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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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到舒可,是數月以後的事了。那日宿醉初醒,朦朧中梁光珞習慣性摸摸身側,並沒有溫香軟玉。睜開眼,他略略失望,卻又瞥見床單上一抹暗紅,心下便說不出的通透爽氣。

當下倒也微微擔心那丫頭,那樣小,似乎都未長開,又瘦到咯得慌,大約遭了不少罪。

收拾妥當後,梁光珞想了想,給蘇荃掛了電話,讓他跟場子裏的主管說一聲,多提點舒姓小姐。隔了兩日便漸漸將這茬給忘了。

這日,梁光珞好容易沒飯局,得了空順道接他母親吃晚飯。梁母是Z大金融系返聘教授,已年過六旬。

因是老來子,梁光珞小時候被他媽寵得無法無天,也算是大|院的一小霸王。他又愛顯擺臭屁,小短腿兒蹬著他那輛|騷|包到不行的小車滿大|院溜達,叔叔帶的瑞士巧克力嚼得嘎嘣嘎嘣,嬸嬸給的變形金剛玩得風生水起,還專挑人多的地兒,被大夥兒恨得牙癢癢。大的沒事兒就暗地裏揍他幾下,洩洩公憤,被梁母知道了,鬧得整個兒院子都不安生,老爺子又官|運|亨通,誰都不敢惹,梁光珞那時是風頭無兩,人人見著都繞道走的主。

所幸梁老爺子縱橫|官|場多年,甚是明了“盛極必衰,物極必反”這個理兒。因此,梁光珞五歲給關黑屋子,一溜嗓子,叫破了天,梁老爺子下|旨:誰都不準管!哎呀,真是戚戚然惶惶然;十五歲被送給美帝折磨,大年三十自個兒端著餃子看春晚,樂呵呵地跟梁母視頻,楞叫這當媽的紅了眼圈:從小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的寶貝兒子,這都遭的什麽罪喲!二十五歲信用卡給凍得一毛不剩,老爺子說是勤由節儉敗由奢,年輕人得鍛煉!算一算呀,梁公子被他老子也整了二十餘載!

梁光珞停好車,估摸著也快下課了,便走進東1A。梁母正在講臺上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呢,並未看到門口的兒子。倒是底下昏昏欲睡雲游四海的學生精神了,小姑娘們刷刷盯著梁光珞,眼兒眨都不眨。梁光珞倒也沒在意,找塊地兒靠著,閑閑把玩手裏的手機,漫無目的地掃視著教室中的學生。

一圈掃下來,梁光珞琢磨最後一排這妞瞧著怎麽忒眼熟呢,細細尋思一番,那日迷|離|眼|色,柔軟|腰|肢,如蘭|喘|息,盈盈粉淚,緩緩浮上心頭。嘴角輕輕揚起弧度,只是自己卻不知。

好像兒時並不期許的意外驚喜,其實是極想的,或許壓在心房最深處,那種|欲|念細微到從未曾覺察,卻在觸手可及時,喜悅如同洪水猛獸般湧來。

今日瞧舒可,沒了妝,臉蛋兒更水靈了。她是坐在窗口邊上的,眼下正值初秋,陽光並不似夏日那般濃烈,也並無冬日陽光的萎靡。淺淺的,柔柔的,撫上舒可的額頭,臉頰,襯出淡淡的光暈。

梁光珞愛極了舒可的小動作,母親講的微觀經濟學是有些深了,小丫頭一只手托著腮,小嘴兒撅著,不自覺地把筆夾|在鼻唇溝,微微皺著眉,帶著孩子氣。

舒可卻並未覺得有何異樣。晚上還有班,五點半下課,七點上班,坐公交最快也得一個小時,這會兒又是下班高峰,得跑過去了。心裏盤算著,手卻是飛快地記下重點。於是下課鈴剛打響,舒可趕火一樣,喊著“借過借過”,從後門一閃而走。

梁光珞可不高興了,為啥?自己怎麽著也算是青年才俊,這會兒怎麽這樣沒存在感呢。心下暗想,逮著機會,定要好好教育這丫頭。

梁母見平日裏神龍不見首尾的兒子跑到教室等自己,瞬時眉開眼笑,直喊“乖兒子,可算見到你了喲。”

梁光珞笑道:“媽,這不沒什麽要緊事兒嘛,想跟您吃頓飯。”

梁母笑得嘴都合不攏:“那好,我叫李媽多加幾個菜,想吃什麽?我曉得你們飯局上的菜,天天吃,不得吃死人!”

母子兩人又閑聊了幾句。梁光珞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媽,您學生都這麽趕命兒嗎,我瞧著最後一排那丫頭,一打鈴,跟兔子似的,一眨眼就沒影兒了。我上學那會兒可沒人這麽拼吶。”

梁母道:“你說舒可呀,全院老師都認得她。小姑娘挺認真,回回年級第一。聽說家裏窮,還有個重病的媽供著。真是造孽。”

梁光珞一聽,心裏頓時一驚,怕母親起疑心,又不敢多問。趁陪梁母吃飯的間隙,轉身便想讓蘇荃打探情況。摸到口袋裏的手機,想了想,瞎折騰個什麽勁兒,不過睡過一夜,犯不著事事顧她周全。便斷了念想,依舊是游戲人間的梁二少。

天空漸漸消逝了飛鳥,落葉也盡了,餘了枯藤老樹。此時倘若輕輕呵口氣,便能白霧升騰——冬天確乎到了。

這天,舒可照例在場子裏推|銷|酒水,口袋有微微的振動,她想大約又是張姐。

自從跟了梁光珞一夜,場子裏的人都變得和眉善目,連酒水回扣都加了一成。舒可想的挺開:總歸是樁好買賣,再不濟也好過給人|白|睡了。這年頭賣笑賣身子賣腦子,誰比誰更幹凈。於是逢人照樣大老板二少爺地喊,回扣拿得毫不手軟,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舒可找了洗手間,接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女聲沒什麽感情起伏:“請問是舒小姐嗎?”

“是,您是?”

“您的母親體征狀況惡化,已經送到重癥監護室,可能需要動手術。”

舒可想,總歸是到了這一步,自己的少女時代天不怕地不怕,午夜夢回時只此一樁噩夢,如今卻也成了真。

她攥緊了拳頭,才發現手腳竟是冰涼,嘴巴裏也仿佛有血腥味,擡頭瞥了眼鏡子。原來不知不覺中,竟將自己的嘴唇咬破。

趕往醫院的路上,舒可安慰自己:多大的坎都過了,母親一定能挺過來。老天總會開眼,給予自己多災多難的家一線生機。

她不由自主縮成一團,發著抖。

到了醫院,舒可飛也似的找到主治醫生。

四十多歲的女醫生一見到舒可,就沈著臉道:“拖這麽久!早該做手術了!你媽媽的型不難配啊,看你這女兒當的!”

舒可顫著聲音確認:“阿姨,我媽媽還有救吧?”

“怎麽沒救,把單子簽了費用繳了,不能再拖了!”

舒可絞緊了手,想了想,問:“阿姨,一定得做手術嗎?”

那女醫生不耐煩地說:“你媽都這樣了,你還想怎麽樣,啊?”

舒可低下頭,不安地看著腳尖,像做錯事的孩子,手指絞得似乎更緊了。

在瘆人的沈默後,舒可擡頭問:“您看,先交一部分錢,把手術做了,行嗎?一時半會兒實在湊不出那麽多。”

女醫生見慣了這種場面,道:“這可不行,那麽多病人,總不能給你一個人特殊待遇。這樣吧,你先去籌錢,這手術也不急,一個禮拜內做都行。”

小小的火苗熄滅了,舒可嘴角強帶的討好的笑僵住,立馬卻又微笑,高明得叫人察覺不出那顆堅硬的小心房,一點一點開裂的聲音。

她道:“謝謝醫生,拜托您照顧好我媽媽,求求您。錢一定馬上湊齊。我什麽都沒有,只剩媽媽了。”

夜漸深,月沈沈,樹影憧憧,游人散去,夜色如水,空氣微涼,此時的西湖洗盡鉛華,鐘靈毓秀,真正一色湖光萬頃秋。

梁光珞婉拒了一票人轉戰南山路的建議,從樓外樓出來時,已經快12點了。

晚風吹來了湖上的水氣,他想起外婆溫暖的幹燥的手,牽著老是流鼻涕的小男孩,從白堤,走到蘇堤,走啊走,走過春曉,走過風荷,走過黃昏,走過殘雪。

是有多少年沒走過這條路呢,白堤還是從前的白堤,外婆,卻不見了。

梁光珞決定沿著白堤走一圈。

走著走著,卻望見不遠處仿佛有人在哭,心下生厭,擡腳就準備繞道走。隱約卻又覺得眼熟,細瞧之下,梁光珞想,原來是那丫頭。

待走近,卻見舒可坐在草地上,星眼朦朧,臉上全是眼淚,攥著小瓶的二鍋頭,一口一口地灌。地上已經擺了個空瓶子。

大約是醉了,梁光珞想,本來就不會喝酒的丫頭,發什麽瘋。

她似乎是傷心極了,眼淚都不抹,打著嗝兒哭喊著:“爸爸,怎麽辦,媽媽不行了,我沒用,湊不了那麽多錢。”一抽一噎的,灌了一口酒,又嘟噥了一句,只是聲音卻變小了。

但梁光珞還是聽見了那句話,臉色一沈,慢慢蹲下,道:“再說一遍。”

舒可此刻也分不清雌雄了,一把抱著梁光珞,哭道:“張姐,我不想......不想陪他們......”

其實她哭起來並不算好看,小臉皺成一團,臉頰上全是眼淚,一點形象也沒有。這些年在他面前哭的女人也不少,真心的,假意的,半真半假的,嚎啕的,抽泣的,不作聲的,那樣多那樣多,他是從來不在意的。可是這一個,卻讓他的心,微微一痛。

梁光珞心裏盤算著,把事情也猜了個差不多,這才發覺舒可身上竟燙得嚇人。

他嘆了口氣,也沒問舒可住在哪裏,直接將她打橫抱起,沿著白堤往回走。

懷中的舒可似乎也燒得難受,不自覺地往他懷裏縮,像極了某種小動物。

不過才幾個禮拜沒見,她好像又瘦了很多,抱起來輕輕的一團。

梁光珞想起來,其實她也才剛成年,是應該在媽媽懷裏撒嬌的小女孩。

像她這般大的女生,會為男朋友哭,會為看到一本悲劇小說哭,會為陰郁的天氣哭。

不是不心酸的,可這個十九歲的女孩子,能有什麽辦法。

梁光珞輕輕吻上舒可的額頭。

湖岸的雷峰塔幽幽矗立,風過境,樹影婆娑,月色朦朧,你聽到了嗎,塔下妖精,低低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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