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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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六月,正是叫人最尷尬的時節。晌午悶熱得人仿佛快要被蒸熟,傍晚便頭頂密密烏雲了,眼看著雨水滂沱,淹沒城市。舒可提著裙子,避過滿地爛菜葉與垃圾袋,並不敢如旁人腳蹬高跟鞋那般雄赳赳氣昂昂,因那“地雷”也是叫人防不勝防的。

她想起兒時特喜歡的一矯情作家,那人說:“那條小巷如同沈睡的夏天/青色的石板/白色的飛鳥/盡頭開了又合的門/時光停步/我聽到齒輪/喀嚓/喀嚓/喀嚓”。

那時多傻呀,沒事兒就瞎想,某天自個兒也能住在有青石板小路的巷子裏,撐著油紙傘,漫步在長著青苔的長街。恰恰豆蔻年華,小腦瓜裏盡是雨水飛鳥,宇宙洪荒。

小巷人家倒像是在聽評書,細細分辨,是那一出《白蛇傳》:“再說法海,蒼眉倒豎,二目圓翻,一晃禪杖,跳到白素貞面前:‘阿彌陀佛,白素貞,你幹的好事,為了一己私欲,竟敢發動水患,造成生靈塗炭,貧僧豈能容你。’”舒可想著評書大爺喜感的腔調,輕輕笑了笑,心情竟是燦爛了些——身上黏乎乎的,這樣的愉快實是不易。

七拐八拐,出了巷子,竟刮起大風來。裙擺飛揚,長發亂舞,舒可摸著半幹的濕發,在包裏掏皮筋兒的手也就收了回來,更覺杭州的天氣惱人。

這條路算起來,也是杭州的老街了,街邊的梧桐四下搖曳,因著這樹枝繁葉茂,且政府下了血本,數量又極多,隨風發出窸窸窣窣之聲。舒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三步並作兩步,往街尾走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隱約亦能望見那幢紅磚建築,是西式洋樓的樣式,被蓊蓊郁郁的老樹隱去,在這半裏長街並不顯眼。舒可慢下了腳步,望著昏黃街燈,想著終究不妥當,便微微俯身,就著氤氳街燈,對著最近的車窗玻璃理了理頭發。刻薄地想有錢人滿世界排二氧化硫,唯獨車玻璃造福人類。末了咧嘴一笑,自己卻被車窗上的人影逗樂了:傻妞一枚。她看著自己的倒影,拍拍臉頰,便往洋樓走去。

進場子是半個鐘頭後的事了。舒可跟一幫姐妹隨著場子裏最紅的清清被張姐拉去救場,細細叮囑好半天,原是極難伺候的極品二|世|祖駕到,嚷嚷喝酒吹牛泡妞甚沒意思,要玩兒新鮮花樣。

舒可本瞅著這會子才八點多,正主們該在飯局上指點江山揮斥方遒,自個也沒什麽撈提成的機會,眼下一屋子二|世|祖,可不賺發了。張姐見這姑娘倆眼放光,笑著戳她腦門:人小鬼大,算盤打得|啪|啪的。

梁光珞推開包廂門,望著一屋子人模狗樣衣冠楚楚的發小兒,打了聲招呼。一群人正百無聊賴,見他來了,紛紛表示梁公子貴人駕到,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

“我說梁二,少爺您可忒難請,咱這一眾發小兒就屬您,整兒一空中飛人!”一眼鏡小哥揉了揉懷裏妞的頭發笑道。

“哎,東子,丫就甭提了,梁二一來,就把咱全給比下去了,瞧我這妞,眼都直了。”一粗獷線條男瞄了眼女伴,倒叫那女生頓覺陰風陣陣,少不得賠笑打諢。

“得,我當真想我,原來是單挑沒底氣,組團埋汰我呢!”梁光珞倒也不爭辯,往沙發上一靠,手搭在靠背上,優哉游哉。看在眾人眼裏,原本一青年,瞬間平添一股子得瑟勁兒。

眾人正嘮嗑,忽見包廂門又被推開,原來是張姐領著一幫女孩來助|興。皆是風華正茂的妙齡女子,清一水兒的緊身制服。這制服呢,是極有講究的。胸|口開得並不低,隱隱露出溝壑,偏生見不得,叫男人心猿意馬;待一轉身,眾人便暗笑,原來終究是風|月|場賠笑的,卻見女孩兒幼|嫩的背部|裸|了大半,白生生,滑|膩|膩,一對肩胛骨如蝶般,並不突兀嶙峋,直飛到人心窩子裏去。明明風|塵裏打滾的女子,偏生有一股子純凈氣。

可這幫人嬉笑怒罵玩兒了這麽多年,什麽樣的女孩兒沒見過?新鮮勁兒一過,當即便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張姐暗嘆,將清清一推,臉上堆起笑容:“各位爺,這是清清,評書說得可好了,爺要是不嫌棄,給說一段?”

梁光珞聽是評書,便來了興趣。原是外祖母老來愛熱鬧,沒事兒便帶他去茶樓沏上茶,聽上幾出。梁光珞本意並不見得多喜歡這評書,不過是回憶外祖母的念想。就示意清清說上一段。

“梁少想聽哪一出呢?”清清細聲細語地問道,叫人酥了骨頭。

“就那出《水漫金山》吧。”梁光珞說完便好整以暇地支起下巴,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是。”清清笑了笑,便開始說道:“今兒我給眾位說的這一出,叫《白素貞水漫金山文曲星顯靈救母》。酒是穿腸□□,色是刮骨鋼刀,財是惹禍根首,氣是雷煙火炮。人生在世,誰都離不開這四個字……”

清清本是容貌極清麗,眼下又畫的淡妝,說起評書一板一眼,倒真是那巾幗不讓須眉的女史官了。一眾人本是不願拂了梁光珞的面子,瞧瞧熱鬧的,現下倒也聽得津津有味。

舒可暗自慶幸清清可算鎮住了場子,一面瞧著酒瓶兒也快見底了,屁顛顛地抱著一溜兒洋酒,在茶幾上排好。梁光珞瞧著這姑娘的殷勤勁兒,只覺得有趣,好整以暇地等著一幫人逗這姑娘玩。

舒可正跪在地上準備開酒瓶呢,邊上一家夥小聲嘀咕:“我說這位小姐,現在市面上洋酒都是假貨,誰知道你這兒真酒假酒,口感不好倒是其次,萬一是酒精兌的咱不就虧大發了。”舒可剛想理論幾句,那家夥又嘀咕:“上回兒東子倒是存了幾瓶酒,你給拿過來。”

舒可一聽心裏那個悲傷,這提成算是別想了,真是煮熟的鴨子飛了。

梁光珞瞧著舒可風雲變幻的小臉,想這姑娘有意思的緊,喜怒哀樂全寫臉上,真傻還是裝傻呢,心下便存著調|戲舒可的心思,笑道:“丫倒騰個什麽勁兒。這位小姐要是肯賞臉喝幾杯,這酒我們就全要了。”

舒可暗道,果然都不是傻帽,一個比一個刁鉆折騰人。想想白花花的銀子,便笑臉相迎:“兩位肯來這,就是增光添彩的事,喝什麽酒都一個樣。為人|民|公|仆|服務是我們的本分,喝點酒算不得事的。”

梁光珞知道舒可話中帶刺,並不以為然,當下一面說“果然爽快人”,一面攛掇人拿綠茶兌芝華士,心道這丫頭得好好治一治的。眾人見梁二公子起了興,便紛紛起哄,恨不得紅的綠的黃的白的一起上,直叫“吹一瓶吹一瓶”。

這可苦了舒可。她哪有那能耐,平常輪上陪酒的活,都推給姐妹們,今兒清清正說評書呢,自己也不好意思大範圍拉後援,只能打碎牙齒和血吞,那個悲戚啊。

這不,綠茶芝華士完了,又說女孩子該喝些甜的,卻上了百利甜酒,舒可以前只管賣酒,從不管這酒場上千奇百怪的道道,現下只想快快了事,多賺回扣,拼了小命地喝,把那幫公|子|哥看得一楞一楞,暗嘆現在的妞果真猛。

在梁二公子眼裏,卻又是另一番景象。女孩仰起脖子灌酒,下巴頦帶著些許嬰兒肥,連上脖頸,曲線十分美好。咽酒一剎那,頸項一咕嚕,看得梁光珞口幹舌燥。他想自己果然喝高了,這樣的妞都有反應。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幫人準備散夥,臨走前發現舒可,已然是喝得趴在沙發上。她本沒吃晚飯,空腹拼酒,被人起哄又喝得急,眼下醉得昏天黑地,背後一大片雪白的肌膚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腰線綺麗,盈盈不堪一握。

有人耐不住,走到她跟前,摸了幾把,是要帶走的意思。

“也不挑挑,吃相忒難看。”

角落裏斜倚著沙發的梁光珞道,他喝得有些多,聲音低沈沙啞,似笑非笑。

眾人都是人精堆裏長大的,此刻神色各異,紛紛望著梁光珞。梁光珞強裝神色清明,懶得理會,拔腿就準備走人,衣角卻被舒可死死拽住,掙都掙不開。又有人調笑:“喲,梁二,小姑娘舍不得你呀。”

包廂內的暗紅燈光照出舒可一臉迷離,臉蛋好似新剝的荔枝,紅潤潤,白瑩瑩,嫩的仿似能掐出水來,帶著水光的小|嘴也不知在嘟噥什麽。梁光珞心內一動,竟是不由自主道:“你們先走,我頭暈。”一幫人皆心知肚明,暗想這妞必是羊入虎口了,便改日再敘,作鳥獸散了。

這會兒梁光珞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帶,竟是從未有過的煩躁。暗紅頂燈氤氳升騰,隱隱透出暧昧,挑唆人偷吃禁果,背上罪孽。他抱起舒可,走進臨時客房,把她扔在床上。

因為醉酒,舒可並沒有太多掙紮,痛,卻以為是夢。

梁光珞廝|摩著她的嘴|唇,撫著她單薄幼|嫩的脊背,沈沈睡去。

卻道那一年錢塘江畔,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心高氣傲的書生,終抵不過千年的等待,共妖孽,唱一出山盟海誓,赴一場巫山雲雨,求一段地久天長。荒唐啊荒唐,堪堪一回眸,便是亙古永恒,癡纏一生!罷,罷,原是宿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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