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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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二〇一八年一月,保利大廈二十一層,我望著紅木門上刻有“總經理辦公室”的銀色門牌,深呼一口氣,擡手敲了三下。

半個小時後,我如釋重負地回到辦公區,環視一周自己工作生活了兩年的格子間。

是的,我用“生活”這個字眼。

因為過去的兩年,我甚少能在晚上十點前回到自己在江對岸的小公寓,每周工作超過100個小時。甚至有的時候,我一周需要飛三個城市,三周著不了家,以至於公寓裏的盆栽都因粗心的鐘點工忘記澆水而死去。

現在,我即將失去一份人人稱羨的體面工作,加入待就業人群。

一切都是我蓄謀已久的計劃,並在新年假期返工的第一周火速搞定。

遞完辭呈,打包走人。

光潔平滑的落地窗外,是遼闊悠遠的江面。從我坐進這間辦公區,那奔流的江水,江面上的行船,天地間劃過的飛鳥,都未曾發生一絲改變。

剛到這座城市求學時,我還是囊中羞澀的學生,尚舍不得花上幾百大洋買一張游輪的船票。幸好有兩塊錢一次的輪渡,盡管人群實在擁擠,我的手腳都不知往哪裏放,只好撐開手肘,以防身旁蠻牛似的擠向輪渡防護欄的中年婦女將我撞倒。

但終究第一次,我望見了從前在書上讀到的世界。街燈、大廈的色彩如鎏金一般傾瀉到江水裏,光色暈染開來。

那是與群山綿延的家鄉,全然不同的世界。

耳畔是嘈雜人群的驚嘆聲和獵獵江風,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過動脈的聲音。

現在想來,冥冥中自己恐怕從那時開始就無可避免地要成為巴爾紮克筆下的拉斯蒂涅了。

為了坐進江邊的格子間,我付出十二萬分的努力,刷績點,刷實習,學習社交。在長達一年的時間裏,每天睡眠時間不超過5個小時。我知道自己天資愚鈍,想要在這座從不缺人才的城市生存下來,我唯有比他們更加努力,才能搏到一線生機。

累,很累,沒有精力維系平淡溫暖卻性價比不高的友誼,同父母也僅僅一個月通一次電話而已。

除了往上爬。爬到更高的地方,這是六年以來,我的信仰。

直到去年夏天,我因為連續36小時沒合過眼,暈倒在格子間,被同事送到醫院,才慢慢開始思考自己接下來四分之三的人生,該以怎樣的狀態去度過。

我翻開學生時代的日記本,想從其中得到一些啟示。

如你所見,我發現了一些美妙的故事,盡管彼時記錄這些故事的我,是個野心十足的小女孩,拼命想擠進江邊最高的大廈,過上被人羨慕的人生,因而寫完日記僅有的感受,便是唏噓。半個小時,也許十分鐘之後,便將它們從記憶中刪除,打開郵箱,回覆二十來封未讀郵件。

而今重新閱讀這些故事,我有了新的想法,以至於辭了工作,得到一段悠長的假期,能夠在日光繁盛的午後,泡一壺花茶,細細給各位講述幾段有關命運與所愛的故事。

大四的時候,由於我比同輩更出色的表現,在某個PTA項目結束後,老板在四個實習生中留下我,承諾實習畢業時給我留用offer。

從黑工到正式實習生,除了身份被認同,更是可以深入全面地接觸到項目,並不是每個實習生都能得到這樣珍貴的機會。

西溪的悅榕莊,是我第一個正式項目的工作地點,此前我從未住過價格貴過300塊一天的酒店。我穿了最貴的裙子和外套,以免被服務生看低。

幹我們這行,social能力有時比智商更重要。即使工作繁重,我也會耐著性子和服務生聊上一兩句,給的小費也十分可觀。

漸漸的,嘴碎的服務生為了討好我,會和我聊一些悅榕莊的秘辛,比如某間別墅被人長期包下養|情|人。

有錢人的游戲。

我灌下一口苦到發澀的黑咖啡,戴上黑色框架鏡,繼續工作。

隨著梅雨季節的到來,南方的空氣變得更加濕黏。晾在陽臺的衣服總是幹不透,洗手間的墻壁時常有水汽,整個屋子都透著一股快要發黴的氣息。

在一個沈悶的傍晚,漫天的雨水傾瀉而下,我在酒店門口透氣,終於見到服務生口中被包|養的小姑娘和她的|金|主。

她那麽年輕,可能比我還要小一點。

一身白色長裙,外面罩一件米色開衫,眉眼如山水般明凈,夾帶著初夏雨水的氣息,綿密溫柔,卻又意外的堅定悠遠。

鐵藍色西裝的高大男人皮囊極好,撐一把黑傘,周身清貴。他整個人淡淡的,好像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上不了他的心。

他很紳士,彎腰護著那個姑娘下車,傘面朝對方傾斜,面料昂貴的西裝都被淋濕。

兩個人沒什麽交流,只是依偎著穿過雨幕。

但不知為什麽,我認定這個男人很歡喜他的小|情|人。

我見過不少老板和他們的小|情|兒,在夜|店,在地下車庫,在辦公室,赤|裸|裸的肉|欲|毫不掩飾,空氣裏都是男|女|荷|爾|蒙的味道。

哪裏能夠在滂沱大雨中相互依偎,撐一把傘,安安穩穩地並肩走過日落時分。

第二天午後,我在咖啡廳給老板賣命寫報告,不知怎麽見到那個姑娘,彼時她正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發呆。

她換了件煙色長裙,午後的金色陽光讓她的周身都染上一層朦朧的光暈,如同博爾赫斯的詩篇一般動人,美好的讓人不忍靠近。

我鬼迷心竅地合上電腦,走近她面前,露出無懈可擊的招牌商務微笑。

“景色不錯。”

她禮貌地點點頭,並未答話。

“可惜我是F大的學生,實習期被老板派來這裏當困獸。每天昏天黑日,外面風景再好我也無福享受到。”

在校生的身份迅速拉近我倆距離,她卸下一部分防備:“原來是F大學霸,幸會。我高考分數只夠填Z大。”

“大一?”

“不,已經大三了,在經濟學院。”她笑起來有些靦腆,眼睛像月牙兒似的,是那種最討喜的模樣。

“看著像剛讀大一的小朋友。”

盡管過去的日子裏,我早已學會叫人真假難辨的社交技巧,但我發誓這是我此刻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我示意服務員,點了一壺龍井。

她突然問道:“你在M公司實習?”

“如何見得?”我頗有些好奇,“是否我的臉上寫著M公司加班狗幾個字。”

“你猜。”

她被我逗笑,吐了吐舌頭,樣子可愛至極。

真是個有趣的人。

我遞給她一張名片,叮囑她未來如果有意加入M公司,可以找我,我幫她內推。

她約莫是沒想到我如此直接,一雙鹿眼亮晶晶的,將名片仔細放入名片夾,覆又報出一串數字。

“我沒有名片,這是我的手機號。”

隨即她又在餐巾紙上寫下兩個字——舒可,字跡清秀,筆畫間很是有股子英氣。

“我的名字,希望以後能夠常聯系。”

話畢,她粲然一笑。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舒可,混合著酸甜漿果味道的年輕女孩子。

我猜想她的過往,恐怕不見得多清亮。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念的是多少學生向往的學校和專業,但凡家和美滿,大抵不會淪落到給人當地|下|情|人。

讓我驚訝的是,她的雙眸仍保有赤子的光彩,透著對未來無限的孩子氣的憧憬。

那個男人將她保護得真好。

六個月後的清晨,通宵加班的我疲憊至極,打車回公寓,準備睡個囫圇覺。

卻接到一通久違的電話。

竟是許久未見的舒可,她約我在置地廣場喝下午茶。

電話中她仍未失風度,語氣恬淡溫和,盡管隱隱間我能感受到她的低落。

我知道她一定有要事,只因她家教優良,並非貿然打擾別人的性子。

幾月未見,舒可仍舊是讓人心動的女孩子,只是眼神裏沒了從前的生氣,如沈水一般透著一股子蒼涼。

原諒我用“蒼涼“這個字眼,只因她仿佛小女孩一夜長大,眉宇間盡是落寞。

她見到我,強撐著微笑致意:“抱歉打擾到你,我只是不知該向誰傾訴。”

“你這麽聰明,想必已經知道我和他的事。”

我再一次驚訝於她對人心的洞察力,猶豫了三秒後,點了點頭。

她詢問我的意見,點了兩杯拿鐵。

“世界上並沒有不透風的墻,即便他再有本事,有些事又豈是憑他一己之力就能遮掩一世的呢?”她好像想到了什麽,嘴角扯起一絲無奈的笑。

“我這樣子的人,其實除了他,並沒有什麽可以傾訴的對象。”她喝了口咖啡,望向窗外。窗外秋意漸濃,漫天黃葉遠飛,鋪滿長街。

“我想你大約是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想將這段往事同你分享。”

諸位,你們約莫想象不到她曾經歷的一切。

現在我寫下的,便是舒可的故事。

願主原憐憫,只因我心裏太疼惜,

一個女孩子尚未開花便枯萎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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