的兩位副將與將軍關系甚好,自小一起長大”李玉關盡量不著痕跡的打探,也順著楊歸樵的動作坐下。

楊歸樵看了看四周,沒人在意他們。

“孫副將是聖上初登大寶時,派來協作將軍的。”

楊歸樵說的隨意極了。

李玉關不免順著他都話往深處想。

當今聖上與這大將軍可是少時的情分,更何況還娶了謝家女為貴妃,榮寵多年不衰。謝家在未得這些殊榮時,便已是大業的開國元勳了,被太祖親封寧侯府位列玉京五大族了。天樞末年邊關來犯,謝家人才輩出,先有彎月照水謝大郎,後有長槍摧山謝二郎,連唯一的小女,雙刀舞如飛花。謝家當仁不讓出兵邊疆,只是謝萬水在還未出發時,於天璇初年暴斃而亡,時人只嘆天妒英才。謝千山領兵出征,將胡人死死所在黃沙嶺外,天璇元年便被加封天下大將軍,手握大業三分之一的兵權駐守涼州,謝家權傾朝野。

可這恰恰是帝王所猜忌的、所忌憚的、所不容的。

天璇帝究竟怎樣想,他派孫高的意義是什麽。

腦海裏的零星點點的思緒瘋狂作亂,連楊歸樵何時走的,李玉關也不知曉。直到謝羌回來看到李玉關面色凝重的坐在帳前,拍了拍李玉關的肩,他這才回神。

“誒!怎麽了?”

“哦。沒什麽,阿羌,情況如何?”李玉關轉移話題。

謝羌說這兒有些失望“我還以為什麽大事,那個燒帳子是孫伯父底下的兵,對孫伯父積怨已久這才燒了帳子。”

“這是這樣嗎?”李玉關不由得多問,這個答案太簡單了,興師動眾一晚,結果都是徒勞。

“對啊。我老爹什麽法子都用了去拷問那人,他答得還是這句。”謝羌說。

李玉關只能收回自己的疑心,但願就是這樣。

“不過,孫有鳴可慘了!他昨晚又溜出去,我爹發現了,孫伯父看樣子是隨軍法處置了。”謝羌又說。

李玉關剛剛放緩的眉頭,又鎖起來。

“去哪兒了?”

“胡玉樓啊!”謝羌神神秘秘的靠近李玉關,“他最近老是去哪裏頭聽琵琶,應該是被小娘子絆住了。”

李玉關卻思索半晌,發現根本沒有邏輯。

謝羌對李玉關的毫無反應,有些不滿:“玉關,你在想什麽?”

李玉關被謝羌的聲音嚇一跳,也算是回了神:“阿羌,我沒想別的!”

“胡說,你明明就有!”

李玉關只好把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哄著謝羌回帳子休息。

******

自那夜的動亂過後,涼州軍便進入了更加緊密嚴苛的訓練,此外再也無事發生。

李玉關曾想去看看那個燒帳子的士兵,但守得太嚴了。最後李玉關看到的只有橫屍一具,是自縊而亡,李玉關想仔細查探肋痕時,孫高便讓人把那死屍擡下去了。

事情就不了了之。

紀柯傷得重,紀元在家五天後才重返營裏。楊歸樵早晨要操練士兵,對李玉關的訓練也只能在下午或者晚間,李玉關清早便時常跟著謝羌去聽軍法。李玉關在謀略上還特有天賦,軍法講師參商時常誇讚。

這日,謝千山和謝皚二人恰好來旁聽軍法論。

“戰爭的最高勝利是什麽?”參商問。

孫有鳴聽這問題可樂了,搶著回答:“當然是殺主將奪城邦啊!”

聽著回答,不說謝皚謝千山還有參商,李玉關和謝羌以及紀元都不禁扶額。

想法簡單粗暴沒有任何謀略。

“大哥!你沒看過孫子兵法啊!”紀元幹著急,用氣聲問。

孫有鳴尷尬都來不及,睨了一眼紀元,苦著臉不說話了,他向來不愛看字,知道的軍法都是從父親伯父口中說出的。

“不戰而勝才為最高境界,外交次之,武力解決問題才是最後的下策。”謝羌回答。

“要如何才能不戰而勝呢?”參商問。

“謀略!”

“要如何謀呢?”參商又問,眼睛笑瞇瞇地看著謝羌。

這個問題可讓謝羌難辦,李玉關卻解了圍。

“謀,自是要探清楚對方主將的意圖,預判的他的行動。當然這是空泛來說。戰爭是兩個國家的事,我們真正要猜的是對國國主的心思想法,外交亦是如此,從而用大謀摧毀他們的意圖。而將謀也不能是自己謀自己所認為的利,更要去看百姓之意,為百姓謀大利。如若不得已而開始戰爭,那就更需謀民利,戰爭催毀最多的便是無辜的生命。為將之人,應該比所以人都討厭殺戮與血腥,他們所承擔這份責任,為得就是讓百姓之血流得更少。在我的淺薄看來,為將者最為慈悲。”

緩過神來,滿堂寂靜。謝千山的聲音打破的寂靜。

“不錯不錯!小小年紀有這看法!天賦可不必謝皚差啊!”謝千山毫不吝嗇的誇讚。

這話落在謝羌耳朵裏就是驚雷,謝千山從沒沒這樣誇讚過自己,他自己也深知不如大哥。

謝羌把視線移到其他人身上,大哥眼裏藏不住的欣賞,紀元的崇拜,參商的滿意。

可他應該為玉關驕傲的啊。

李玉關當然沒放過謝羌一閃而過的落寞。謝皚卻來搭話:“李玉關,很難想象你有這天賦,卻願意縮在揚州那麽多年。”

“大哥謬讚了。”李玉關謙虛。

“大業醫藥大族的孫輩嫡長子,溫大儒的弟子,岳麓書院連續三年的邀約,關鍵是外祖母很是賞識你。李玉關,你這般厲害,過去這些年還真浪費!”謝皚還是忍不住猜忌,之前他做法不對,可李玉關太過優秀總讓他忌憚。

李玉關無奈,謝皚是將才擁有靈敏的嗅覺,讓他對自己有所試探是正常的,可他的過去他不願和除了謝羌以外的人分享。

“得姚老太君賞識是我之榮幸。”

謝皚見逼不出什麽,只好跟著謝千山離開。

軍法課結束後,李玉關才有機會問謝羌,他能察覺到謝羌的悶悶不樂。

“阿羌怎麽了?”李玉關放緩聲音問。

謝羌努力讓自己的壞情緒走開“玉關,你覺不覺得我廢物啊?”

李玉關聽到這話第一時間只有氣憤,他緊鎖眉頭,語氣中帶著嚴肅:“誰說你了?還是……”

李玉關沒把話說完,謝羌的沈默已經回答了問題,更傾向於後者,這是謝羌的自我懷疑。

“你為什麽覺得自己不好”李玉關把謝羌帶到僻靜處問。

李玉關找的位置偏僻。有棵小樹子在這兒,地面是沙粒堆積,謝羌不在意整潔與否,折了小樹的枝條,蹲在地上戳著沙子。這才說話:“我……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感受,從小大哥一直比我厲害,他很聰明又愛讀書,寫字也寫得好,武學天賦也高,阿娘和阿爹還有師長都很喜歡教大哥很多東西。大哥性子也好,其實我之前吹大話了……”說到這兒謝羌臉微紅,繼而說到:“其實涼州姑娘都喜歡我大哥,想嫁得也是我大哥。我知道他們都覺得我貪玩,總覺得我小,覺得我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老爹和阿娘大哥甚至是翩翩都覺得我這樣玩樂下去也未嘗不可,我……我也想上戰場。可玉關,我好像什麽都沒做好。我軍事才能不如大哥,謀略智慧也不如你那麽有天賦,我好像就只有一顆空泛的心,我不夠好,也不夠努力。玉關,這樣的我好像沒有什麽值得你駐足的。”

李玉關蹲下身子,不顧白袍沾上黃沙。謝羌卻不願轉頭看他,把頭扭朝另一般。李玉關輕輕嘆息,聲音緩緩傳入謝羌的耳朵:“我的阿羌,總是妄自菲薄。”

李玉關把謝羌的腦袋擰過來看著自己,直視著謝羌那微紅的眼眸。

“我的阿羌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兒郎。也許他不夠優秀,也許他不夠出眾,也許他覺得自己不值得,也許旁人不理解他,誤解他,甚至討厭他。可他是謝羌,是小羌爺,是我的阿羌,他只要在哪裏,李玉關就會喜歡他。”

晌午的太陽大極了,謝羌微仰頭看著李玉關,卻被太陽誤傷了眼,灼熱的瑩光緩緩落下。

“阿羌是一個勇敢的兒郎,他知道自己不夠好,可是他願意為了自己所喜歡的一切去努力,去實現自己的抱負,只是比別人稍微晚了一些。可這又能證明什麽呢?我的阿羌赤忱善良,他愛自己的家人,愛自己的友人,或許他也愛我,愛李玉關。”

最後一句話,李玉關說得小心翼翼,他打心底不知道謝羌心裏對他的喜歡是否同自己一樣。他和謝羌的如今,都是他編織好一張大網,一步步將謝羌引誘進來,讓他無處可去,如果哪一天謝羌倦了累了,會不會願意留在他身邊呢?

可謝羌沒有把重心放在李玉關的脆弱上,他淚如決堤,他哭訴的是他多年的努力,他的天賦不如人,卻熱愛武學,在多少個清晨,他聞雞起舞,一刻不停歇著紅纓。

世上的天才多了去了,謝羌只是個簡單的人,一眼便可看透。

李玉關的手緩緩撫上謝羌的背,前胸的布料濕濡。

黃沙被吹動,在李玉關的潔白的袍角留下斑斕的褐色的痕跡。

******

半月悄然而過,謝千山照例給眾人休息之日。傍晚之時,一行四人再次去了胡玉樓。

今天端姬頗閑,正巧笑倩兮的在櫃臺旁坐著,見謝羌一眾人進來,就吆喝了店小二去照以往那樣備菜。

孫有鳴比上次熱情不少,熟練的對端姬開口:“老板娘待會兒把夏枯叫來我們裏間彈兩曲,讓他們都開開眼,見識一下。”

李玉關側目,向謝羌表達他的疑惑。

“之前隨意跟你的提的彈琵琶的一個男孩。”謝羌解釋道。

不知怎地,李玉關想起了第一日來胡玉樓那時在大堂演奏的小兒郎。

沒有多駐足,紀元催促著快些上樓:“快走快走!肚子都要餓死了。”

謝羌笑罵紀元:“小飯桶!”

動作卻不停上著樓。

李玉關也忍不住偷笑,紀元模樣頗好卻飯量實在大,因著臉上還有些莽肉,臉圓,眼睛也圓,加上身體還未抽量。看起來年紀比謝羌他們小。

紀元的審美不似涼州人那樣喜愛高頭大馬的英朗,他自小便仰慕周瑜那樣的儒將,李玉關來時他只覺公子謙和,如今,李玉關學了彎刀,整個人看起來英氣不少。更是符合紀元對儒將形象的想象。

“我若能同玉關一樣就好了。”紀元羨艷道。

孫有鳴將臂膀搭上紀元的肩膀,將重量都壓在紀元身上:“你怎麽不羨慕我!我要是再長幾年比謝大哥還高!”

“孫有鳴你不知道自己多重嗎?”紀元推開孫有鳴,脫離苦海後不忘打趣孫有鳴:“你?你還跟我姐夫比?”

說完,還挑釁的上下打量孫有鳴。嘲諷意味極強,急得孫有鳴也不顧在樓梯上追著紀元跑,紀元當然不能停著讓豬拱。

謝羌和李玉關很有默契的一同往欄桿一側靠,讓他倆跑。

“還真夠鬧騰的!”謝羌嫌棄道。

“阿羌以前也是這樣的。”李玉關說。

“我那有?我可沒有,小爺我可是靜若處子。”謝羌自我感覺頗好。

“動若瘋兔。”李玉關故意言,不等謝羌反駁,又說:“你初來書院時,隔三差五就不小心把書案踢翻,還追著錢錦滿書院跑,跪坐時總是亂動,還有……”

謝羌捂住李玉關的嘴,半是警告半是羞澀:“不許說了。”

李玉關只好把謝羌的手拿下,轉了話頭:“阿羌,現在改變很多呢。”

說到這兒,謝羌也忍不住要吐槽李玉關:“還不是為了誰。翻書聲過大,某人要皺眉;衣衫稍亂,某人要皺眉還直盯著不動;別人碰了自己的東西,某人可是再也不用了。還有好多好多,我就不一一舉例了。那個時候整個書院都說你謙和有才但卻是個怪人,我想能有多怪,小爺我還治不了你。小玉郎,你的改變也很多嘛。”

“我沒想過阿羌對我的觀察如此細致。”李玉關沒有絲毫羞惱的意思,反而很是愉悅。

過去十五年心靈的煎熬,換來謝羌這個天賜的寶物。

李玉關心甘情願,如同劫後餘生的光明,刺眼灼目可又一寸不漏的照耀著他和他的未來。

二人的談話還未結束,便聽到樓上“咚”的一聲。

兩人忙趕上去,看到的就是孫有鳴以頭搶地爾的姿勢。

紀元在一旁捧腹大笑。

端姬也聽到聲音,跑上來大叫:“誒呦!你們要拆樓嗎!”

三人忙把孫有鳴扶起來,扶著往雅閣走,外面還有人在看。

進了雅閣孫有鳴便開始嚎啕大哭,雖然沒有淚。

“紀元!你欺負我!”

端姬送來了藥,紀元絲毫不心疼的用力圖在孫有鳴發紫的額角上。

“別裝了!以前斷腿都沒見你哭!這可不是我害你啊,你自己跑摔的。”

說完,見孫有鳴堅持不懈的裝,又用手去鬧孫有鳴的頸側,孫有鳴這才歇了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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