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

關燈
9

當太陽最後一抹餘光消弭在蒼茫的天幕後,獨屬於月亮的舞臺秀拉開序幕。只可惜夜晚的人們要麽身心俱疲地歇下,要麽沈迷享樂,要麽仍被圈養在密閉空間一隅,對著鋪天蓋地的壓力與催促束手無策,鮮少有人仰望蒼穹,讚美閃亮的星河。

大小的教室裏點著瑩瑩燈火,破舊的桌椅一經搖晃,就會發出不堪重負的□□。棕紅色的講臺脫落了油漆,露出內裏木頭原色,二者交雜,斑斑駁駁,與被粉筆灰染紅的抹布交相輝映。黑板的幾處板面與墻壁脫離,突兀地鼓出一角,左端謄寫的課表沒來得及擦去,十二節課程已閉,留下兩個小時的晚自習時間。迫近天花板的地方吊了一臺老式擺頭電扇。扇面包了層塑料袋,朝向正對老師座位——那似乎是整個教室夏天唯二的出風口——第一是窗戶。

就在這樣的教室裏,容納了近四十人。

少女坐在教室靠後的位置,右手抓著筆,眼睛卻不知何時緊閉,腦袋隨秒針移動不時輕輕搖晃。窗外時而傳出渺遠的汽車鳴笛聲,但大多支離破碎在沈寂的夜色裏,聽不真切,少女便就著這忽遠忽近的催眠曲陷入夢鄉。

沈穩的夢境忽然被一陣尖銳的腳步聲打破。課本的一角抵在她松弛的後背上。少女猛然清醒,轉過頭,對上一張塗著艷紅嘴唇的人臉。女教師聲音尖利,蜇得人耳蝸生疼:“學習!學習!”

薛穎嘆出口氣,一手拄著腦袋,另一手隨意地寫寫畫畫。餘光瞥見那老師把書背在身後,露出一排又紅又亮的美甲,敲打著手掌,踱步離開了。

一行字還沒寫完,前排忽而又出現副校長的身影。她好奇地仰起脖子,熊熊燃燒的吃瓜之火呼之欲出——“薛穎,你跟我出來一下。”

時間靜止,周遭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朝她投來。

“看什麽看!跟你們有關系嗎就看!低頭幹自己的事!”

薛穎撂下筆,徑自走到副校長身邊。副校長領著她走進燈光黯淡的走廊裏,步調不急不徐,薛穎卻按捺不住性子地發問:“呃,老師,到底怎麽了啊?”

領路的人停下腳步。

“是跟……田語闌的事情有關嗎?“薛穎問道。

站在前方的中年男人轉過頭,和藹親切的笑容乍然出現在他那半邊臉上,順便砌出了一堆褶子:“薛穎啊,我知道你一直遵守學校規則,雖然學習成績差些,但不可否認的是,你是個好孩子,老師們永遠都是支持你的堅硬後盾。等會兒會有人對你正常問話,你回答就行。你和田語闌關系不錯,應該是整個班級裏比較了解她的人。到時候呢,你就說說她的日常表現和學習態度,差不多就完事了,也不需要把有用沒用的全說出去,給人家添麻煩。”

薛穎撓了撓頭發。

-

“你好,薛穎同學。我們是南港市刑偵支隊隊員,找你來了解一下情況。你不要有心理壓力,如實配合就好,我們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結束後就會把你送歸教室。”岑致拉出凳子,等待薛穎落座後,才緩緩開口。

薛穎打量他片刻,道:“你們……是來調查田語闌的事嗎?”

她眨了下眼睛,“她到底怎麽了?她……真的死了?”

岑致微笑,“在你印象裏,田語闌是個怎麽樣的人?”

“她挺好的,學習成績也不錯,跟我相處也不錯啊。”

“她對學校是什麽看法?”

薛穎環顧四周,小心翼翼地打量。牧冶庭說道:“你放心,我們的談話不會被第三個人聽見。沒有任何老師在外面,我們需要你的配合,說些實話。”

“你把田語闌當作朋友嗎?”

“當然。”

“那就說出你知道的,早點給她的死亡出個定論,好嗎?”

“我……”她握緊拳頭,像下定了某種決心般說道,“她不喜歡這個學校。當時,老師安排的是我和她做同桌,她請了一個月的假,所以我壓根沒料想到身邊還有田語闌這號人物。她來了之後,跟我聊開了,也就表明了心裏的態度。我和她都不怎麽喜歡這個破地方,管的這麽嚴,早上去到就考些個無用的思維導圖,偷摸看一眼不僅要挨罵還得記處分?沒分科之前,一天學九科,數語英物化生史地政,不說能不能學進去,光是每科的作業累計起來要比天書還要高了,想糊弄完作業也得十二點,班主任竟然還得意洋洋地自我標榜,說是這個學校就是要像監獄一樣壓著我們,這樣不僅不會給我們的身體情況造成負擔,反倒會讓我們激發出更為強大的能量?什麽邏輯?一天就睡那麽點時間,上課打盹要被罰站,下課趴桌子也要被警告違反學校規矩。每天沒有任何間操等戶外活動,除了學習就是學習,每節課都要忍受那幫老師事事兒的謾罵。吃飯時間只有十分鐘,規定時間吃不完還要被班主任催促,吃完就要考小考,考不過還得去老師辦公室補考……”

“難道說,你能理解她?”

“當然能啊,以上這些變態的行為,放眼整個南港市的高中,不論是公立還是私立,都是嘩眾取寵的存在!”

“你說,她不配合這個學校的規章制度,但她的學習成績又不錯,這難道不自相矛盾嗎?”

“這……好像也不太矛盾吧,她心氣兒高,看不上這些,不怎麽學習,但坳不過她初中的時候底子好。”

“你和她之前是同桌,但後期被換掉了,有這一回事嗎?”

“有的。我還很詫異,全班同學都男男、女女一座,班主任給我安排和一個男生坐在一起,我都想和班主任說說,給我倆調回去了呢。”

“那她和現任同桌相處的怎麽樣?”

“挺好的吧,她倆關系不錯,賈嘉瑤人也不錯,又漂亮又文靜,學習成績又好,接人待物溫文爾雅。自從她倆當同桌了之後,我和田語闌說話的時候,賈嘉瑤也經常參與。”

牧冶庭像是感知到什麽似的,歪了歪頭,“你也說了,賈嘉瑤性格內斂,那你們說話的時候,她是旁聽居多,還是表達意見居多呢?”

“你這樣說的話……”賈嘉瑤忽然沈默,“應該是聽我們說話比較多——性格使然吧。”

“那我問,她在學校有得罪過什麽同學嗎?”

“沒有,”薛穎搖搖頭,“我看她像是有抑郁癥,只跟我和賈嘉瑤,還有她前桌說上話,跟其他的同學似乎都沒什麽交流。與其說得罪同學,不如說跟老師相處得不太融洽。”

“你說什麽?”牧冶庭截住話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