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的監控調回來了嗎？”

“調了，都在技偵那邊，小李他們正在排查。”梁誠弘的聲音悶悶的，直勾勾地盯著審訊室裏的趙明晨。

“怎麽樣，黃欣說什麽了嗎？”

談明扭頭看了韓征一眼，搖搖頭說：“黃欣回來後就一直哭，誰問話也不說。”

韓征點點頭，經過梁誠弘身邊的時候拍了拍梁誠弘的肩說：“我們去看看？”

梁誠弘點點頭，一言不發地跟在韓征身後。

梁誠弘再次推門而入的時候黃欣已經不哭了，整個人像個受驚的小動物似的縮在椅子上，怯生生地看著韓征。

韓征進去後也不說話，給黃欣接了杯熱水放在桌上，和梁誠弘一起坐在黃欣對面研究技偵調回來的監控錄像。

黃欣的眼神在韓征和梁誠弘之間來回切換，看了半晌，她才伸手小心翼翼地喝了口水，細聲細氣地開口，活像只受了驚的貓。

“誠弘哥”，黃欣一開口，梁誠弘便從兜裏掏出一條巧克力推給黃欣說：“哭累了？不急，先吃點。”

黃欣伸手把巧克力攥進手心裏，卻並沒有吃，長長地舒了口氣沖著梁誠弘擠出個難看的笑容說：“誠弘哥，你是不是想問我爸找人刪除網上言論的事？”

黃欣看著梁誠弘，眼睛裏的淚花又湧了上來，鼻頭和眼眶都紅紅的，看上去柔弱又無助，“是我，是我讓爸爸這麽做的，我看到下面那些子虛烏有的言論實在是太難受了，他們根本就不了解我，憑什麽隨意評論我的生活？”

黃欣的聲音撕扯著韓征的耳膜，韓征皺皺眉，壓過了黃欣的聲音問：“那你呢？你了解陳靜書嗎？你又憑什麽隨意評論陳靜書的生活？”

黃欣強硬的態度瞬間像一只被戳破的氣球般癟了下去，她往裏縮縮肩，隨後擡起頭漲紅了臉對著韓征說：“那不一樣，那是她先傷害我的。”

韓征冷笑一聲，“她傷害你？黃欣，你仔細想一想，你對她做的和她死後你遭遇的本質上不都是一樣的嗎？要論其程度來說，陳靜書怕是比你慘多了吧。”

黃欣瞪大了杏眼看著韓征，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雙手環膝問：“是趙明晨說的嗎？他是不是很恨我？”

“他恨不恨你我不知道，我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想弄明白陳靜書究竟是怎麽死的。”

“怎麽死的？她不是自殺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才沒有看起來那麽單純。”黃欣有些可怖地笑著，她的表情誇張而猙獰，甚至隱隱透出幾分笑意，讓梁誠弘不寒而栗。

“你就知道什麽？陳靜書怎麽了？”韓征看著黃欣反常的模樣用力一拍桌子，語氣近乎咆哮。

黃欣倒是絲毫不在乎韓征的咆哮，反倒好像為了證明自己沒有錯一般得意地說：“你去我家，我房間裏書架的最下面有一個抽屜，裏面有黃欣和一些小混混糾纏的照片。我曾經專門找人跟蹤過黃欣，就只拍到了那麽一點，可趙明晨卻根本不信，還說我胡攪蠻纏。”

黃欣笑得放肆，可窗外的一排人卻被她氣得不輕，連一向溫柔的談明都黑了臉，拉著蔣捷重回黃欣家找照片。

梁誠弘更是五味雜陳，靠在椅背上看著黃欣那張熟悉的臉，可不管他怎麽看，都找不回黃欣曾經那張單純善良的臉，那張會跟在他身後，會稚聲稚氣地叫他誠弘哥哥的臉。可他也知道，這張小臉從小就會不擇手段地爭奪自己想要的東西，有時候寧可毀了，都不願意讓給別人。

梁誠弘嘆了口氣，把視線移向別處，等黃欣笑夠了才重新放低聲音盯著黃欣的眼睛問：“欣欣，你有沒有想過，明晨為什麽不喜歡你？”

黃欣許是覺得梁誠弘的問題有些無聊，翻了個白眼回答道：“還不是因為陳靜書的出現，要不是她，我們遲早會在一起的，這對我們兩家來說都是好事。”

梁誠弘笑著點點頭，又搖搖頭，像是在嘲笑黃欣的單純與幼稚，身體前傾，盯著黃欣緩緩地說：“不對，你不明白，就算沒有陳靜書出現，明晨也永遠都不會喜歡你的。”

黃欣聽見梁誠弘的話瞬間瘋了一樣地沖著梁誠弘大吼大叫，梁誠弘卻好似沒聽見似的提高音量繼續說：“明晨太善良，甚至有時候有點軟弱，所以他給你一種你永遠可以欺負他的錯覺，但我告訴你，那是明晨從小讓著你，也是你趙叔叔從小慣著你，而不是因為你有多好，更不是因為明晨喜歡你。”

梁誠弘短短的幾句話便擊潰了黃欣的心理防線，其實道理黃欣都懂，她之所以敢明目張膽地欺負陳靜書，甚至用校園暴力和網絡暴力去傷害陳靜書，她就是想要篤定，想要確認，趙明晨還站在她這一邊，趙明晨還有可能喜歡她。

但黃欣不知道的是，趙明晨多少次希望她收手，多少次按捺住想要和她翻臉的想法，多少次對她厭惡至極又礙於多年的情分，這一切的一切，黃欣都不知道。她感覺趙明晨忽然就變了，卻不明白趙明晨為什麽變了。

“你胡說，你胡說”，黃欣嘶吼著，下意識地就想摔東西，可桌上只有剛剛韓征為黃欣倒的半杯水，氣得黃欣直拍桌子，找不到宣洩怒火的渠道。

梁誠弘無奈地搖搖頭，站起身來把黃欣剛剛摔在地上的一次性紙杯撿起來扔進垃圾桶，拉開門走出了審訊室，韓征見狀也嘆了口氣，走出審訊室，留黃欣一個人在審訊室裏發脾氣。

梁誠弘從審訊室走出來站到窗邊，罕見地從別人桌上順了根煙點著，也不抽，就任由煙一點點地燒下來，把自己籠罩在煙霧裏。

韓征站在側面看著梁誠弘朦朦朧朧的側臉，他這才驚覺梁誠弘這些年的變化有多大，他已經完全褪去了曾經魯莽浮華的少年模樣，一點點露出男人的鋒芒。

看著梁誠弘的寂寥冷清，韓征多多少少也知道梁誠弘在自責，便沒去打擾他。

梁誠弘還沒從警的時候不學好，家裏有錢，天天泡在外面瘋玩，連他爸都逮不到人，放浪的很。黃梁兩家的關系一直都不錯，正巧那時候黃欣的堂姐黃林麗正在桐城上大學，偶爾見過梁誠弘幾次，兩人竟然奇跡般地看對眼了，而且還以電光火石般的速度在一起了。

兩家倒是都沒人反對，可梁誠弘浪蕩慣了，天天在外面出幺蛾子，有一次正趕上梁誠弘打群架，對方一個不長眼的小混混直接給了黃林麗一刀，這才給梁誠弘敲響了警鐘。黃林麗經過搶救後沒事，可黃林麗的父母卻堅決不同意自己的女兒和梁誠弘在一起了，直接帶著黃林麗移民到了美國，從此再也不見。

也就是因為這事，梁誠弘的父親梁天才一腳把梁誠弘踹進了公安院校，停了他所有的卡。梁誠弘經過這事倒是上進了些，畢業後直接考進了市局，做了刑警。

但凡是在警局工作年限長的，沒有一個人不知道梁誠弘當年的這件糗事，畢竟梁誠弘當年第一天來警局報道的時候，梁董事長可是親自來感謝了陶局，並把梁誠弘中二時期的各種事抖了個遍。

梁誠弘的一根煙還未燃盡，黃城遠和趙迥就帶著律師團來了，十幾號人突然西裝筆挺地出現在煙霧繚繞的警局，所有的正在幹活的警察都懵了，停下手裏的工作看著他們進來，站在韓征的面前。

“韓警官，我和老趙想把孩子接走，畢竟你看現在天也黑了，孩子在警局過夜終歸不太好是吧。”黃城遠的聲音很柔和，還帶著笑，可他身後律師的表情就不那麽友善了。

韓征側過臉看了一下外面的天色，梁誠弘的身體的一側靠著墻，絲毫沒有回話的意願，他又點燃了一根煙，放進嘴裏，狠狠地吸了一口，隨後又狠狠地咳嗽。

“當然，我們問也問完了，他們隨時可以走。”

黃城遠笑著往後退了一步，禮節性地和韓征握了下手後便走向審訊室，趙明晨的父親趙迥全程表情都沒有什麽變化，只是淡淡地看著韓征，透出一點無可奈何。

黃欣和趙明晨很快就被接走了，他們回到了只屬於他們的溫暖巢穴，而陳靜書卻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解剖臺上，無人問津。對於廣大初三學子來說，明天正是他們漫長人生的第一次小試鋒芒，而對於這三人來說，明天根本不重要。

韓征嘆了口氣坐下，往後一滑椅子順勢把腿搭在桌面上，他從桌上不知道是誰的煙盒中順手抽出一根煙點燃，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沈思。

直到煙都燒到盡頭燙到了手，韓征這才回過神來把煙頭扔了，撥了個電話，抓起外套匆匆地跑了出去。

談明和蔣捷取了照片回來後，迎面而來的就是一股酸腐的煙味，梁誠弘靜默地坐著，他倆找了半天都沒發現韓征的身影，兩孩子也都不見了，正想問梁誠弘的時候就收到了韓征的微信，“今天先就這樣，明天繼續。”

兩人面面相覷地盯著梁誠弘，梁誠弘也沒說話，抓起自己的外套就率先下了班。

談明和蔣捷有些不知所雲，但還是第一時間先把照片送到了技偵那裏做比對，之後才相約著一起出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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