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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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蕓蜷縮在床上,冒著冷汗,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一雙溫暖的大手輕輕掰開自己捂著小|腹的手,然後把一個熱乎乎的東西貼上來。

她感到很舒服,小腦袋蹭了蹭枕頭,下意識按緊了熱源。

她喃喃道:“媽媽,真舒服。”然後,額頭上好像有軟軟的東西拂過,帶著淡淡的香氣。

靈蕓徹底清醒時,已經是晚上六點多了。她覺得神清氣爽,小肚子雖然隱隱作痛,卻也掀不起大風浪。

她掀開被子下床,趿拉著拖鞋到廚房找水喝。經過客廳時,她驚恐地看到本該在某餐廳|腐|敗的陸璟,此刻卻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靈蕓立馬垂下頭,轉身準備回床上繼續休養生息。

“起來啦,看到買給你的東西了嗎?”

靈蕓腹誹道:那麽一大袋,你當我瞎子啊。

陸璟確實買了一大袋。勞是他臉皮確實很厚,卻也不好意思在超市的女性用品區逗留太久,尤其當著早起搶購特價商品的大叔大嬸的面,這事兒還真難為他了。

所以,陸璟看都不看,把貨架掃蕩了一遍,又順手拿了個旺旺大禮包堆在最上面。

陸璟聽到靈蕓別扭地“嗯”了一聲,覺得好笑,道:“晚上想吃什麽。”

靈蕓其實很想吃麻辣幹鍋跟雙色冰激淩球,但是她想陸璟的臉色一定會瞬間變天。

於是她說:“清淡一點的。”然後,她又加上一句:“要味道好。”

陸璟滿意地點點頭,說:“譚府菜挺好,咱們就去那兒。”

後來,靈蕓悲劇地發現,慶祝自己元氣恢覆的第一頓飯,竟然是——三鮮豆腐煲!

而她親愛的小叔叔,用溺死人的眼神盯著她說:“多吃點兒,不夠咱們再上雞汁大白菜。”

其實譚府的菜都是極好的,平常的小菜也是極鮮的。

但是,為什麽她只能吃配菜?她幾乎是貪婪地看著陸璟手邊香味四溢的紅燒肉了,腦子裏循環播放——肉,我要肉,我要肉。

陸璟笑著說:“不行,太油膩。”

靈蕓眼睜睜地看著肉一點一點變少,心都在滴血。

自從大姨媽事件後,陸璟發現,薛靈蕓對待自己的態度發生了顯著變化。

即便是三伏天,薛靈蕓在家也會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她把所有的小吊帶送給了張姨的女兒。

有時候陸璟實在受不了她套著牛仔長褲在客廳晃,就說:“人家小姑娘都挺正常,你怎麽夏天裹得跟愛斯基摩人似的啊?”

不知道哪句話觸動了她脆弱的神經,靈蕓跟被踩著尾巴的貓似的,立馬跑回了臥室。

薛靈蕓在飯桌上話越來越少。她小時候多能侃一姑娘啊,黃河都能給她侃得改道。現在呢,問一句說一句,有時候半天才吱一聲,跟抑郁癥患者似的。

陸璟話本來就不多,現在一坐到飯桌邊上,就只能聽見勺子筷子的聲音,總覺得少了什麽。

他偶爾去學校接靈蕓回家,從前挺受待見,薛靈蕓會笑瞇瞇地跟同學介紹,這是我小叔叔。現在呢,小丫頭見到他,連招呼都不打,直接往車上一坐。得,他就是一兼職司機。

就連周末,薛靈蕓也不大願意找陸璟蹭吃蹭喝了。陸璟想,自己對她也不賴啊,從外灘的望江閣一路吃到浦東的金茂俱樂部,全程360度全方位貼心服務,臭丫頭早該感激涕零了;再說憑薛靈蕓這個骨灰級吃貨的本質,怎麽能忍住不跟他海吃?

實在有些反常。

於是,某天晚飯過後,薛靈蕓腳底抹油正準備溜呢,陸璟掃了她一眼,問:“我說,你最近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啊?”

靈蕓把已經騰空的臀|部|移到椅子上,說:“沒啊。”

陸璟慢悠悠地擦了擦嘴,道:“其實呢,你不用太緊張。雖然我不是你親叔叔,不過,對你也沒想法。”

靈蕓的小身板兒抖了抖,道:“您多想了,小叔叔。我只是覺得白吃白住對不住您。心存愧疚,見到您就良心不安。”

陸璟輕聲笑了笑,道:“乖侄女兒,你能這麽想,叔叔很欣慰。那以後咱們就不去Jean Ges這樣的店了,替叔叔省點兒,也安慰安慰你的良心。”

靈蕓仿佛看見黑香菇配羊裏脊的盤子裏,那只肥羊一邊拿著白手絹兒假惺惺地抹眼淚,一邊歡呼雀躍地奔向光明的遠方。

靈蕓把物理書豎起來擋住臉,掏出了書包裏瘋狂振動的手機。看了一會兒,她無精打采地滑下蓋,把手機往書包裏一塞,趴在桌子上繼續做題。

放學後,她沒聽從陸璟的指示,到學校門口找司機老王。

據說,陸璟最近找了個女朋友。他的女伴一向流水生產,更換速度簡直趕超HTC換代的速度。

靈蕓本來坐等年度苦情大戲。

可是,這回好像不一樣。

根據Doug Lin的口供,陸璟好像準備來真的了,對那妞兒史無前例的上心。

靈蕓有些難受。在陸璟連續兩個禮拜忘記電話遙控她的生活後,她想,陸璟大約已經忘掉她這個“侄女”,掉進溫柔鄉,樂不思蜀了。

靈蕓決定用行動表示自己的抗議。

她在食堂趕緊扒拉完飯,摸著口袋裏的五十塊,想了想,跑到中山北一路的地鐵站,搭上了8號線,然後轉2號,到了南京東路站下,走走停停,來到了黃浦江畔。

這邊陸璟聽完老王哆嗦得厲害的匯報,頓時怒火中燒,氣不打一處來。對面的女伴見他臉色極差,輕輕問:“怎麽啦,陸?”

陸璟沒理她,飛快按下幾個數字,他咬牙切齒地想,要是臭丫頭敢不接,就等著哭吧。

靈蕓真的沒接,倒不是故意的——外灘太熱鬧了,湮沒了她的手機鈴聲。

她倚著欄桿,望著燈火通明的江面,江水滾滾,對岸是燈光璀璨的陸家嘴,一切仿佛一場沒有盡頭的盛世繁華。

夜風吹起靈蕓長長的頭發——她想起對著頂著西瓜太郎頭的自己,陸璟那張笑瞇瞇的臉,心頭突然溢出了悲傷。

什麽存在感,什麽討厭,什麽難過,什麽抗議,不過是借口,騙自己罷了。

薛靈蕓想。

不過是不想讓不相幹的人踏進我們的世界。

什麽時候開始,依賴變成隱秘的貪戀。

她和她的小叔叔,回不去了。

陸璟望著靈蕓的背影——其實他來了好一會兒了。本來怒氣沖沖地摔下車門,準備立馬拎人回去。可是當他看到靈蕓的背影,那麽落寞,好像根本不在乎外面的世界,他突然就心軟了。

周圍是熙攘喧鬧的人群,滿世界的華燈,可這一世繁華,又能怎樣。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靈蕓,那樣小的孩子,哭得那樣狼狽,讓他心疼不已。可是傷心的孩子,聽到Sir Gawaine,幾乎立刻止住了淚水。陸璟嘴角微微上揚,他永遠不會告訴靈蕓,姐姐也用加溫先生教育過自己。

好像已經過去了8年,當年可以輕易抱在懷裏的孩子,得小跑著才能跟上自己步子的孩子,已經長成能跟自己並肩散步的顧盼生姿的少女了。

她身形玲瓏,笑起來會讓人忍不住親近;她會耍小心機,愛捉弄人,留著孩子心性;她有了自己的小秘密,有了他不了解的世界。

很快,她會有一般大的男孩子追,一起走過年少輕狂,直至白發蒼蒼。

她會嫁人,成為別人的妻子,會有跟她一樣可愛的孩子。

她會有自己燦爛的,幸福的人生。

所以,他會站在她的背後,看著她成長,像最美的鮮花一樣綻放。

結局從一開始就寫好,於她,他只能是她的小叔叔。

陸璟打了個電話給司機,深深看了一眼靈蕓的背影,轉身離開。

這個周末陸璟到香港出差了,連Doug都沒帶,可見是佳人有約。靈蕓套上衛衣,連頭發都懶得打理,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跑到覆興公園那片兒壓馬路。

臯蘭路上白俄人建的東正教堂,拜占庭風格,有漂亮的彩繪玻璃;

香山路7號孫中山故居,思南路73號周公館,都是當年的租界遺留;

瑞金賓館馥郁的後花園,草坪上總少不了拍婚紗照的準新人們;

新開的Park97傳承了香港蘭桂坊的喧鬧躁動,晚上一定群魔亂舞。

這座城市的氣息是別人給的,她的靈魂是旁人刻的。

如同她近十年的生命,被一個叫陸璟的人烙下刻骨的印跡。

靈蕓望著眼前滿目的法國梧桐,想起那個法國女人。

13歲的法國少女愛上三十多歲的中國男人,在貧窮的西貢,潮濕而激烈。

她在書裏寫道:

我已經老了。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裏,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主動介紹自己,他對我說:我認識你,我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很美,現在,我是特地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你比年輕時還要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年輕時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容貌。

其實,他已經去世了12年。

那時,她離開西貢已經54年。

而自己,今年18歲,喜歡的人剛好30。

她和他在上海相識,像陰暗角落裏蔓延四散的藤蔓,纏繞相依卻沒有交集,隱秘而綿長。

相識10年,住同一間房,一桌吃飯。

他是最細心的長輩,最稱職的親人。

薛靈蕓想起課桌抽屜裏的情書——沒了西瓜太郎頭,靈蕓綁著馬尾,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正是蜜桃一般,她又愛笑,待人和善,人緣極好。總會有膽大的男生憑著年少的沖勁兒,塞上幾封情書。

每個女孩子的學生時代,總會有那麽幾個男孩子,玩轉各種挑戰智力的競賽,手上名校OFFER、保送資格一堆,羽毛球籃球什麽都能來,偏偏長得又眉清目秀,高高瘦瘦。這些人成為全國各大高中的大神,名留青史,代代相傳。

對靈蕓而言,大神一號、二號的排位之爭跟她沒半毛關系。當你和一個優雅博學成熟穩重的男人朝夕相處八年,他替考砸的你擦掉眼淚,把狂練800米摔倒的你扶起來,餵病怏怏的你喝藥,甚至連你的大姨媽何時該走幾時該來都一清二楚。

他一人分飾三角,父親,兄長,還有自己偷偷加上的——Mr. Right。

你的眼裏會有大神們嗎?

但是,靈蕓黯淡地想,他從來只當我是小女孩兒,哄哄就算。

他的心就像上海港,無數的女人停了又走。可她連靠岸的資格都沒有,更不要說泊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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