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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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難（六）
翌日清晨，一切都在計劃之內。韓格說身體不適，拒絕去探病。劉偉說事務纏身，也不去了。衛斂惠算直接，說了句想去逛街，擺擺手就走了。
這下清凈了。
李玉關一席青衣，向著呂府私宅去了。
剛一下馬車，就有丫鬟來領路。踏進內院，便聞到濃烈的藥味。
屋前站了一中年人，嘴唇蒼白，面色發青，雙眼無神，時不時咳嗽兩聲。
李玉關忙迎上去，關心道：“知府大人身子不好，便進屋坐著等在下吧。”
呂華扯著嘴角，僵硬的笑容浮現在面龐，說著：“無礙。我身子一直這樣，倒難為李大人來看我這弟弟了。”
外派調查的有三人，卻也只來了一人。呂華心中不免苦澀，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答案，他一個小小的知府也妄想蜉蝣撼樹。
呂華恍惚之際，李玉關又開口了，是詢問的語氣：“平日裏無人來探望嗎？”
呂華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樹倒猢猻散。我弟弟做出這等子事，呂氏宗親巴不得撇的一幹二凈，更何況他那些狐朋狗友。”
李玉關嘆息一聲，以此替代安慰的話語。又拱手說：“大人，可否讓我進去探視一番。”
呂華還是照著吩咐說著：“舍弟已經悔恨曾想咬舌自盡過，但被攔了下來，如今已經說不了話了。腿上也生了惡瘡，無法醫治，這幅樣子，怕是有礙觀瞻。”
李玉關皺起眉，狀似為難。見此，呂華心裏愈發急躁。
晚春風拂過，李玉關的話安撫了呂華的心，讓他覺得，也許是有機會的呢。
“大人知曉揚州醫藥世家嗎？”
“知曉。李氏華佗手，在大業都是遠近聞名的神醫世家。”呂華回答。
“我本家便是哪兒，我父親叫李長亭，我略懂醫法，可否讓在下進去看一下”
李長亭，是大業最負盛名的醫者，也是他把醫藥李家帶入巔峰時期，只不過英年早逝，其繼承人無人得知。
呂華的心本就動搖，此刻不顧一切推開了屋門。
濃烈的藥味混著香味入鼻，呂華這才後悔沒遞個捂鼻帕給李玉關。只見他面不改色，平靜的看著睡著的呂柯。
李玉關單看了呂柯的面色，嘴唇烏紫，嘴角有絲紅褐色的點跡。
“他剛剛咯血嗎？”李玉關放低聲音說著。
呂華輕聲說是。
像中毒。
“我可以看看他的腿嗎？”
呂華順著意掀起被褥，擼起呂柯的褲腿至膝蓋，漏出黑色斑痕的小腿。
李玉關隔空順著呂柯的小腿骨骼而上，感受著一樣。
不止中毒。
還讓人打斷了腿。
呂華一臉焦急的看著李玉關，只見他走至香爐，對呂華說著：“下次別燃香了，很難聞。”
呂華怔楞。
又走到窗子旁，猛然將窗子推開，陽光和新鮮空氣入屋。
“天好的時候，讓窗子盡量開著。”
二人走出屋門，呂華小心翼翼問道：“李禦史，您看我弟弟還有救嗎？”
李玉關思考了一會兒說：“我現在只能看，不能動，我只能開些緩和之癥。”
“就算把他治好了，他估計也要被拉去牢裏。”
呂華擦擦冷汗。
李玉關盯著呂華看了良久，說：“呂大人，我後頭也給你個方子吧。”
“那就謝謝李禦史了。”
“應該的。”李玉關從善如流的回答。
＊＊＊＊＊＊
衛斂惠假模假樣的在北市逛著，大早上的許多上鋪都還未開門，只有幾個賣早點的小攤，正冒著熱氣。
衛斂惠找了一個幹凈的攤子，要了碗面吃著，也算是美味。
攤位的老伯很熱情，問：“客官，還算可以吧。”
“不錯。”衛斂惠寡言，又多說了句：“一切皆好。”
老伯笑著回答：“好啊好啊。”
面吃完，衛斂惠就朝著王家走去。丟了欽差令牌給王家門房，裏頭有個老媽媽便出來接衛斂惠。
接待衛斂惠的是王府的大夫人，年約四十，面色微白，但還是提著一口氣擺著端莊的樣子。
“不知欽差大人有何事呢？”王夫人有些耐不住了。
畢竟，衛斂惠從進來就不出氣，只坐在下首慢悠悠的喝著茶。
只見衛斂惠擡眸正正的望向屏風後面，眼神似利劍，站在屏風後的王員外也被嚇一跳。
王夫人自是察覺到暗流湧動，有些揣測不安問：“大人？”
衛斂惠擱下茶盅，開門見山說著：“劉偉給你們封口費了，在昨晚。”
肯定的語氣，弄得另外兩人坐立不安。
王夫人心虛的捂捂額角，眼神閃躲說：“大人這是在說些什麽？民婦著實有些不懂了。”
衛斂惠對著王夫人頷首，直勾勾的盯著屏風說：“昨夜，劉偉給你們帶消息，如果有人來訪就當什麽都不知，不僅待事情過去後會將張霖交與你們處置，還會將你們在暗禦史哪兒的偷稅證據銷毀。”
“可是你們被劉偉騙了，買官賣官案根本不可能被糊弄過去，就算你們偷稅之事被掩蓋了，聖怒下來，王家跟著陪葬是板上釘釘的事。”
字字句句，鏗鏘有力。
“我想你們也清楚聽從劉偉的結果，而我是來給你們活命的機會。”
王夫人哪見過這場面，手早就哆嗦起來。
“王員外，還不肯跟在下見面麽？”
王員外從屏風後走出來，樣子還算鎮定，只是腳步有些許虛浮。
“大人，請跟我移步書房。”
衛斂惠莞爾。
＊＊＊＊＊＊
太守府裏，沈哲送走謝六，就忙從書房墻上的暗格裏又拿出一本賬本，拿出來與手上這本仿賬細細對照著。
手裏的仿賬是沈哲當初拿著真賬對著仿的，雖走差不大終歸有區別。沈哲飛速翻到前五年的賬目，他記得清清楚楚，逐字下來沒有任何走差。
沈哲瞳孔震顫，不自覺攥緊了紙張。
知曉暗格的只有蔣秋佩。
思及此，沈哲也反應過來，這是謝羌在提醒他。
可…
憑什麽相信謝羌。
沈哲打算試探試探，叫了沈佳，說：“去約伯爺中午一同去滿都酒樓用膳，叫林宇去定最安靜的雅間。”
＊＊＊＊＊＊
清早，謝羌就準了合歡出門逛街，讓陳櫪跟著保護。
合歡沒帶帷帽，穿著紅粉顏色，她甚少穿艷麗的顏色。
太守府派了車送二人去東市，那是錦官最大的集市，接近東郊稟渠，景色優美。
到了東市，二人便把馬夫打發了。
二人一前一後走在大街上，氣氛詭異的沈默著。
“你不是要辦事嗎？”
合歡咬咬嘴唇，大了會膽子，轉身跟陳櫪說話，眼睛卻不敢看人。
陳櫪被這聲音被嚇到，他剛剛一直在走神。
看陳櫪這副樣子，合歡知道他心不在焉，有些羞憤，便轉過身去。
陳櫪知曉她惱了，幾步追平合歡，不自主的拽著合歡的手臂說著：“我剛剛不是故意的！我…我…”
陳櫪也不敢說出自己剛剛在想什麽，轉了話題回答：“我想先陪你逛完再去辦事。”
合歡看著陳櫪的手，小臂上有些許疼痛，合歡微微皺眉。
陳櫪這才反應過來，觸電般的甩開手，紅著臉慌忙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阿姊不是尋常女兒，我拉她力氣大慣了，對不住。”
看陳櫪這個傻樣，合歡想笑又不能笑，背過身偷偷笑著。
陳櫪看她肩膀微微顫動，還以為人姑娘哭了，愈發著急了，湊到合歡面前說著：“誒誒誒！你別哭啊，我給你打幾拳，你可別哭啊！”
知道合歡那雙彎彎的月牙眼映入眼簾，陳櫪才知道，她在笑自己。
“誒！你這樣可不行啊！居然偷笑我。”陳櫪嚷嚷，聲音大得引人註目。
合歡面皮薄，杏眼圓睜，小聲說道：“你聲音小點！”
陳櫪從小就是開朗的，知曉合歡害羞，順著放低聲音說著：“行行行。我們現在去做什麽。”
“辦完事…然後再逛街。”
＊＊＊＊＊＊
滿都酒樓雅間，飯桌已酒過三巡，謝羌與沈哲臉上都泛了薄紅。
沈哲機靈，瞧著時間差不多了，屏退周遭人，這才笑著開口：“今日之事，下官謝謝伯爺了。”
謝羌卻收了笑意，嚴肅地盯著沈哲說：“沈兄，我覺得你實在是粗心了。這賬是頂頂重要的東西，最好就自己知曉自己保管了。”
沈哲卻起了疑心：“伯爺是怎麽知曉在下與他人共處這賬本呢？”
謝羌了然笑了笑，帶著幾分醉意說道：“我在這看到蔣秋佩就知道了。蔣秋佩在我剛去玉京那會兒是整個玉京大族都爭著求娶的，就是因為她哪一手算賬的能力，讓陛下都誇讚再三。若不是蔣澤寧攔著，她蔣秋佩早就入主東宮。”
謝羌擡起酒杯，跟沈哲碰了碰，又接著說：“你娶她不就是為了算賬？再說，她被後代表的是蔣家，我是掏心窩子跟你說話，我在玉京六年，跟蔣家打交道都吃了多少虧。不信？你去錢莊看看你的私庫額數對不對！你把那個賬本拿給我，我就覺著奇怪，她蔣秋佩算賬不可能那麽糊塗…”
謝羌停頓一會，腦子緩過來，雙眼瞪大，說：“還是說，沈兄，你拿假賬給我？！”
沈哲哪能承認，忙擺手，哭訴說著：“我哪敢啊！伯爺，我也是被蔣秋佩害慘了！”
謝羌估摸這到預期了：“沈兄，晚上我會給你送上大禮。”
沈哲擡眼就看到謝羌笑眼彎彎的看著他。
真是只笑面虎呢。
出了酒樓，沈哲就親自去了極樂坊查了私庫。
正如謝羌所說，他的私庫所剩無幾。
怒從中來，沈哲摔碎了蔣秋佩給自己的玉佩。
＊＊＊＊＊＊
黃昏時分，趙述到了太守府花園的望曦亭坐著。
蔣秋佩帶著丫鬟漫步而來，正巧碰到趙述，蔣秋佩帶著人上前問安。
“見過四殿下。”
趙述頷首，邀請蔣秋佩坐下：“夫人請坐，可算等到你了。”
“殿下在等我？”
蔣秋佩順言坐下，聽趙述此言，心中不免忐忑。
“嗯。”趙述依舊不茍言笑，“孤聽底下的人說，這亭子的名字是你取的。”
蔣秋佩眸光微閃，不語等待下文。
“望曦亭，確實是個觀賞的好去處。望曦，期待朝日，忘昔，忘卻昔日。”趙述將目光轉向蔣秋佩：“取的是那個意呢？”
蔣秋佩攥緊手帕，強顏歡笑說：“自然是字面意思，期待日之昭昭。”
趙述不意外蔣秋佩的逃避，兀自說著：“我少時聽說，蔣家娘子要嫁東宮，我也以為是你。一晃經年，沒想到你來了問蜀郡。”
說完，趙述又湊近蔣秋佩旁低語了一句，便離開了。
蔣秋佩駐足原地，卻紅了眼圈。
桃面粉腮少女時，她也曾名動玉京。
怎麽到了這般田地，嫁給一個大自己十多歲的男人，在一座府裏如履薄冰，替蔣家賣命。
丫鬟走上前，輕聲喚道：“夫人…”
帶著安慰的意思，但何嘗不是一種警告。
蔣秋佩望著夕陽，喃喃道：“我擋蔣澤蘭的路了。”
＊＊＊＊＊＊
晚間，謝羌回了府。一進屋門，就看見合歡替陳櫪包紮這小臂。
謝六見狀，心中大喊不妙，以為謝羌會發火，沒想到謝羌順著坐一旁，就開始詢問：“怎麽傷的？”
合歡被嚇竄開，今天開心的情緒在此刻消失殆盡。她面上是謝羌的人，她還有任務，她還是個花樓出來的低賤女子…
陳櫪也反應過來，紅著臉捂住還未包紮完成的小臂，心裏有些發虛，吭聲說：“辦事的時候傷的。”
“合歡，繼續給他包吧。”
屋內三人一臉震驚，合歡怯懦道：“爺，不合禮數。”
謝羌心裏知道他們的小心思，有些想發笑，木著臉說：“你不包，我包？”
合歡左右為難，陳櫪出來調解說：“我自己回房包？”
外頭鳥鳴清脆。
謝羌加快了問話：“民冊，田冊收齊了？”
“收齊了。”
謝六已經出了屋。
“讓合歡給你包，省得回去陳冀煩我。”謝羌甩下這句話，便去了書房。
謝六把條子遞給謝羌。
百枝來信，福天錢莊走賬一百萬兩給謝二爺，無需還債。
“誰給的？”謝羌忙不疊的問。
心裏不斷猜測著對象。
謝六搖搖頭，又說：“不過，條子後面畫著您用的花樣。”
謝羌翻過來看。
白玉堂並著柰子花。
李玉關。
謝羌猛然攥緊紙條，力度大的指節泛白。
我拿什麽還你。
若得玉郎君……
謝六被謝羌驟然溫柔的眼神驚訝，那種溫柔感覺灼燙又化成了水。
上次看到，還是因為那位來涼州做客的白衣少年。聽其他兄弟說，那位好像也去玉京了。
半晌寂靜後，謝羌開了口。
“謝六，去錢莊裏取五十萬兩給沈哲。”
聲音透出濃濃的無力感。
＊＊＊＊＊＊
蔣秋佩晚上伺候沈哲時就感受到沈哲的異樣。她也借著銅鏡看見沈哲在茶壺裏下了安神散。
蔣秋佩不動聲色，像往常一樣喝了一口茶水，躺到床上睡覺，把那口茶水吐在了枕上。
夜半時分，蔣秋佩感受到沈哲起身在屋內左右翻著東西。
一滴淚從蔣秋佩的眼角滑落。
＊＊＊＊＊＊
建康府，李玉關與衛斂惠到是頗有賞月品茶的風雅。
“想不到你還通醫理。”衛斂惠說。
李玉關莞爾：“家學淵源。”
“你可看出什麽了？”
李玉關說及此，皺起眉頭：“方法太過殘忍，先是下了毒讓他身上長惡瘡，癢疼難耐，又把他的腿部骨頭打斷…”
這讓衛斂惠也震驚，“讓人痛不欲生，當真是好狠的手。”
“我現在就怕他們對呂華動手，呂華看似什麽都不知道，但證據嘛肯定在他手上。”李玉關嘆息。
衛斂惠放下茶杯，緊皺眉頭：“暗禦史盯著韓格和劉偉，已經抽調不出人手了。”
李玉關思索半天，突然問：“你今去北市看到無雙鏢局沒？”
“你要雇鏢師？我們雇恐怕雇不到厲害的鏢師。”衛斂惠遲疑。
李玉關把握在心，從懷裏拿出龍門令牌給衛斂惠。
“你是如何得的？”
無雙令牌，只有對無雙掌權人授予，僅有三片，可以對無雙鏢師隨意差遣，不收費用。
李玉關輕笑：“憑我通天的運氣。”
衛斂惠不管李玉關的顯擺，叫了自己人現在就去鏢局雇人暗中保護呂華。
回來對著李玉關揶揄道：“你這顯擺的毛病還有點像謝羌。”
李玉關很是感興趣，準確來說，他是對謝羌的一切都感興趣。
“哪像？”
衛斂惠也不藏著：“他剛來玉京不久，就把玉京武最厲害的陳冀打敗了。過後人不信他能打敗陳冀，都問他是靠什麽歪門鬼道打敗陳冀的。你猜他怎麽說？”
李玉關眉眼帶笑，順著問下去：“怎麽說的？”
“憑我這一身沒用的蠻力。”衛斂惠說起也有趣味。
“你也不是很討厭阿羌嘛。”李玉關試探。
衛斂惠又給擋回去：“那會兒他還沒欺負到我頭上來。 ”
“是嗎？”李玉關執杯品一口茶，“阿羌一直都那麽活潑。”
衛斂惠看著李玉關不禁搖搖頭。
情人眼裏出西施。
“今天你去王府如何？”李玉關喝著茶問。
衛斂惠露出滿意的笑容，說：“不出所料，這買官賣官是個大魚，跟玉京大族有關。我已經讓人繼續去收受益人家的口供了。還有一個意外的收獲。”
衛斂惠難見的買關子，讓李玉關有些好奇。
“什麽？”
“劉偉就是建康人！”
李玉關恍然大悟：“怪不得對建康如此熟悉。但我記得他的檔案冊不是金陵人嗎？”
衛斂惠一向穩重，自是都仔細查過了，認真回答：“九年前，建康劉偉和金陵劉偉都同時考了鄉試，只不過金陵劉偉考了鄉試第一。二人都進了會試也都考上了，那年的主考官掛的是王崇伍，去的卻是王揚德。前不久建康劉偉去世了，劉府沒辦喪事，底下人假裝友人去吊唁也是遮遮掩掩。”
剩下的衛斂惠不說，李玉關心裏也明白來龍去脈了，當真是釜底抽薪哪。
官商勾結，買官賣官，造假官名冊。
趙玄明不知道你舍不舍得折下你兒的翅膀去保自己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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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一切都在計劃之內。韓格說身體不適，拒絕去探病。劉偉說事務纏身，也不去了。衛斂惠算直接，說了句想去逛街，擺擺手就走了。
這下清凈了。
李玉關一席青衣，向著呂府私宅去了。
剛一下馬車，就有丫鬟來領路。踏進內院，便聞到濃烈的藥味。
屋前站了一中年人，嘴唇蒼白，面色發青，雙眼無神，時不時咳嗽兩聲。
李玉關忙迎上去，關心道：“知府大人身子不好，便進屋坐著等在下吧。”
呂華扯著嘴角，僵硬的笑容浮現在面龐，說著：“無礙。我身子一直這樣，倒難為李大人來看我這弟弟了。”
外派調查的有三人，卻也只來了一人。呂華心中不免苦澀，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答案，他一個小小的知府也妄想蜉蝣撼樹。
呂華恍惚之際，李玉關又開口了，是詢問的語氣：“平日裏無人來探望嗎？”
呂華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樹倒猢猻散。我弟弟做出這等子事，呂氏宗親巴不得撇的一幹二凈，更何況他那些狐朋狗友。”
李玉關嘆息一聲，以此替代安慰的話語。又拱手說：“大人，可否讓我進去探視一番。”
呂華還是照著吩咐說著：“舍弟已經悔恨曾想咬舌自盡過，但被攔了下來，如今已經說不了話了。腿上也生了惡瘡，無法醫治，這幅樣子，怕是有礙觀瞻。”
李玉關皺起眉，狀似為難。見此，呂華心裏愈發急躁。
晚春風拂過，李玉關的話安撫了呂華的心，讓他覺得，也許是有機會的呢。
“大人知曉揚州醫藥世家嗎？”
“知曉。李氏華佗手，在大業都是遠近聞名的神醫世家。”呂華回答。
“我本家便是哪兒，我父親叫李長亭，我略懂醫法，可否讓在下進去看一下”
李長亭，是大業最負盛名的醫者，也是他把醫藥李家帶入巔峰時期，只不過英年早逝，其繼承人無人得知。
呂華的心本就動搖，此刻不顧一切推開了屋門。
濃烈的藥味混著香味入鼻，呂華這才後悔沒遞個捂鼻帕給李玉關。只見他面不改色，平靜的看著睡著的呂柯。
李玉關單看了呂柯的面色，嘴唇烏紫，嘴角有絲紅褐色的點跡。
“他剛剛咯血嗎？”李玉關放低聲音說著。
呂華輕聲說是。
像中毒。
“我可以看看他的腿嗎？”
呂華順著意掀起被褥，擼起呂柯的褲腿至膝蓋，漏出黑色斑痕的小腿。
李玉關隔空順著呂柯的小腿骨骼而上，感受著一樣。
不止中毒。
還讓人打斷了腿。
呂華一臉焦急的看著李玉關，只見他走至香爐，對呂華說著：“下次別燃香了，很難聞。”
呂華怔楞。
又走到窗子旁，猛然將窗子推開，陽光和新鮮空氣入屋。
“天好的時候，讓窗子盡量開著。”
二人走出屋門，呂華小心翼翼問道：“李禦史，您看我弟弟還有救嗎？”
李玉關思考了一會兒說：“我現在只能看，不能動，我只能開些緩和之癥。”
“就算把他治好了，他估計也要被拉去牢裏。”
呂華擦擦冷汗。
李玉關盯著呂華看了良久，說：“呂大人，我後頭也給你個方子吧。”
“那就謝謝李禦史了。”
“應該的。”李玉關從善如流的回答。
＊＊＊＊＊＊
衛斂惠假模假樣的在北市逛著，大早上的許多上鋪都還未開門，只有幾個賣早點的小攤，正冒著熱氣。
衛斂惠找了一個幹凈的攤子，要了碗面吃著，也算是美味。
攤位的老伯很熱情，問：“客官，還算可以吧。”
“不錯。”衛斂惠寡言，又多說了句：“一切皆好。”
老伯笑著回答：“好啊好啊。”
面吃完，衛斂惠就朝著王家走去。丟了欽差令牌給王家門房，裏頭有個老媽媽便出來接衛斂惠。
接待衛斂惠的是王府的大夫人，年約四十，面色微白，但還是提著一口氣擺著端莊的樣子。
“不知欽差大人有何事呢？”王夫人有些耐不住了。
畢竟，衛斂惠從進來就不出氣，只坐在下首慢悠悠的喝著茶。
只見衛斂惠擡眸正正的望向屏風後面，眼神似利劍，站在屏風後的王員外也被嚇一跳。
王夫人自是察覺到暗流湧動，有些揣測不安問：“大人？”
衛斂惠擱下茶盅，開門見山說著：“劉偉給你們封口費了，在昨晚。”
肯定的語氣，弄得另外兩人坐立不安。
王夫人心虛的捂捂額角，眼神閃躲說：“大人這是在說些什麽？民婦著實有些不懂了。”
衛斂惠對著王夫人頷首，直勾勾的盯著屏風說：“昨夜，劉偉給你們帶消息，如果有人來訪就當什麽都不知，不僅待事情過去後會將張霖交與你們處置，還會將你們在暗禦史哪兒的偷稅證據銷毀。”
“可是你們被劉偉騙了，買官賣官案根本不可能被糊弄過去，就算你們偷稅之事被掩蓋了，聖怒下來，王家跟著陪葬是板上釘釘的事。”
字字句句，鏗鏘有力。
“我想你們也清楚聽從劉偉的結果，而我是來給你們活命的機會。”
王夫人哪見過這場面，手早就哆嗦起來。
“王員外，還不肯跟在下見面麽？”
王員外從屏風後走出來，樣子還算鎮定，只是腳步有些許虛浮。
“大人，請跟我移步書房。”
衛斂惠莞爾。
＊＊＊＊＊＊
太守府裏，沈哲送走謝六，就忙從書房墻上的暗格裏又拿出一本賬本，拿出來與手上這本仿賬細細對照著。
手裏的仿賬是沈哲當初拿著真賬對著仿的，雖走差不大終歸有區別。沈哲飛速翻到前五年的賬目，他記得清清楚楚，逐字下來沒有任何走差。
沈哲瞳孔震顫，不自覺攥緊了紙張。
知曉暗格的只有蔣秋佩。
思及此，沈哲也反應過來，這是謝羌在提醒他。
可…
憑什麽相信謝羌。
沈哲打算試探試探，叫了沈佳，說：“去約伯爺中午一同去滿都酒樓用膳，叫林宇去定最安靜的雅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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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謝羌就準了合歡出門逛街，讓陳櫪跟著保護。
合歡沒帶帷帽，穿著紅粉顏色，她甚少穿艷麗的顏色。
太守府派了車送二人去東市，那是錦官最大的集市，接近東郊稟渠，景色優美。
到了東市，二人便把馬夫打發了。
二人一前一後走在大街上，氣氛詭異的沈默著。
“你不是要辦事嗎？”
合歡咬咬嘴唇，大了會膽子，轉身跟陳櫪說話，眼睛卻不敢看人。
陳櫪被這聲音被嚇到，他剛剛一直在走神。
看陳櫪這副樣子，合歡知道他心不在焉，有些羞憤，便轉過身去。
陳櫪知曉她惱了，幾步追平合歡，不自主的拽著合歡的手臂說著：“我剛剛不是故意的！我…我…”
陳櫪也不敢說出自己剛剛在想什麽，轉了話題回答：“我想先陪你逛完再去辦事。”
合歡看著陳櫪的手，小臂上有些許疼痛，合歡微微皺眉。
陳櫪這才反應過來，觸電般的甩開手，紅著臉慌忙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阿姊不是尋常女兒，我拉她力氣大慣了，對不住。”
看陳櫪這個傻樣，合歡想笑又不能笑，背過身偷偷笑著。
陳櫪看她肩膀微微顫動，還以為人姑娘哭了，愈發著急了，湊到合歡面前說著：“誒誒誒！你別哭啊，我給你打幾拳，你可別哭啊！”
知道合歡那雙彎彎的月牙眼映入眼簾，陳櫪才知道，她在笑自己。
“誒！你這樣可不行啊！居然偷笑我。”陳櫪嚷嚷，聲音大得引人註目。
合歡面皮薄，杏眼圓睜，小聲說道：“你聲音小點！”
陳櫪從小就是開朗的，知曉合歡害羞，順著放低聲音說著：“行行行。我們現在去做什麽。”
“辦完事…然後再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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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都酒樓雅間，飯桌已酒過三巡，謝羌與沈哲臉上都泛了薄紅。
沈哲機靈，瞧著時間差不多了，屏退周遭人，這才笑著開口：“今日之事，下官謝謝伯爺了。”
謝羌卻收了笑意，嚴肅地盯著沈哲說：“沈兄，我覺得你實在是粗心了。這賬是頂頂重要的東西，最好就自己知曉自己保管了。”
沈哲卻起了疑心：“伯爺是怎麽知曉在下與他人共處這賬本呢？”
謝羌了然笑了笑，帶著幾分醉意說道：“我在這看到蔣秋佩就知道了。蔣秋佩在我剛去玉京那會兒是整個玉京大族都爭著求娶的，就是因為她哪一手算賬的能力，讓陛下都誇讚再三。若不是蔣澤寧攔著，她蔣秋佩早就入主東宮。”
謝羌擡起酒杯，跟沈哲碰了碰，又接著說：“你娶她不就是為了算賬？再說，她被後代表的是蔣家，我是掏心窩子跟你說話，我在玉京六年，跟蔣家打交道都吃了多少虧。不信？你去錢莊看看你的私庫額數對不對！你把那個賬本拿給我，我就覺著奇怪，她蔣秋佩算賬不可能那麽糊塗…”
謝羌停頓一會，腦子緩過來，雙眼瞪大，說：“還是說，沈兄，你拿假賬給我？！”
沈哲哪能承認，忙擺手，哭訴說著：“我哪敢啊！伯爺，我也是被蔣秋佩害慘了！”
謝羌估摸這到預期了：“沈兄，晚上我會給你送上大禮。”
沈哲擡眼就看到謝羌笑眼彎彎的看著他。
真是只笑面虎呢。
出了酒樓，沈哲就親自去了極樂坊查了私庫。
正如謝羌所說，他的私庫所剩無幾。
怒從中來，沈哲摔碎了蔣秋佩給自己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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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趙述到了太守府花園的望曦亭坐著。
蔣秋佩帶著丫鬟漫步而來，正巧碰到趙述，蔣秋佩帶著人上前問安。
“見過四殿下。”
趙述頷首，邀請蔣秋佩坐下：“夫人請坐，可算等到你了。”
“殿下在等我？”
蔣秋佩順言坐下，聽趙述此言，心中不免忐忑。
“嗯。”趙述依舊不茍言笑，“孤聽底下的人說，這亭子的名字是你取的。”
蔣秋佩眸光微閃，不語等待下文。
“望曦亭，確實是個觀賞的好去處。望曦，期待朝日，忘昔，忘卻昔日。”趙述將目光轉向蔣秋佩：“取的是那個意呢？”
蔣秋佩攥緊手帕，強顏歡笑說：“自然是字面意思，期待日之昭昭。”
趙述不意外蔣秋佩的逃避，兀自說著：“我少時聽說，蔣家娘子要嫁東宮，我也以為是你。一晃經年，沒想到你來了問蜀郡。”
說完，趙述又湊近蔣秋佩旁低語了一句，便離開了。
蔣秋佩駐足原地，卻紅了眼圈。
桃面粉腮少女時，她也曾名動玉京。
怎麽到了這般田地，嫁給一個大自己十多歲的男人，在一座府裏如履薄冰，替蔣家賣命。
丫鬟走上前，輕聲喚道：“夫人…”
帶著安慰的意思，但何嘗不是一種警告。
蔣秋佩望著夕陽，喃喃道：“我擋蔣澤蘭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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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謝羌回了府。一進屋門，就看見合歡替陳櫪包紮這小臂。
謝六見狀，心中大喊不妙，以為謝羌會發火，沒想到謝羌順著坐一旁，就開始詢問：“怎麽傷的？”
合歡被嚇竄開，今天開心的情緒在此刻消失殆盡。她面上是謝羌的人，她還有任務，她還是個花樓出來的低賤女子…
陳櫪也反應過來，紅著臉捂住還未包紮完成的小臂，心裏有些發虛，吭聲說：“辦事的時候傷的。”
“合歡，繼續給他包吧。”
屋內三人一臉震驚，合歡怯懦道：“爺，不合禮數。”
謝羌心裏知道他們的小心思，有些想發笑，木著臉說：“你不包，我包？”
合歡左右為難，陳櫪出來調解說：“我自己回房包？”
外頭鳥鳴清脆。
謝羌加快了問話：“民冊，田冊收齊了？”
“收齊了。”
謝六已經出了屋。
“讓合歡給你包，省得回去陳冀煩我。”謝羌甩下這句話，便去了書房。
謝六把條子遞給謝羌。
百枝來信，福天錢莊走賬一百萬兩給謝二爺，無需還債。
“誰給的？”謝羌忙不疊的問。
心裏不斷猜測著對象。
謝六搖搖頭，又說：“不過，條子後面畫著您用的花樣。”
謝羌翻過來看。
白玉堂並著柰子花。
李玉關。
謝羌猛然攥緊紙條，力度大的指節泛白。
我拿什麽還你。
若得玉郎君……
謝六被謝羌驟然溫柔的眼神驚訝，那種溫柔感覺灼燙又化成了水。
上次看到，還是因為那位來涼州做客的白衣少年。聽其他兄弟說，那位好像也去玉京了。
半晌寂靜後，謝羌開了口。
“謝六，去錢莊裏取五十萬兩給沈哲。”
聲音透出濃濃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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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秋佩晚上伺候沈哲時就感受到沈哲的異樣。她也借著銅鏡看見沈哲在茶壺裏下了安神散。
蔣秋佩不動聲色，像往常一樣喝了一口茶水，躺到床上睡覺，把那口茶水吐在了枕上。
夜半時分，蔣秋佩感受到沈哲起身在屋內左右翻著東西。
一滴淚從蔣秋佩的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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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府，李玉關與衛斂惠到是頗有賞月品茶的風雅。
“想不到你還通醫理。”衛斂惠說。
李玉關莞爾：“家學淵源。”
“你可看出什麽了？”
李玉關說及此，皺起眉頭：“方法太過殘忍，先是下了毒讓他身上長惡瘡，癢疼難耐，又把他的腿部骨頭打斷…”
這讓衛斂惠也震驚，“讓人痛不欲生，當真是好狠的手。”
“我現在就怕他們對呂華動手，呂華看似什麽都不知道，但證據嘛肯定在他手上。”李玉關嘆息。
衛斂惠放下茶杯，緊皺眉頭：“暗禦史盯著韓格和劉偉，已經抽調不出人手了。”
李玉關思索半天，突然問：“你今去北市看到無雙鏢局沒？”
“你要雇鏢師？我們雇恐怕雇不到厲害的鏢師。”衛斂惠遲疑。
李玉關把握在心，從懷裏拿出龍門令牌給衛斂惠。
“你是如何得的？”
無雙令牌，只有對無雙掌權人授予，僅有三片，可以對無雙鏢師隨意差遣，不收費用。
李玉關輕笑：“憑我通天的運氣。”
衛斂惠不管李玉關的顯擺，叫了自己人現在就去鏢局雇人暗中保護呂華。
回來對著李玉關揶揄道：“你這顯擺的毛病還有點像謝羌。”
李玉關很是感興趣，準確來說，他是對謝羌的一切都感興趣。
“哪像？”
衛斂惠也不藏著：“他剛來玉京不久，就把玉京武最厲害的陳冀打敗了。過後人不信他能打敗陳冀，都問他是靠什麽歪門鬼道打敗陳冀的。你猜他怎麽說？”
李玉關眉眼帶笑，順著問下去：“怎麽說的？”
“憑我這一身沒用的蠻力。”衛斂惠說起也有趣味。
“你也不是很討厭阿羌嘛。”李玉關試探。
衛斂惠又給擋回去：“那會兒他還沒欺負到我頭上來。 ”
“是嗎？”李玉關執杯品一口茶，“阿羌一直都那麽活潑。”
衛斂惠看著李玉關不禁搖搖頭。
情人眼裏出西施。
“今天你去王府如何？”李玉關喝著茶問。
衛斂惠露出滿意的笑容，說：“不出所料，這買官賣官是個大魚，跟玉京大族有關。我已經讓人繼續去收受益人家的口供了。還有一個意外的收獲。”
衛斂惠難見的買關子，讓李玉關有些好奇。
“什麽？”
“劉偉就是建康人！”
李玉關恍然大悟：“怪不得對建康如此熟悉。但我記得他的檔案冊不是金陵人嗎？”
衛斂惠一向穩重，自是都仔細查過了，認真回答：“九年前，建康劉偉和金陵劉偉都同時考了鄉試，只不過金陵劉偉考了鄉試第一。二人都進了會試也都考上了，那年的主考官掛的是王崇伍，去的卻是王揚德。前不久建康劉偉去世了，劉府沒辦喪事，底下人假裝友人去吊唁也是遮遮掩掩。”
剩下的衛斂惠不說，李玉關心裏也明白來龍去脈了，當真是釜底抽薪哪。
官商勾結，買官賣官，造假官名冊。
趙玄明不知道你舍不舍得折下你兒的翅膀去保自己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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