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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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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蛾撲火

朱民生的主人聽到響聲從驛站中跑出來,不分青紅皂白的便開始破口大罵:“這是誰啊!這麽沒眼見力!看不見那是我家的奴隸麽!怎麽這鏈子說砍就砍了!是哪個不長眼的狗雜種幹的!”

杜南一襲白衣,在荒郊野外的驛站前,純潔的仿佛快要與這大雪融為一體了。

他將身上雪白的狐裘鬥篷脫下來給朱民生披上,朱民生被他碰到身上的凍瘡,又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杜南又溫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細心地避開了他身上的傷口,還是對他柔聲道:“別怕。”

杜南彬彬有禮,與粗糙的莽夫完全不是一個級別上的人,兩人光是在氣質上就稱的上是一個雲泥之別:“這位老板,您這奴隸是準備出手的麽?”

杜南不想對人也用買賣這個詞,於是只得說的更委婉些。

那莽夫一見杜南這麽彬彬有禮,穿的衣服又是上等的料子,在這世道裏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他一眼就看出了杜南不菲的身價,於是對著杜南一哂,故作神秘道:“怎麽?你要買他?”

杜南點點頭,算是應下了他的話。

那人看他軟的仿佛是個柿子,於是越發的變本加厲:“一百兩!”

朱民生縮在一邊不敢說話,他深知自己絕對不值這個價,是他的這個主人想要獅子大開口咬這位翩翩君子一口,可他對此一點辦法都沒有。

杜南像是朱民生黑暗人生中強勢照進來的光,他像一只灰撲撲的瀕死飛蛾,迫切的想要接近這光,明明死生不懼,卻又怕自己身上臟兮兮的東西弄臟了這道光。

杜南擡起眼看了那莽夫一眼,眼中的殺氣一閃而過,隨後不知是想起什麽,他斂了自己的滿心殺意。對著身後的侍衛揮了揮手,示意他們給錢。

侍衛略有猶豫,為這筆買賣有些不值,畢竟,就算這奴隸有天大的本事,他現在看起來也像是個將死之人了。

杜南對著那侍衛露出了一個令人安心的笑容,柔聲道:“無妨,不用給你們主子省錢。”

侍衛聽罷,知他是執意想要買下這個小奴隸了,於是也不再多言勸說,痛快的給了那獅子大開口的莽夫錢。

那莽夫見狀也是一楞,沒想到自己這麽囂張的要價對方也會答應。其實朱民生已經被他賣給別人了,他這一趟就是要去給別人送朱民生的。獅子大開口也不過是想嚇退杜南,沒想到杜南真就這麽痛快的付錢了!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人傻錢多?!那莽夫見侍衛一臉認真地舉著手裏的錢袋子等著他接,意識到他真的是準備付給他這筆錢的,莽夫再三思索,還是一把從那侍衛手裏接過了那一袋子沈甸甸的銀子。管他那麽多呢!有人上趕著當冤大頭誰還能攔得住他!

就這樣,朱民生名正言順的跟了杜南,杜南給他治病,教他識字,送他入學堂,即便沒有那道赦免令,杜南也並不準備拿朱民生當個奴隸來看待。

朱民生也就這樣默默看著杜南在李弘秉身邊經歷的一切。從盛世榮寵,到被皇帝遺棄。他一邊在心裏罵著杜南下賤,一邊卻還是盡自己所能的讓杜南在李弘秉的折磨之下好過一些。

終於,在杜南又一次被李弘秉罰跪在大雨中之後,朱民生心中對那小皇帝所有的偏見徹底爆發了。

朱民生不管不顧的沖進皇宮,為下不忠的想要去指著李弘秉的鼻子破口大罵一頓。

他本就是奴隸出身,沒那麽多生前身後的顧忌,他的命都是杜南給的,如今杜南獨自承受這苦難,他除了為杜南賣命,還能為他做些什麽呢?!

不管不顧沖進宮的朱民生還是被秦錢攔了下來,對於自己的關門弟子,獨身一人的秦錢也只是想拿他當個小輩來疼。他看出了朱民生對杜南的心思,可整個大晏從上到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杜丞相就是當今聖上的一根逆鱗。

他自己棄如敝履沒關系,可顯然也見不得別人對這位丞相好。

朱民生沒有在李弘秉那裏領到誅九族的大罪,卻在秦錢這裏領到了自己的調派令。秦錢不讓他再做太醫院的太醫了,將他趕去了軍營,做了一個這輩子都爬不上高位的軍醫。

朱民生自己是不在乎這些的,他滿心滿眼只有一個杜南,也看不懂秦錢的這番操作到底是在救他還是在顧忌他。他所能想到的只是,離了皇宮,更自由的他可以把更多的時間花在杜南身上。

朱民生試過很多辦法,想讓杜南離開李弘秉的身邊,按照如今的形勢來看,無一例外的,都失敗了。

他試過反抗杜南對李弘秉無私的付出,他故意拖著不去給小皇帝找解毒的辦法,可杜南卻放自己的血去給他的小皇帝引毒。

他試過勸說杜南起兵造反,杜南以德服人,軍隊裏的弟兄們都是跟著他打過仗的過命的交情,只要杜南肯,沒有人會不跟從他。可杜南一心恪守的君臣之禮,讓他痛斥了朱民生這一大逆不道的想法。

朱民生氣憤不已,自己守著一盞孤燈月下獨酌,失神的看著夜色掩映下出來活動的飛蛾對著滾燙的燈罩趨之若鶩,飛蛾一遍遍的撞向滾燙的燈罩,被燙的閃開,然後再次為了那點豆大的火光撞回去,最終筋疲力盡,被燒死在燈罩旁。

朱民生忽然明白了,對著李弘秉死心塌地的杜南,就像對著杜南死心塌地的自己,就像這對著燭火死心塌地的飛蛾。他們都是一樣的。

一樣的別無選擇,對著黑暗中的這唯一一點亮光,除了趨之若鶩,憤然赴死,沒有一點別的辦法。

在萬物生靈這短短的一生當中,有執念原來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

朱民生仰頭幹了酒壺裏的酒,烈酒辛辣的入喉,順著他的食道滑進胃裏,那一滴淚水也終於順著他的眼角滑進了鬢角裏。

人是很難決定自己什麽時候愛一個人,什麽時候不愛一個人的,人只能決定以什麽樣的方式去愛一個人,默默守候,或趨之若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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