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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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4
所幸音樂會很快就開場了，小禮堂的門打開後，粉絲們接過站姐分發的應援棒魚貫而入。
畢竟是從本校心理學系直接保研的優秀學生，封柬對小禮堂的布局還算熟悉，從大一入學開始到研究生，僅僅是在這裏演講的次數就不下十幾回了。向來是他站在臺上發表報告，直到這一回他才發現，原來當小禮堂作為演出場所的時候，舞臺兩旁的幕布原本播放字幕的地方就變成了隨機播放觀眾反應的實時大屏幕，時不時地就會把觀眾的模樣映照在上面。
不過封柬認為自己的位置還算安全。顧嫣的票買的不算早，兩人的坐在第18排旁邊的過道邊上，位置可以算得上偏僻了，而鏡頭基本上都是從前排有鐳射光的地方掃過，照到兩人的幾率幾乎為零。
就座後封柬就摘下了自己的帽子，以免擋住後排同學的視線。當然，在他看來墨鏡這種東西也是沒什麽必要的。於是他便心安理得地等著演出開始，可封柬並不清楚，他這種像等待會議開始一般正襟危坐背脊挺直的姿勢反而更加容易引起幕後導播的註意。
8點，現場準時熄燈，觀眾席中人聲竊竊，充滿了興奮。
幕布落下，有人影在幕布前悄然攢動，似乎是在布置現場，樂器被擺上舞臺。
當燈光再次亮起時，所有的焦點都落在了舞臺中央。
高腳凳上，儀姿颯踏的人伸長了一條腿撐在地面上，另一只腳則隨意地搭在凳桿上，麥克風就在他的面前，低垂柔順的頭發遮住了他的眼，而當他擡起頭的一瞬間，微光在他的眸中閃爍，就像沈睡中的愛與美之神慵懶地睜開了他迷人的眼睛。
臺上的主唱輕輕地撥弄了一下琴弦，只是一瞬間，甚至不到一微秒的時間，全場便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矚目。
阮清河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眾星捧月的局面，他單手握住立式的麥克風，身體微微前傾，開口道：“我想，大家已經聽說了，因為我的——個人身體原因，接下來我需要休整一段時間，所以今晚可能是我今年的最後一場演出了，大家能夠一如既往地來到這裏支持尾魚，我真的、真的非常感謝。”
說到這裏，阮清河誠摯地向臺下的眾人鞠了一躬。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不少粉絲還是淚光閃爍，但所有人都沒有打斷阮清河的話。
“當然，我也要感謝這麽久以來樂隊的辛苦付出，如果沒有我的隊友，我今天也不會站在這裏，所以，今天晚上也要辛苦他們了。”說罷，他朝周圍的幾人點點頭，幾人同樣回敬，示意他不要客氣。
“為了回饋大家，今天晚上我們的演出時間會比之前的演出時間延長兩小時，大家發在論壇上的最喜歡的歌曲排行我也已經看過了，會盡量挑選大家喜歡的歌曲演唱，當然，也有我個人比較喜歡的，待會還有點歌環節，只要你們想聽到的，尾魚都會滿足大家！”阮清河舉起話筒，興致高昂地說道。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阮清河摸著喉嚨清了清嗓，演出很快就開始了。
大屏幕上呈現出第一首歌的名字——《孤獨漫游》。
“好像蜉蝣漫游在海平面，沒有目的四處流浪，風中傳來低訴，是那雙粗糙卻握不住的手，掛在衣架上皺褶的白大褂，來去匆匆的步伐拽走地上永恒寂靜的影子，還有哪裏是這裏，鳩占鵲巢的孤獨籠罩僵直的身軀，一個名為家的地方，卻無處盛放靈魂的孤獨，漂泊，漂泊，何處可依……”
不知不覺一曲歌罷，封柬回過神來，聽阮清河淡淡道：“這首曲子是我人生中創作的第一首歌，在我很小的時候，一場意外讓我失去了我的媽媽，一瞬間我的世界裏只留下了一個身影，那就是我的爸爸，毫無意外地，他成為了我賴以生存的靈魂支柱和人生榜樣，但他在醫院裏的工作總是很忙，忙到從不曾停下腳步好好看看我對他的回頭到底有多麽渴望。那時候想要的東西很膚淺，只希望他能在我考試得滿分的時候，笑容滿面地誇一句兒子你真棒，還希望他可以請一天假去看我在賽場上贏得冠軍而後臉上露出驕傲的模樣，我情願他每次回家不要那麽疲憊，但他好像一直不理解我在想什麽。
等到後來，我長大了，我想，一個男人在這世界上艱難地活著，大概總是要拋棄心底一些軟弱的東西，那那其中就包括我。所以從很久以前，在他缺席了所有我人生需要他的時刻之後，難以調和的矛盾便悄然在我們之間萌芽，而我也漸漸地漠視了他的存在，父子間幾乎無話可說，家也就變成了一個冰冷的地方。”
就在觀眾們臉上露出擔憂表情的時候，阮清河卻又輕笑一聲，“不過大家不用擔心，因為這次生病我們之間的關系已經緩和了不少。在這裏我也想跟大家說，有些話總是對面對越親近的人越難以說出口，不要吝嗇表達愛，也不要把難過和委屈憋在心裏，更不要對至親至愛宣洩情緒，好好溝通才是解決問題的正確辦法。”
第二首歌據說是粉絲網站上票選出來的，名字叫做《溫泳》
封柬逐漸明白了為什麽阮清河寫出來的歌這麽受人喜歡，因為他寫的歌都是生活的縮寫，共鳴感強烈，優美的旋律就像溫暖而龐大的港灣，給人以心靈上的慰藉和鼓舞。
接下來阮清河又唱了一首《遇》，rap節奏歡快，講故事一樣娓娓道來。
“我站在病房外，看他的好與壞，他不愛笑，也不愛鬧，寂寞叢生，無可救藥。
這有什麽關系，正好我也很孤單，請你來做我夥伴。我小心翼翼拉住他的手。
他明明還沒長大，眼裏充滿期望，卻搖搖頭像個大人，仰頭拒絕道：謝謝哥哥我不要。
我瞪大雙眼低頭，恍然看著手笑，原來夢裏的我變成大人模樣，只為一個虛幻擁抱。
年少時的不可得，化作枷鎖沈重負荷，我想有一天，總會找到他，想親口說抱歉。
對不起還是失約了，我想你不要責怪我，如果找到你，我會將愛意捧起，匍匐奉獻在你面前……”
這首歌的歌詞無疑是有些稀奇古怪的，阮清河沒解釋其中的含義，但架不住旋律活潑好記，因此也成為了一首小爆的歌曲。
封柬輕抿唇角，莫名地，比起前兩首歌，這首歌給了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又忘了在何時何地產生過這種感覺。
大概是海馬效應吧，封柬心想。
沒多久，這種感覺就消散開來。
……
禮堂很小，但回音效果很好，堪稱一場完美的沈浸式演唱會。
充沛的歌聲配上蹦發出的力量，一首首歌聽下來，在場的人也仿佛跟隨著阮清河踏上了一場別開生面的人生旅途。
封柬不得不承認音樂這種縹緲的事物，原來真的可以把人帶入某種深奧的情境中，甚至比他沈浸在科學研究裏的時候還要玄妙。
是所有的歌都這樣嗎？
還是只有從阮清河口中唱出來的歌才有這樣的效果？
他的思維少有地被另一個人牽扯著向前走，隨著另一個人的意願而飄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舞臺上這個即將要做手術、唱起歌來卻依舊張揚、洋溢著熱烈的年輕人，仿佛看著他奔跑在時光的河流裏，不停歇，永遠向前。
而自己卻像是一灘永遠不會產生波瀾的死水，跟天生受人矚目的阮清河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更是兩條平線上本該永不交錯的人。
然而此時此刻，封柬無比強烈的意識到，他平靜的生活即將被今天這場演唱會打破，那坐在光亮處的年輕人好像忽然從舞臺上站起來，朝他走來，然後大步流星地踏進了他的這潭死水裏，攪合得他不再安寧。
兩個小時的時間很快過去，阮清河好不停歇地唱了十餘首歌，就連坐在封柬身旁的顧嫣也在安安靜靜地聽著歌，那些附著在她身上的瘋癲和喧囂都消失得一幹二凈，每個人註視著阮清河的目光都充滿專註。
人們喊著安可，阮清河又返場唱了一首《抱廈》，現場的觀眾們舉起手裏的熒光棒搖晃著身體跟著唱起來，坐在封柬身邊的顧嫣早已忘記了來時的目的，沈浸在歌聲裏跟著哼唱起來。
封柬左右看了看，他自己不會唱，只能揮舞起手裏的熒光棒，也許正是因為他的“無事可做”，叫他把註意力全放在了在阮清河的身上，才註意到了藏匿在那歌聲中的喑啞。
封柬不禁蹙起眉頭。即使知道自己聲帶有問題，卻還是全身心的投入到演唱中，又是另一種莫名的滋味湧上封柬心頭，即使站在陌生人的角度，封柬也稍稍有些不讚同他這種損害自己身體的行為，可是他又有什麽資格來評判眼前這個熠熠閃光的人呢？
燈光就在這時從觀眾席上掃過，每一張動情的、投入的臉被投射在樂隊身後的大屏幕上，有的小姐姐發現自己被捕捉後詫異地睜大眼睛，然後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有的跟唱得更投入了，還有的朝著鏡頭大方地揮揮手，鏡頭本來很快地從封柬身上劃過，可不知為何又倏地滑了回來，就好像捕捉他的鏡頭發現了他的與眾不同。
一張淡顏系卻五官精致的臉，臉上無甚表情，手裏卻舉著一根淡黃色的熒光棒，黑色的畫著骷髏的體恤跟他整個人所散發出來的氣質顯得那樣格格不入，原因無他，這個成熟且樣貌優異的男人坐在一群女生中間實在是太過顯眼了。
“臥槽！”坐在封柬身邊的顧嫣表情誇張地小聲地罵了句張口，朝他靠過來捂著嘴道：“我就知道！你這個鶴立雞群的家夥！果然怎麽偽裝也擋不住你這該死的氣質。”
果不其然，觀眾席在鏡頭切到封柬的時候立即爆發出了一陣驚嘆聲。
在意識到自己引起了註意後，封柬淡定地找出帽子戴起來，而這時舞臺上的阮清河也註意到了眾人突兀的反應，他輕輕地睨了一眼左右，舞臺上並沒有意外情況發生，那麽這種反應只可能來自於自己身後的大屏幕，於是他一邊握住麥克風一邊側身回頭望了一眼大屏幕。
屏幕上戴好帽子的封柬擡起頭，剛好與回過頭去的阮清河對視，隨即輕輕勾起唇角，帽檐的陰影下不難看見彎起的眼梢。
這些下意識的舉動封柬原本並未意識到，然而在大屏幕的投放下，每一處細微的表情都無處遮掩。
封柬這才知道原來自己自然笑起來是這種模樣。
臺下的反應更炸裂了，驚嘆聲中，極少有人註意到阮清河回過頭後的那短短一秒鐘停頓。
也正因為他回過了頭，所以沒人看見阮清河臉上同樣浮現出的驚詫表情，隨後是猶如驚鹿一般驟然慌亂的心神，盈滿光芒的眼中蹦發出控制不住的喜悅。沒有人知道阮清河花費了多大的力氣才勉強控制住自己上翹的唇角，就連演唱的聲音也在霎時的顫抖後恢覆平靜，阮清河重新轉過身，而這時，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覆了正常。
不到半分鐘的時間，他就準確地找到了剛才鏡頭的方向，看見了坐在偏僻角落裏的封柬。
即使聚光燈早已經移走，落在其他人的身上，可此時此刻對阮清河而言，整個小禮堂最亮的地方就是封柬所在之處，至於他周圍坐著誰，阮清河全然沒註意。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全憑下意識繼續演唱著，並且這段空白持續了整整一首歌的時間，直到《抱廈》演唱結束後，阮清河才找回自己清醒的頭腦。
只有阮清河心裏清楚，封柬到底是一個生活多麽規律的人。
在他進入北州大學的這三年時間裏，封柬從來沒參加過什麽娛樂活動，即使自己小有名氣，他也沒來聽過自己演唱，他知道，也許封柬從來沒在意過，更沒有聽說過“阮清河”這樣一個人。
不同的專業不同的年級不同的興趣，兩個人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封柬可能會繼續在學術這條路上繼續深造，日後成為著名的犯罪心理學家，而未來的他終有一天會組建一只全新的、只屬於他自己的樂隊，在歌手的道路上踽踽獨行，這兩條路，無論由誰來評判，都不會認為他們有可能產生任何交集，即使相遇也不過是擦肩而過。
這本就該是命定的軌跡。
原本不打算放過封柬的。當阮清河在北州大學校園裏與封柬相遇的那一瞬，他就知道自己認定了這個人，他的內心是那樣熱忱，急迫地要抓住那縷清冷的風，他打探他的消息，找來了他的課表，跟他坐在同一間大階梯教室，趴在他的後排默默地看他低首的模樣，他走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自嘲地哂笑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偷窺狂，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
按照計劃，阮清河該尋找恰當的機會，制造浪漫的偶遇，再跟封柬逐漸相識、相知，謀求戀情發展的可能性，可令他沒料到的是，如此密切的貼近叫他很快就見到了那個叫“顧嫣”的女孩——傳說中封柬的女朋友。
一直以來阮清河都以為自己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可那一天，當他親眼看到顧嫣天真地掛在封柬胳膊上做出親密舉動的時候，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的那顆心臟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豁達，反而像一座突然迸發的灰火山，炙熱的巖漿噴湧而出，焦灼在他的四肢百骸把他燙遍，又在冷卻後灑落滿天的灰燼，透心涼。
在意志消沈了整整一周後，阮清河從這一沈重打擊中逐漸恢覆過來。
掰彎直男本就不是一件多容易的事，更何況封柬還有個女朋友。無論如何阮清河也不會做出插足兩人感情的事，更不屑於做這種事。
那就這樣吧，遠遠地看著就好，何必去叨擾那人平靜的生活。
時間的沙漏流逝飛快，命運卻給阮清河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當他從父親手裏接過活檢結果的時候，阮清河的頭腦霎時變得一片空白。
不過是有那麽一點不甘心罷了。
不甘心明明交匯過的兩條路最終無限延長，再無相會的可能，更不甘心他就這麽把自己忘在腦後，而自己卻悄無聲息地暗戀了他那麽長的時間。
於是在那個天空有些陰翳的下午，阮清河躑躅地打出了那個電話。
只不過是一通電話而已，人生就該膽大妄為，不留一絲遺憾，這不正是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人生信條嗎？
把自己的心情告訴他，反正他也不會知道自己是誰。
對於每天接聽數不清的心理咨詢的封柬來說，不過是接聽了一個有些古怪的電話罷了，也許會對他有些冒犯，但最終也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以他的冷情絕對不會把這樣一個人放在心上，很快就會忘之腦後，阮清河就是這麽想的。
而且有些微妙的理直氣壯，可當他從大屏幕上看見封柬的那一抹微笑的時候，從他心裏升騰起的那絲底氣霎時被秒得化為烏有。
灰火山變成了紅火山，汩汩巖漿從心底冒出，不斷地湧動。
一絲微紅泛上耳際。
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裏？
是因為那通電話嗎？可是他並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啊。
還是說是被女朋友拉過來聽的，只是一次巧合？
他會聽出來嗎？電話裏的聲音會不會跟現場的聲音有些不一樣？
阮清河難得有些混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封柬的方向，兩個人的距離那樣遠又那樣暗，他看不清封柬臉上的表情，卻莫名地覺得在那帽檐下的陰影裏，封柬一直在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自己。
不是阮清河自吹自擂，他覺得自己的嗓音還挺獨特的，很多次音樂節上，只要自己的聲音一響起，就能聽見臺下粉絲喊他名字的聲音。
所以自己到底希望他聽出來，還是聽不出來？阮清河自己也有點想不明白了。
他覺得有些羞赧，如果封柬聽出了他的聲音，又會想些什麽？
不，還是別再想下去了，阮清河收回目光，努力地克制著自己心底雜亂的念頭。萬一是自己自作多情呢？對方就是單純陪女朋友過來聽聽演唱會，根本對他是誰毫不在意吧。
趕緊好好唱歌，至少要勉強入他耳的水平才行。
可是舞臺上怎麽突然這麽熱？
燈光也好亮。
身上的溫度不斷攀升，臉也燒了起來。
接下來的點歌環節觀眾們點播了幾首歌。突出起來的眩暈感讓一向記性不錯的阮清河唱錯了幾句歌詞，他低下眼眸，尷尬地不敢再看向封柬的方向。
明明腳下站著的是他如魚得水的地方，每次只要一站上舞臺，阮清河就像一個散發著光芒的太陽，永遠把熱烈帶給所有人，還從來沒像今天這麽局促過。
該死。
阮清河在心裏暗暗咒罵自己。
之前從來沒出現過這種低級錯誤，怎麽一看見封柬就六神無主了！
他的視線再次飛速掠過那個方向，見顧嫣笑嘻嘻地跟封柬說著什麽，心情忽的又down到了谷底，果然是自己想錯了，他就是陪女朋友來的，別自作多情了，他怎麽可能知道你是誰？
唱完一首歌，他故作鎮定地回應著點歌的觀眾的問題。
臺下顧嫣捂著耳朵賊兮兮地跟封柬說著悄悄話，“快看，你快看，從他剛才看見你開始，他的耳朵就紅了，看來他是真的喜歡你唉！”
封柬放下手裏的熒光棒，認真道：“我看見了。”
“他害羞的樣子真的好可愛！天那你不覺得嗎？！”顧嫣一個人情緒激動地嚶嚶嚶，扯著封柬的袖子道：“你倒是給點反應啊！這麽細節的地方你都觀察到了！說，難道你就沒有點點動心的感覺嗎？”
“動心這個概念沒有固定的意義，所以我無法回答。”
顧嫣急道：“那你就沒感到心跳加速，或者腎上腺素激增之類的？”
封柬沈默片刻，“確切的數據需要到實驗室進行檢測，不過過了有效時間，產生的結果會不準確，所以沒有實際測量的必要。”
“啊啊啊，你這個木頭疙瘩！”顧嫣氣鼓鼓地說道。
話音剛落，就聽見臺上阮清河抽選幸運觀眾的聲音：“下一位。”
周圍的人立刻舉起手來。
“這裏！”封柬還來不及反應，就感覺自己的左手被顧嫣拽了起來舉過了頭頂，他剛想放下手，那聚光燈卻像早已鎖定了目標一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落在了他的身上。
看來幕後的工作人員也很懂大家的心理。在看清楚被選中的人之後，其餘的高舉的手立刻放了下來，伴隨著鼓掌聲和口哨聲，封柬只能無奈地站了起來。
臺上的阮清河也是一怔。
他的邁下高腳凳的步伐有些令人不易察覺的微急，阮清河摘下話筒，朝著舞臺左側走了幾步，“你好。”
有人把話筒遞給了封柬，封柬落落大方地說道：“你好。”
阮清河道：“請問你是來自？”這是例行的詢問。雖然阮清河對封柬的信息了若指掌，但還是問了出來。
封柬道：“我叫封柬，心理學專業，本校，研二。”
阮清河盡力擺出往常的從容表情來掩蓋內心中的忐忑，他笑道：“原來是本校的師兄啊，實在難得，好像之前沒見過你，你也是尾魚的粉絲嗎？”
封柬誠實地答道：“不是。”
阮清河的笑意未及眼底：“那看來就是陪女朋友來的了。女朋友很漂亮啊，帥哥配美女，挺搭的。”
他的目光落向封柬身側的顧嫣，顧嫣也不扭捏，站起來搶過封柬手裏的麥克風道：“別誤會，我可不是他的女朋友，就是看他實驗室待久了，拉出來溜溜。”
顧嫣話中的含義讓阮清河一楞，怎麽可能不是女朋友？
難道兩人分手了？
封柬道：“是認識了幾年的朋友。”
顧嫣笑著點點頭，指著封柬環視一周，炫耀的語氣就像恨不能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對著阮清河眨了眨眼睛，“是呢，這家夥母胎單身，有意向的抓緊哦！”
藏在阮清河眼底的敵意頓時消失得一幹二凈，被驚詫所代替。
他站在臺上，來不及惋惜那些被自己浪費的光陰，在意識到自己鬧了一個巨大的烏龍，與眼前的人錯過了那麽長時間之後，阮清河沒有浪費一分一秒時間在懊喪上，迅速振作精神，“好，那你想聽什麽歌？我唱給你聽。”
不同於之前對粉絲所說的唱給你們聽，而是單獨唱給你聽。
這其中的差別待遇簡直天上地下，可惜除了美滋滋的顧嫣，沒人聽得出來，也沒人能跟她分享這份激動。
麥克風被顧嫣塞回封柬手上，封柬一時間有些茫然，他實在沒聽過尾魚樂隊的歌，唯一聽過的也只有電話裏的那一首，箭在弦上，他總不能開口說什麽都不知道，於是只好開口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只聽過一首歌，名字叫《一瞬》。”
坐在座位上的觀眾們頓時竊竊私語起來。
“是我孤陋寡聞嗎？尾魚有這首歌嗎？”
“沒聽過呀。”
“難道是新歌？”
“我也沒聽過。”
臺上的阮清河微微笑起來，他道：“巧了，我也想唱這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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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音樂會很快就開場了，小禮堂的門打開後，粉絲們接過站姐分發的應援棒魚貫而入。
畢竟是從本校心理學系直接保研的優秀學生，封柬對小禮堂的布局還算熟悉，從大一入學開始到研究生，僅僅是在這裏演講的次數就不下十幾回了。向來是他站在臺上發表報告，直到這一回他才發現，原來當小禮堂作為演出場所的時候，舞臺兩旁的幕布原本播放字幕的地方就變成了隨機播放觀眾反應的實時大屏幕，時不時地就會把觀眾的模樣映照在上面。
不過封柬認為自己的位置還算安全。顧嫣的票買的不算早，兩人的坐在第18排旁邊的過道邊上，位置可以算得上偏僻了，而鏡頭基本上都是從前排有鐳射光的地方掃過，照到兩人的幾率幾乎為零。
就座後封柬就摘下了自己的帽子，以免擋住後排同學的視線。當然，在他看來墨鏡這種東西也是沒什麽必要的。於是他便心安理得地等著演出開始，可封柬並不清楚，他這種像等待會議開始一般正襟危坐背脊挺直的姿勢反而更加容易引起幕後導播的註意。
8點，現場準時熄燈，觀眾席中人聲竊竊，充滿了興奮。
幕布落下，有人影在幕布前悄然攢動，似乎是在布置現場，樂器被擺上舞臺。
當燈光再次亮起時，所有的焦點都落在了舞臺中央。
高腳凳上，儀姿颯踏的人伸長了一條腿撐在地面上，另一只腳則隨意地搭在凳桿上，麥克風就在他的面前，低垂柔順的頭發遮住了他的眼，而當他擡起頭的一瞬間，微光在他的眸中閃爍，就像沈睡中的愛與美之神慵懶地睜開了他迷人的眼睛。
臺上的主唱輕輕地撥弄了一下琴弦，只是一瞬間，甚至不到一微秒的時間，全場便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矚目。
阮清河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眾星捧月的局面，他單手握住立式的麥克風，身體微微前傾，開口道：“我想，大家已經聽說了，因為我的——個人身體原因，接下來我需要休整一段時間，所以今晚可能是我今年的最後一場演出了，大家能夠一如既往地來到這裏支持尾魚，我真的、真的非常感謝。”
說到這裏，阮清河誠摯地向臺下的眾人鞠了一躬。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不少粉絲還是淚光閃爍，但所有人都沒有打斷阮清河的話。
“當然，我也要感謝這麽久以來樂隊的辛苦付出，如果沒有我的隊友，我今天也不會站在這裏，所以，今天晚上也要辛苦他們了。”說罷，他朝周圍的幾人點點頭，幾人同樣回敬，示意他不要客氣。
“為了回饋大家，今天晚上我們的演出時間會比之前的演出時間延長兩小時，大家發在論壇上的最喜歡的歌曲排行我也已經看過了，會盡量挑選大家喜歡的歌曲演唱，當然，也有我個人比較喜歡的，待會還有點歌環節，只要你們想聽到的，尾魚都會滿足大家！”阮清河舉起話筒，興致高昂地說道。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阮清河摸著喉嚨清了清嗓，演出很快就開始了。
大屏幕上呈現出第一首歌的名字——《孤獨漫游》。
“好像蜉蝣漫游在海平面，沒有目的四處流浪，風中傳來低訴，是那雙粗糙卻握不住的手，掛在衣架上皺褶的白大褂，來去匆匆的步伐拽走地上永恒寂靜的影子，還有哪裏是這裏，鳩占鵲巢的孤獨籠罩僵直的身軀，一個名為家的地方，卻無處盛放靈魂的孤獨，漂泊，漂泊，何處可依……”
不知不覺一曲歌罷，封柬回過神來，聽阮清河淡淡道：“這首曲子是我人生中創作的第一首歌，在我很小的時候，一場意外讓我失去了我的媽媽，一瞬間我的世界裏只留下了一個身影，那就是我的爸爸，毫無意外地，他成為了我賴以生存的靈魂支柱和人生榜樣，但他在醫院裏的工作總是很忙，忙到從不曾停下腳步好好看看我對他的回頭到底有多麽渴望。那時候想要的東西很膚淺，只希望他能在我考試得滿分的時候，笑容滿面地誇一句兒子你真棒，還希望他可以請一天假去看我在賽場上贏得冠軍而後臉上露出驕傲的模樣，我情願他每次回家不要那麽疲憊，但他好像一直不理解我在想什麽。
等到後來，我長大了，我想，一個男人在這世界上艱難地活著，大概總是要拋棄心底一些軟弱的東西，那那其中就包括我。所以從很久以前，在他缺席了所有我人生需要他的時刻之後，難以調和的矛盾便悄然在我們之間萌芽，而我也漸漸地漠視了他的存在，父子間幾乎無話可說，家也就變成了一個冰冷的地方。”
就在觀眾們臉上露出擔憂表情的時候，阮清河卻又輕笑一聲，“不過大家不用擔心，因為這次生病我們之間的關系已經緩和了不少。在這裏我也想跟大家說，有些話總是對面對越親近的人越難以說出口，不要吝嗇表達愛，也不要把難過和委屈憋在心裏，更不要對至親至愛宣洩情緒，好好溝通才是解決問題的正確辦法。”
第二首歌據說是粉絲網站上票選出來的，名字叫做《溫泳》
封柬逐漸明白了為什麽阮清河寫出來的歌這麽受人喜歡，因為他寫的歌都是生活的縮寫，共鳴感強烈，優美的旋律就像溫暖而龐大的港灣，給人以心靈上的慰藉和鼓舞。
接下來阮清河又唱了一首《遇》，rap節奏歡快，講故事一樣娓娓道來。
“我站在病房外，看他的好與壞，他不愛笑，也不愛鬧，寂寞叢生，無可救藥。
這有什麽關系，正好我也很孤單，請你來做我夥伴。我小心翼翼拉住他的手。
他明明還沒長大，眼裏充滿期望，卻搖搖頭像個大人，仰頭拒絕道：謝謝哥哥我不要。
我瞪大雙眼低頭，恍然看著手笑，原來夢裏的我變成大人模樣，只為一個虛幻擁抱。
年少時的不可得，化作枷鎖沈重負荷，我想有一天，總會找到他，想親口說抱歉。
對不起還是失約了，我想你不要責怪我，如果找到你，我會將愛意捧起，匍匐奉獻在你面前……”
這首歌的歌詞無疑是有些稀奇古怪的，阮清河沒解釋其中的含義，但架不住旋律活潑好記，因此也成為了一首小爆的歌曲。
封柬輕抿唇角，莫名地，比起前兩首歌，這首歌給了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又忘了在何時何地產生過這種感覺。
大概是海馬效應吧，封柬心想。
沒多久，這種感覺就消散開來。
……
禮堂很小，但回音效果很好，堪稱一場完美的沈浸式演唱會。
充沛的歌聲配上蹦發出的力量，一首首歌聽下來，在場的人也仿佛跟隨著阮清河踏上了一場別開生面的人生旅途。
封柬不得不承認音樂這種縹緲的事物，原來真的可以把人帶入某種深奧的情境中，甚至比他沈浸在科學研究裏的時候還要玄妙。
是所有的歌都這樣嗎？
還是只有從阮清河口中唱出來的歌才有這樣的效果？
他的思維少有地被另一個人牽扯著向前走，隨著另一個人的意願而飄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舞臺上這個即將要做手術、唱起歌來卻依舊張揚、洋溢著熱烈的年輕人，仿佛看著他奔跑在時光的河流裏，不停歇，永遠向前。
而自己卻像是一灘永遠不會產生波瀾的死水，跟天生受人矚目的阮清河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更是兩條平線上本該永不交錯的人。
然而此時此刻，封柬無比強烈的意識到，他平靜的生活即將被今天這場演唱會打破，那坐在光亮處的年輕人好像忽然從舞臺上站起來，朝他走來，然後大步流星地踏進了他的這潭死水裏，攪合得他不再安寧。
兩個小時的時間很快過去，阮清河好不停歇地唱了十餘首歌，就連坐在封柬身旁的顧嫣也在安安靜靜地聽著歌，那些附著在她身上的瘋癲和喧囂都消失得一幹二凈，每個人註視著阮清河的目光都充滿專註。
人們喊著安可，阮清河又返場唱了一首《抱廈》，現場的觀眾們舉起手裏的熒光棒搖晃著身體跟著唱起來，坐在封柬身邊的顧嫣早已忘記了來時的目的，沈浸在歌聲裏跟著哼唱起來。
封柬左右看了看，他自己不會唱，只能揮舞起手裏的熒光棒，也許正是因為他的“無事可做”，叫他把註意力全放在了在阮清河的身上，才註意到了藏匿在那歌聲中的喑啞。
封柬不禁蹙起眉頭。即使知道自己聲帶有問題，卻還是全身心的投入到演唱中，又是另一種莫名的滋味湧上封柬心頭，即使站在陌生人的角度，封柬也稍稍有些不讚同他這種損害自己身體的行為，可是他又有什麽資格來評判眼前這個熠熠閃光的人呢？
燈光就在這時從觀眾席上掃過，每一張動情的、投入的臉被投射在樂隊身後的大屏幕上，有的小姐姐發現自己被捕捉後詫異地睜大眼睛，然後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有的跟唱得更投入了，還有的朝著鏡頭大方地揮揮手，鏡頭本來很快地從封柬身上劃過，可不知為何又倏地滑了回來，就好像捕捉他的鏡頭發現了他的與眾不同。
一張淡顏系卻五官精致的臉，臉上無甚表情，手裏卻舉著一根淡黃色的熒光棒，黑色的畫著骷髏的體恤跟他整個人所散發出來的氣質顯得那樣格格不入，原因無他，這個成熟且樣貌優異的男人坐在一群女生中間實在是太過顯眼了。
“臥槽！”坐在封柬身邊的顧嫣表情誇張地小聲地罵了句張口，朝他靠過來捂著嘴道：“我就知道！你這個鶴立雞群的家夥！果然怎麽偽裝也擋不住你這該死的氣質。”
果不其然，觀眾席在鏡頭切到封柬的時候立即爆發出了一陣驚嘆聲。
在意識到自己引起了註意後，封柬淡定地找出帽子戴起來，而這時舞臺上的阮清河也註意到了眾人突兀的反應，他輕輕地睨了一眼左右，舞臺上並沒有意外情況發生，那麽這種反應只可能來自於自己身後的大屏幕，於是他一邊握住麥克風一邊側身回頭望了一眼大屏幕。
屏幕上戴好帽子的封柬擡起頭，剛好與回過頭去的阮清河對視，隨即輕輕勾起唇角，帽檐的陰影下不難看見彎起的眼梢。
這些下意識的舉動封柬原本並未意識到，然而在大屏幕的投放下，每一處細微的表情都無處遮掩。
封柬這才知道原來自己自然笑起來是這種模樣。
臺下的反應更炸裂了，驚嘆聲中，極少有人註意到阮清河回過頭後的那短短一秒鐘停頓。
也正因為他回過了頭，所以沒人看見阮清河臉上同樣浮現出的驚詫表情，隨後是猶如驚鹿一般驟然慌亂的心神，盈滿光芒的眼中蹦發出控制不住的喜悅。沒有人知道阮清河花費了多大的力氣才勉強控制住自己上翹的唇角，就連演唱的聲音也在霎時的顫抖後恢覆平靜，阮清河重新轉過身，而這時，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覆了正常。
不到半分鐘的時間，他就準確地找到了剛才鏡頭的方向，看見了坐在偏僻角落裏的封柬。
即使聚光燈早已經移走，落在其他人的身上，可此時此刻對阮清河而言，整個小禮堂最亮的地方就是封柬所在之處，至於他周圍坐著誰，阮清河全然沒註意。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全憑下意識繼續演唱著，並且這段空白持續了整整一首歌的時間，直到《抱廈》演唱結束後，阮清河才找回自己清醒的頭腦。
只有阮清河心裏清楚，封柬到底是一個生活多麽規律的人。
在他進入北州大學的這三年時間裏，封柬從來沒參加過什麽娛樂活動，即使自己小有名氣，他也沒來聽過自己演唱，他知道，也許封柬從來沒在意過，更沒有聽說過“阮清河”這樣一個人。
不同的專業不同的年級不同的興趣，兩個人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封柬可能會繼續在學術這條路上繼續深造，日後成為著名的犯罪心理學家，而未來的他終有一天會組建一只全新的、只屬於他自己的樂隊，在歌手的道路上踽踽獨行，這兩條路，無論由誰來評判，都不會認為他們有可能產生任何交集，即使相遇也不過是擦肩而過。
這本就該是命定的軌跡。
原本不打算放過封柬的。當阮清河在北州大學校園裏與封柬相遇的那一瞬，他就知道自己認定了這個人，他的內心是那樣熱忱，急迫地要抓住那縷清冷的風，他打探他的消息，找來了他的課表，跟他坐在同一間大階梯教室，趴在他的後排默默地看他低首的模樣，他走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自嘲地哂笑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偷窺狂，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
按照計劃，阮清河該尋找恰當的機會，制造浪漫的偶遇，再跟封柬逐漸相識、相知，謀求戀情發展的可能性，可令他沒料到的是，如此密切的貼近叫他很快就見到了那個叫“顧嫣”的女孩——傳說中封柬的女朋友。
一直以來阮清河都以為自己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可那一天，當他親眼看到顧嫣天真地掛在封柬胳膊上做出親密舉動的時候，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的那顆心臟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豁達，反而像一座突然迸發的灰火山，炙熱的巖漿噴湧而出，焦灼在他的四肢百骸把他燙遍，又在冷卻後灑落滿天的灰燼，透心涼。
在意志消沈了整整一周後，阮清河從這一沈重打擊中逐漸恢覆過來。
掰彎直男本就不是一件多容易的事，更何況封柬還有個女朋友。無論如何阮清河也不會做出插足兩人感情的事，更不屑於做這種事。
那就這樣吧，遠遠地看著就好，何必去叨擾那人平靜的生活。
時間的沙漏流逝飛快，命運卻給阮清河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當他從父親手裏接過活檢結果的時候，阮清河的頭腦霎時變得一片空白。
不過是有那麽一點不甘心罷了。
不甘心明明交匯過的兩條路最終無限延長，再無相會的可能，更不甘心他就這麽把自己忘在腦後，而自己卻悄無聲息地暗戀了他那麽長的時間。
於是在那個天空有些陰翳的下午，阮清河躑躅地打出了那個電話。
只不過是一通電話而已，人生就該膽大妄為，不留一絲遺憾，這不正是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人生信條嗎？
把自己的心情告訴他，反正他也不會知道自己是誰。
對於每天接聽數不清的心理咨詢的封柬來說，不過是接聽了一個有些古怪的電話罷了，也許會對他有些冒犯，但最終也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以他的冷情絕對不會把這樣一個人放在心上，很快就會忘之腦後，阮清河就是這麽想的。
而且有些微妙的理直氣壯，可當他從大屏幕上看見封柬的那一抹微笑的時候，從他心裏升騰起的那絲底氣霎時被秒得化為烏有。
灰火山變成了紅火山，汩汩巖漿從心底冒出，不斷地湧動。
一絲微紅泛上耳際。
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裏？
是因為那通電話嗎？可是他並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啊。
還是說是被女朋友拉過來聽的，只是一次巧合？
他會聽出來嗎？電話裏的聲音會不會跟現場的聲音有些不一樣？
阮清河難得有些混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封柬的方向，兩個人的距離那樣遠又那樣暗，他看不清封柬臉上的表情，卻莫名地覺得在那帽檐下的陰影裏，封柬一直在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自己。
不是阮清河自吹自擂，他覺得自己的嗓音還挺獨特的，很多次音樂節上，只要自己的聲音一響起，就能聽見臺下粉絲喊他名字的聲音。
所以自己到底希望他聽出來，還是聽不出來？阮清河自己也有點想不明白了。
他覺得有些羞赧，如果封柬聽出了他的聲音，又會想些什麽？
不，還是別再想下去了，阮清河收回目光，努力地克制著自己心底雜亂的念頭。萬一是自己自作多情呢？對方就是單純陪女朋友過來聽聽演唱會，根本對他是誰毫不在意吧。
趕緊好好唱歌，至少要勉強入他耳的水平才行。
可是舞臺上怎麽突然這麽熱？
燈光也好亮。
身上的溫度不斷攀升，臉也燒了起來。
接下來的點歌環節觀眾們點播了幾首歌。突出起來的眩暈感讓一向記性不錯的阮清河唱錯了幾句歌詞，他低下眼眸，尷尬地不敢再看向封柬的方向。
明明腳下站著的是他如魚得水的地方，每次只要一站上舞臺，阮清河就像一個散發著光芒的太陽，永遠把熱烈帶給所有人，還從來沒像今天這麽局促過。
該死。
阮清河在心裏暗暗咒罵自己。
之前從來沒出現過這種低級錯誤，怎麽一看見封柬就六神無主了！
他的視線再次飛速掠過那個方向，見顧嫣笑嘻嘻地跟封柬說著什麽，心情忽的又down到了谷底，果然是自己想錯了，他就是陪女朋友來的，別自作多情了，他怎麽可能知道你是誰？
唱完一首歌，他故作鎮定地回應著點歌的觀眾的問題。
臺下顧嫣捂著耳朵賊兮兮地跟封柬說著悄悄話，“快看，你快看，從他剛才看見你開始，他的耳朵就紅了，看來他是真的喜歡你唉！”
封柬放下手裏的熒光棒，認真道：“我看見了。”
“他害羞的樣子真的好可愛！天那你不覺得嗎？！”顧嫣一個人情緒激動地嚶嚶嚶，扯著封柬的袖子道：“你倒是給點反應啊！這麽細節的地方你都觀察到了！說，難道你就沒有點點動心的感覺嗎？”
“動心這個概念沒有固定的意義，所以我無法回答。”
顧嫣急道：“那你就沒感到心跳加速，或者腎上腺素激增之類的？”
封柬沈默片刻，“確切的數據需要到實驗室進行檢測，不過過了有效時間，產生的結果會不準確，所以沒有實際測量的必要。”
“啊啊啊，你這個木頭疙瘩！”顧嫣氣鼓鼓地說道。
話音剛落，就聽見臺上阮清河抽選幸運觀眾的聲音：“下一位。”
周圍的人立刻舉起手來。
“這裏！”封柬還來不及反應，就感覺自己的左手被顧嫣拽了起來舉過了頭頂，他剛想放下手，那聚光燈卻像早已鎖定了目標一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落在了他的身上。
看來幕後的工作人員也很懂大家的心理。在看清楚被選中的人之後，其餘的高舉的手立刻放了下來，伴隨著鼓掌聲和口哨聲，封柬只能無奈地站了起來。
臺上的阮清河也是一怔。
他的邁下高腳凳的步伐有些令人不易察覺的微急，阮清河摘下話筒，朝著舞臺左側走了幾步，“你好。”
有人把話筒遞給了封柬，封柬落落大方地說道：“你好。”
阮清河道：“請問你是來自？”這是例行的詢問。雖然阮清河對封柬的信息了若指掌，但還是問了出來。
封柬道：“我叫封柬，心理學專業，本校，研二。”
阮清河盡力擺出往常的從容表情來掩蓋內心中的忐忑，他笑道：“原來是本校的師兄啊，實在難得，好像之前沒見過你，你也是尾魚的粉絲嗎？”
封柬誠實地答道：“不是。”
阮清河的笑意未及眼底：“那看來就是陪女朋友來的了。女朋友很漂亮啊，帥哥配美女，挺搭的。”
他的目光落向封柬身側的顧嫣，顧嫣也不扭捏，站起來搶過封柬手裏的麥克風道：“別誤會，我可不是他的女朋友，就是看他實驗室待久了，拉出來溜溜。”
顧嫣話中的含義讓阮清河一楞，怎麽可能不是女朋友？
難道兩人分手了？
封柬道：“是認識了幾年的朋友。”
顧嫣笑著點點頭，指著封柬環視一周，炫耀的語氣就像恨不能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對著阮清河眨了眨眼睛，“是呢，這家夥母胎單身，有意向的抓緊哦！”
藏在阮清河眼底的敵意頓時消失得一幹二凈，被驚詫所代替。
他站在臺上，來不及惋惜那些被自己浪費的光陰，在意識到自己鬧了一個巨大的烏龍，與眼前的人錯過了那麽長時間之後，阮清河沒有浪費一分一秒時間在懊喪上，迅速振作精神，“好，那你想聽什麽歌？我唱給你聽。”
不同於之前對粉絲所說的唱給你們聽，而是單獨唱給你聽。
這其中的差別待遇簡直天上地下，可惜除了美滋滋的顧嫣，沒人聽得出來，也沒人能跟她分享這份激動。
麥克風被顧嫣塞回封柬手上，封柬一時間有些茫然，他實在沒聽過尾魚樂隊的歌，唯一聽過的也只有電話裏的那一首，箭在弦上，他總不能開口說什麽都不知道，於是只好開口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只聽過一首歌，名字叫《一瞬》。”
坐在座位上的觀眾們頓時竊竊私語起來。
“是我孤陋寡聞嗎？尾魚有這首歌嗎？”
“沒聽過呀。”
“難道是新歌？”
“我也沒聽過。”
臺上的阮清河微微笑起來，他道：“巧了，我也想唱這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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