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魂(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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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其實是個挺矯情的日子。上海是很少下雪的,即使偶爾在無數少男少女的祈禱下,有那麽點雪沫子應景,腳一踩便黑乎乎的。

聖誕樹,聖誕狂歡夜,聖誕大派送……擡頭低頭,滿眼“Christmas”,靈蕓沒好氣地拿著剛買的筆芯往回走。

大忙人陸璟剛又打電話通知她:晚上有飯局,就不陪她了。

她越想越有點難過,也沒看路,一腳踩到冰渣子上,“撲通”,坐在了地上。

她想,大約連老天爺都看不慣自己使小性子了。

這時,伴著“嗤嗤“地笑聲,她發現眼前出現一雙黑色運動鞋。

薛靈蕓擡起頭——怎麽是那個往自己抽屜裏塞情書的家夥。

那人脫掉一只手套,伸出手,笑嘻嘻地道:“怎麽,摔傻了?”

靈蕓一把拍在他手上,站起來道:“你怎麽也在這兒。”

“哎呀,你可傷了我這個老同學的心了。都兩年了,你居然沒發現,我家住在你家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那人一邊甩著被靈蕓拍得通紅的手,一邊叫著。

靈蕓立馬說:“那得隔兩條街了。你也好意思說。”

忘了介紹,這位家住薛靈蕓家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仁兄,諢名喚作司匆,家境殷實,有老爸開路,自然年少輕狂。

薛靈蕓的話令司匆有些吃癟,他轉念安慰自己,追女生,追薛靈蕓這樣的潛力股,自己嘴巴上吃點虧,不算什麽。於是他笑道:“怎麽了這是,吃了□□似的亂噴。”

薛靈蕓甩開司匆抓住自己胳膊的手,道:“關你什麽事。”

“得,我知道了。你家小叔叔今晚不在家,你一難過,就朝我發火。”

其實司匆根本沒見過陸璟,他是聽老爸飯桌上侃的。

司家爸爸酒喝高了,亂噴:“陸璟這小夥子,不得了。沒想到哇,老陸招來這麽個寶,還是金元寶!”

司匆問:“陸叔叔本來不就是陸爺爺的兒子嗎?怎麽說‘招來’呢。”

司家爸爸警惕地閉上嘴,一巴掌拍上王思聰的頭,順便轉移話題:“瞎問什麽,陸家就剩倆。那小女娃算算,也跟你差不多大,叫薛靈蕓,陸璟養著呢。好像也在你們學校。見著了,可得打聲招呼啊。”

司匆暗想,原來薛靈蕓是陸家的孫女兒。

這廂靈蕓被人戳破了心事,好不自在,別扭地說:“那又怎麽樣。”

司匆揪準時機,道:“要不,晚上我請你吃?”

他本以為,靈蕓會幹脆地拒絕,沒想到,她楞了一下,就回答:“好。”

他按捺住內心的狂喜,笑瞇瞇地說:“那六點,我在這兒等你。”

靈蕓以為司匆會找間貴得找抽的餐廳,沒想到他帶自己吃羊肉面。看著吃得滿頭大汗司匆,靈蕓不由地心軟道:“你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司匆笑道:“怎麽樣,有感覺沒?”

靈蕓嘴巴裏嚼著面,含糊不清地問:“什麽感覺?”

司匆卻是聽清了,坐直了身子,探過頭道:“戀愛的感覺啊。”

靈蕓剛吞下面,聽到這話,立刻覺得胃不舒服。

司匆趁熱打鐵,扳著手指頭數道:“第一,我未娶你未嫁,婚姻法支持咱們;第二,我家住你家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不存在異地問題;第三,我這人靠譜,即將步入名校,前途無量,家中略有薄產,身強體壯無疾病史,單一忠誠無戀愛史。”

他頓了頓,“怎麽樣,心動沒?”

靈蕓“撲哧”一聲笑了。

司匆叫道:“有那麽好笑嗎,很嚴肅的。”

靈蕓說:“你用一張紙條跟一碗羊肉面,就想拐我當你女朋友?”

“這好辦,你要是嫌我舍不得下血本,咱立馬去南京西路,你想幹什麽都成!”司匆忙抓起外套就要走。

靈蕓沒說話,她想到陸璟,他斷然不會帶自己到這樣鬧哄哄的,溫暖的館子裏吃飯。也斷然不會像司匆這樣,急得滿臉是汗。

他的情緒永遠不會失控,他永遠不會將就自己。

她說:“我答應你。”

司匆放下外套,握著靈蕓的手:“這是最讓我開心的聖誕節。”

陸璟打發走公司裏一幫外籍光棍,疲憊地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他本來是想帶著靈蕓去浦東新開的一家餐廳吃飯,然後逛逛夜景,逗逗小姑娘開心。

沒想到今年調過來的高層裏,有一個超級瘋的美國人,威脅Doug請大老板參加聚餐。他實在不想每天看到Doug幽怨的臉,就應承了。

陸璟扔了西裝外套,連燈都懶得開,昏沈沈地靠在沙發上。他記不清自己到底被灌了多少酒。只覺得有點熱,難受地扯了扯領帶。迷迷糊糊中,覺得玄關處有聲音,好像是有人進來了。

他猛地一驚,擡起頭,黑暗中,玄關昏黃的燈光足以讓他看清——

那是薛靈蕓,和一個男孩子。

他聽到靈蕓嬌俏的聲音:“快回去吧,這麽晚,你爸媽肯定擔心你。”

他看到靈蕓害羞地湊上去,抱了抱那個男孩子。

那個男孩子戀戀不舍地離開,他心愛的不谙世事的小靈蕓轉過身——他在黑暗中走到她面前,望著她驚恐的小臉,道:“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靈蕓垂下頭,不說話。

陸璟突然狠狠把薛靈蕓按到墻上,貼上去,問:“他是誰,你的小男朋友?”

靈蕓不知道,原來陸璟也會發狠,會憤怒,盡管很疼,她竟沒出息地有些高興。

可是,此刻溢滿她的心的,是潮水般的悲傷與害怕——她聞到了陸璟身上刺鼻的酒味。

陸璟見靈蕓瑟瑟發抖,手拼命推著他,瞳孔裏盡是害怕——原來她怕他,她恨不能離他遠點。憤怒在酒精的催化下,已經湮沒他的理智與自持。

他冷笑著湊近靈蕓的耳邊,道:“不敢回答?這麽怕你的小叔叔?”

靈蕓疼得都流眼淚,她拼命掙紮,可他力氣這樣大,她根本逃不了他的鉗制。

這讓被憤怒、嫉妒燒紅了眼的陸璟更加瘋狂。

他拽著靈蕓的頭發,把她往地板上一扔,俯視著她冷冷道:“18歲就知道跟男朋友瘋到半夜,真跟你那好外公一個德性。”

靈蕓的腳腕一陣鉆心的疼,似乎是扭到了。她咬著牙撐起自己,往自己的房間爬——可這讓陸璟的情緒徹底爆發。

他像看見獵物的狼一樣,撲了上去。

靈蕓不敢相信|壓|在自己|身|上的魔鬼,是自己從8歲開始,那麽信任,那麽依賴,那麽迷戀的小叔叔。

眼前男人放大的臉,猙獰,可怖。

靈蕓已經沒力氣掙紮了。

黑暗中,她兩只手摸上陸璟的臉頰,顫著嗓子問:“小叔叔,我是靈蕓啊。”

身上的男人似乎怔了一下,但立馬把靈蕓的手按在地板上,冷笑著說:“我知道你是陸老頭最疼愛的外孫女。”

他滿意地看著幾乎赤|裸的靈蕓,俯下身,貼在她的耳邊呢喃:

“你說,陸老頭要是看到我這麽|玩|他的親外孫女兒,會不會磕頭求我放過你呢。”

陸璟第一次到陸家,是懷著怨恨的。那年他才六歲,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甚至都沒有陸家餐廳的桌子高。

可他異常的清醒。他永遠不會忘記父親車輪下血肉模糊的臉,那是他慈祥和善的繼父給他的第一份大禮。

他那美麗柔弱的母親,會在午夜幽暗的燈光下,看著父親的遺像,無聲的哭泣。

不過五六年的工夫,母親便郁郁而終。

他那繼父,比她大了快三十歲,她嫁過去的時候,那個姓陸的男人,已經是半截身子在土裏的人了。

幹枯的老人,貪婪地大笑著,露出滿口被煙熏黑的黃牙,鮮|嫩的女人瑟瑟發抖曲意|承|歡。那間骯臟的,腐爛的大宅子,留給他的,只有無盡的噩夢。

他拼命地學,忍著憤怒悲傷與惡心,對繼父笑臉相迎。

終於,那個老人松了口氣——兒孫繞膝,嬌妻相伴,公司家產後繼有人,也算功德圓滿了。

他卻一直都記得,自己慘死的生父,委屈的母親。

即使後來在遙遠的太平洋彼岸,加州的陽光,只會讓他報覆的心愈發強烈。

1996年,亞洲金融危機,陸氏幾乎要宣告破產。

他退了學,主動請纓,讓陸氏在上海灘重振|雄|風,直至建立起新的帝國。

他站在巨大的鋼化玻璃前,俯瞰著外灘的車水馬龍——這個年輕的帝|王,知道自己夢寐以求的時刻,即將到來。

他設計好一切,完美嚴密零漏洞的覆仇計劃,像蜘蛛網一樣,慢慢撒開。

陸璟望著輪椅上那個本就時日不多的老人,興奮地遞上檔案袋——他等不及了,十多年的怨恨與憤怒,讓他背在身後的手都在顫抖。

老人一頁一頁翻著,擡起頭,道:“陸氏已經被你做空了?”

陸璟彎下腰,湊近老人,道:您開心嗎?”

老人緩緩搖著頭地喃喃道:“不可能。我女兒不可能死掉,她是陸家的女兒,怎麽能死掉!”

陸璟看著情緒失控的老人,帶著無限快感地殘忍地笑道:“我呢,因為您的緣故,父母雙亡。您死個女兒陪上個女婿,也沒什麽。”

他繼續說道:“您那個外孫女兒呢,我留著慢慢折磨。”

老人不可置信地望著他,胳膊顫抖地指著他,嘴唇囁嚅著,卻是說不出話來。

陸璟笑道:“現在,您一無所有,連這個輪椅,都是我的。”

老人終於受不住了,捂著胸口,拼命地喘氣。

陸璟在一旁,看著他,並不說話。

直到老人再無生命跡象。

後來,他見到了陸家唯一的後代,那個老|禽|獸的外孫女兒。他想,他其實該恨她的。

可是,陸璟忍不住對她好。他痛苦地克制自己不去善待她,可是看到她的眼淚還是會心疼。他甚至發現,這種不該存在的感情與日俱增,讓他幾乎忘了仇恨。

偶爾,陸璟望著這個女孩兒蹦蹦跳跳的背影,會想,放下仇恨吧,她只是不相幹的人,她只是個孩子。

再後來,時光荏苒,白駒過隙,他真的就忘掉了。

直到現在。

陸璟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不過是借著醉酒的名義罷了。

醉了,埋在心底的欲|望才會湧出,他才敢幹出隱秘的,骯臟的,渴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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