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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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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

國祭期間護國寺封寺,院內除了皇親國戚們,就只剩原本寺院中理經灑掃的僧人,粗糲的掃帚劃過護國寺堅硬的石地,慢慢悠悠,掃進了人心裏。

郁悶的杜南一擡頭,看到了正對他行禮的道信方丈。

道信:“杜丞相。”

杜南:“道信大師,我方才有些失神,不知不覺竟走進了大師的院子,希望沒有打擾到大師。”

道信對杜南行了一個僧人禮,慢悠悠道:“丞相客氣了,既然來了,便來老衲這裏喝杯茶吧,只是寒寺無好茶,還望丞相莫要怪罪。”

杜南:“大師哪裏話,請。”

道信帶著杜南進了房間喝茶,出家人果然不講誑語,道信說的他沒好茶是真的沒有好茶,他請當朝丞相喝的茶居然是市井上幾文錢一斤的苦蕎茶,還是劣等品,名字可不是只叫一叫的,是真的很苦。

杜南只喝了一口,便不再碰那杯熱氣騰騰,香氣沁鼻的茶了,道信倒是一臉坦然喝的津津有味。

道信看得出杜南心中有事,卻並不著急開口問,只等著杜南主動說。

杜南果然忍不住了,他明天就要下山了,而這件事又無處有人能夠點撥他,除了道信,他無人可說。

杜南:“大師日日禮佛,對這眾生看得透徹,不知,大師對這朝廷之人,作何評價?”

文人就是文人,說話也總是喜歡拐彎抹角。道信可不是文人,他是僧人,於是直白的戳破了杜南冠冕堂皇的掩蓋:“丞相是想問你與陛下吧。”

杜南:“…… ”大可也不必這麽直白。

道信終於放下了他那惱人的苦蕎茶,看著漂浮在杯中的茶葉,面容慈善可親,杜南不說話他便全當杜南默認了,自顧自的開口,語調還是那樣不緊不慢,仿佛只是在說一句家常寒暄,:“杜丞相,這眾生皆苦,剪不斷的緣分,便總會扯出一段道不盡的苦楚,萬物皆有苦衷,好似這苦蕎茶,細品之下,苦澀之中總能品出些微細小的甜蜜吧。”

杜南的眼前霎時間豁然開朗,連日來糾結於心的陰霾,陡然間被照進了一段陽光,陰霾被春風吹散了,剩下的便只是柳暗花明。

杜南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苦蕎茶,鼓起勇氣端起來又嘗了一口,還是滿嘴苦澀,舌根都被苦到微微發抖,於是重新將茶放下,對道信行了一禮:“多謝大師點撥。”道信擺擺手:“老衲不敢,其實丞相心中早有定奪,只是不方便下定決心而已。”

道信可能真的是當和尚當久了,除了他的佛祖佛經,不懂得一點人情世故,杜南不想再聽他揭自己的老底,趕忙起身告退:“告退。”

道信也對著杜南行了一禮,送他離開。

杜南從道信院子裏出來,心情舒暢。正準備回自己院子裏收拾東西,好明日下山,卻在正院看到了站在樹底下看木牌的李弘秉。

杜南頓了頓,還是朝李弘秉走了過去。

李弘秉滿意的掛完了自己的木牌,又忍不住翻看別人的願望,想看看有沒有什麽新的故事,一轉身被忽然出現在身後的杜南嚇了一跳。

李弘秉:“杜南!你怎麽來了,一點聲音都沒有,嚇我一跳!”

其實杜南站在這裏已經好一會了,只是李弘秉看的認真,一直沒有註意到他。

杜南笑笑,沒有應:“陛下這是在幹嘛?”

李弘秉忽然沒由來的一陣心虛,語焉不詳道:“上面都是願望,我就看看。”

杜南也順著李弘秉躲閃的視線看了看樹上的木牌,一陣微風吹過,木牌翻湧,李弘秉視線裏的那塊木牌被風吹了過來,上面寫著:“傾我所有,惟願他此生平安康健。”

李弘秉有些不好意思,想趕快轉移杜南的註意力,於是狀若無意的問道:“杜南有什麽願望麽?聽說這棵樹挺靈的,不如也許一下試試。”

杜南看著那塊翻湧的木牌,枯寂許久的心中重新湧入一股暖流,眼眶都有些濕潤,他對李弘秉說道:“陛下,廢除淩遲之刑吧。”

李弘秉回頭看向杜南,瞳孔震動,極端的恐懼之下,令他幾乎喘不過氣。

杜南的願望是廢除淩遲之刑!是廢除淩遲之刑!!他為什麽要廢了淩遲?!他記得!他全都記得!

在李弘秉兩輩子的皇帝生涯中,只有一個人被執行了大晏朝這最嚴酷的刑罰,就是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丞相杜南,就他一個!他記得,他全都記得。

李弘秉一口氣沒換過來,忽然毫無征兆的嗆咳起來,急火攻心加上赤萬宗毒發,聲勢之浩大幾乎要把肺都咳出來了。

杜南被嚇了一跳,沒想到他只是提了一個簡單的願望,就把皇帝陛下激動成了這樣。他顧不得別的,趕忙彎腰為咳得直不起腰的李弘秉拍背順氣。

杜南有些著急:“陛下!你這是怎麽了?!”李弘秉咳得額頭青筋暴起,空不出嘴來回答杜南的話。

杜南為他順氣的拍打沒起到絲毫的作用,看起來似乎還有助紂為虐的趨勢,終於,李弘秉撐不住,張嘴嘔了一口鮮血出來。隨即身子一軟,跌進了杜南懷裏,不省人事。

李弘秉無暇顧及自己身體的反常,在失去意識之前他最後留在腦海裏的想法是:絕對不能讓杜南知道我是重生的!

杜南大驚,一時摸不準李弘秉這口鮮血的來歷。顧不上別的,打橫抱起不省人事的李弘秉便向後院廂房奔去。邊跑邊對著聞聲而來的李宿喊:“秦錢!!把秦錢叫過來!快!”

李宿見杜南這樣著急,知道皇帝陛下的情況可能不太好,腳步都不敢停,前腳跟著後腳,轉了個彎便往秦錢的房間奔去。

千年的銀杏古樹在寺廟裏接受了千年煙熏火燎的香火熏陶,佛家不殺生,長了千年的銀杏古樹連抹蚊子血都沒見過。可如今,在他掛滿祈願牌的樹枝下,是一片還未來得及幹涸的鮮血。

山間微涼的風吹來一片不知何時困在地上的枯葉,被地上濕潤的鮮血粘在原處。仿佛兩個無能為力的人,被命運擺弄著,跌跌撞撞的前行,走過的道路上,也有用鮮血唱和成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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