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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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當然,以上所寫可能只是我這個低級的學生單方面的見聞。我敏感,我蒙昧,我一無所知,我胡思亂想,我生性多疑,對待同桌也保有疑心,活該孤單一輩子——

那您先別急,要不要聽聽我繼續說呢?

這段記憶我本不想說,但既然情緒都推進到這裏了,那我也就討人厭地掰扯兩句吧。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二零二四年,元旦的前幾天。

縱觀所有作業,大概也就數學作業不寫完也能相安無事——那做個舍棄吧。我想早睡,那我作業不妨不寫好了。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班主任竟然著手檢查數學作業,讓那些沒寫完的人去後面站著補完。

我的心裏當即又苦又酸,懼怕和煩躁交織,險些沖昏了我的理智。

我拿著筆走到後面,薛穎在我旁邊,她問我:“你怎麽也沒寫完?”

我短促地笑了下。拿起筆,就著以前的準備往下繼續算,這時,我們親愛的班主任開始作威作福,挪著碩大的身軀,壓著暴躁的尾音,開始出言訓斥。

她的存在,無疑在我的心臟上更添一把火。恰如此時,那數學老師開始念答案,我像薛穎使了個眼色,飛快地記完選擇和填空題的答案。

——既然你用不完成作業的卑鄙小人定義我,那我怎麽好讓你失望呢?親愛的老師?

但記了片刻,又覺得沒什麽意思。一想到曾經的自己對這種行為分外鄙夷,手腕就像受到鉗制似的動彈不得。我絕望地嘆息一口氣,答案對完了,薛穎有一道題沒跟上,探頭看了看我的,被班主任逮個正著:“你在幹什麽!”

“我……我沒跟上。”薛穎如是說道。

“你直接抄答案吶!”

“那我……不用跟啊?”

“跟什麽跟,你都沒寫!”她吼著。

“哦。”

我寫了兩筆,感受身後的註視,猛然崩潰地想砸東西。九年啊九年,我什麽時候有過不寫完作業被罰在後面站著的情況?我什麽時候有過被人當犯人一樣訓斥的經歷?什麽時候,我不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怎麽就成了這樣?怎麽就成了這樣!

沖動包繞了我,讓我成為不理智的巨獸。我終於換了一種打發,從憋著火氣當孫子,到直接反抗。不知哪來的勇氣,我咬緊了牙根,發洩似的,把卷子揉成一團,揉出了滿身的怒火,和對這個學校的鄙視。

我的不甘,我的不願,我的驕傲,我的自尊。

她把我叫了出去,我盯著面前這個女人,名義上的班主任。

她說:“我看到你剛剛把卷子揉了,我認為這不是你專註思考的樣子。經過幾天的觀察,我了解你真正沈浸思考的時候是什麽樣,所以你剛才並沒有靜下心來。”

我一字不發,靜靜地看著她編排的戲碼。

“你這個態度對待數學作業,是你不會?還是你單純不想寫?”

我徑自站著,目視前方。

她得不到我的回答,眼珠像是散落的鋼球,在眼白裏左右彈動著。

“嗯?”她向前探頭,渴望我的答話。

而我的心裏,卻遠遠沒有表面上看著那麽風平浪靜。她是我所討厭的人,我所憎惡的人,她害得我無比憋屈,她迫使我看見了一切陰陽怪氣和黑暗的帷幕。我恨不得讓她唱一年的獨角戲,我就那樣置身事外地看,看她尷尬無措,看她束手無策。

但她的身份又是一個集體的代表。老師這個詞語幾乎埋藏在我這個學生的心裏日日夜夜。從小到大,我從未頂撞老師,我甚至都沒有過不完成作業的形象。每天都把作業記錄得清清楚楚,生怕有遺漏。

矛盾激化的最後,我選擇妥協。我沿用了不知使過幾次的方法:“對不起老師,下次不會了。”

“不,你不要道歉,我只是想要深入地了解你。你請假了很久,我想知道這些題你究竟是真正不會,還是單純地不想寫呢?”

我繃著嘴角,擡眼看她,“老師,您要麽別管我了吧。”

“不不不,經過我的了解,我知道你的那個度到底在哪裏,你只是不想做到,不是做不到。所以,回答我,你到底是題不會還是……”

“題不會。”我答了句。

“哦,是嗎?因為我也不確定你缺課究竟缺了哪一部分,包含今天這張卷子的內容嗎?”

“包含。”

她眨了眼睛,乘勝追擊道:“好,那你等會兒回到教室,下課一定要把所有不會的題完完全全地弄回。”

我以為就到這兒了,“哦”了一聲,吐出一口壓抑許久的氣。

她又忽的把我叫住:“你剛剛揉卷子的時候,在想什麽呢?”

我擡眼看她。

她口罩堵在鼻子下面,露出一截鼻頭。見我又吭吃癟肚,她再次探頭過來,“嗯?”

我心想,一定要說麽?我想的是如何一炮轟了這個該死的地方。

“你說話,你不說話,我怎麽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嗯?”

她那黑色瞳仁在眼眶裏游蕩的頻率更高了,似乎要跳出眼角膜,牢牢吸附在我身上。扒開我這身醜惡的皮,看看裏面的心到底是白的還是黑的。

“你究竟是不能接受這個學校的教育方式啊還是——”

“對,我不太喜歡,我不能接受這裏,就比如說小考和補考。”

“難道說你以前的學校裏沒有小考和補考這一過程嗎?”她瞪圓了眼睛,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我點頭,說:“對,起碼不用補考。”

她竟然做出了聞所未聞的吃驚狀:“那你的學習方式是缺失的呀!”

我的思緒靜止了。凝固了十秒鐘後,終於迎來了暴風驟雨的頭腦風暴,一連串問題在我腦海裏畫滿問號:就這樣跟她耗下去?現在才八點吶。

腦海裏萌生了一個念頭,不待我細細考量,身體已經替我做出了相應的選擇。我聽見一聲啜泣,遍尋不著,最後發覺那聲音源自於我自己,稀罕極了。我不禁想慢慢審視自己,還沒來得及付諸實踐,註意力聚焦於對面那個有所行動的女人。她忽的頓了下,緩和氣氛一般說:“你……先別激動,你先冷靜冷靜。”

我說:“對不起老師,我要回家。”

嘖,這好像是幼兒園小孩兒的打法,況且我幼兒園的時候也沒做過這種智障的事情,好幼稚呀。

“你先冷靜冷靜,來,要不要先坐一下。”

“對不起老師。我今天狀態不好,我想回家調整一下。”我一遍又一遍地控訴,想瀕死之人的最後一點訴求。

“想回家可以,我……也可以同意你回家。但你現在回家,明天是不是又不來上學了,嗯?”

我透過她的眼底,看到了我醜惡的樣子,像個市井上撒潑的愚人。

“我可以同意,但我要徹底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我不希望你是一個消極抵抗的狀態。你要告訴我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對不起老師,我要回家。”

“那你跟我來。”

我跟她下了幾層樓梯,心裏隱隱約約有了不好的預感。很快,預感應驗,她在一間辦公室前停了腳步,錯開身子,我看到一群男人,和一個中年婦女。

這間辦公室比其餘的教師辦公室比起來要暖和得多,起碼我的感覺是這樣。其餘的布局我記不清了,回想起來也沒意義,幹脆扔在那裏好了。

那個中年婦女鎖定了我,問班主任:“是拿手機來學校,被你抓著了嗎?”

“不,是她沒有完成數學作業,還想要回家。”

“哦,”她扭了頭看向我,問:“那你希望的生活是什麽?不用完成作業?老師也不檢查?”

我厭煩了這種盤問的態度,於是直截了當地回:“對。”

“哦——”她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她名字叫什麽?”

“校長,她叫田語闌。”

我不知道這三個名字到底給了她什麽暗示,她忽的像變臉一般站起身子,嘴角掛了一抹詭異的微笑,頗像我看過的無限流影視劇裏即將殺人的npc角色。她站了起來,把手插進兜裏,身上穿了件黑色的棉馬甲,隔著黑框眼睛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說道:“你向往的生活是不是作業不寫,平日裏閑暇時分躺在床上刷刷抖音,打著游戲,跟閨蜜吐槽這個老師不好,那個同學不好?等你面臨人生中的考試時,又十分驚慌,就像中考一樣,看到別人都考出了好成績、好學校,你自己要在心裏抱怨,這個破學校,破老師;等你高考的時候,你眼巴巴地看著別人的好大學,又該心馳神往地說,我本來應該去那個學校的,都怪這一切!”

“我猜你一定很喜歡外國作家寫的《詩和遠方》,但我現在要送給你四個字,活在當下。”她一字一頓地說罷,把頭探到我跟前,悠然自得地說,“我也想活在自己的幻想裏啊。我今天早上本來可以悠閑地吃著早餐,跟其他老師一起構想元旦聯歡晚會的熱烈節目,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可是你來了!你為什麽要來!你來到之後,我的幻想全破滅了!你打破了我的幻想,按照你的邏輯,我是不是可以把你這個不速之客趕走?讓你待在另一個地方?”

“另一個地方”一出,我竟不可抑制地流了汗。網上歷代畢業學生曾說,這個學校有個專門的“小黑屋”,用來關些不受控制的學生。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當這裏是什麽地方!我現在就給你兩個選擇,要麽,老老實實給我收拾書包回去上課;要麽,就再也別回來了。”

“對吧?於老師,幫我看看她請假多長時間了。”

“好,我這裏都有詳細記錄。”她掏出手機,十分配合地打開了考勤表。

“怎麽樣,田同學,沒想到吧。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不止按照你的構思來發展,你要學會向現實低頭,就比如說現在。連續請假不能超過六周,累計請假不能超過八周,你現在已經完全超過了,滿足了被開除的條件,這可怎麽辦呢?”她又撇下嘴角分外遺憾地註視著我,見我不說話,她以為捏住了我的七寸,很快笑了起來,“主動退學和開除學籍選一個吧,從今以後,職高技校任選。”

“你會有一個嶄新的二零二四。”她逼近我,笑出一口黃牙,“Enjoy your future,best wishes to you.”

“你討厭這個學校,討厭學校的教育方式,討厭這裏的一切……那我不妨就做這個惡人,給你一個可以怨恨的理由,到時候跟你父母抱怨,啊,這個學校的校長真煩人!她把我開除了!你說我這個借口怎麽樣?”她張開手臂,示意旁人看向我,“你們有沒有留意到她現在很輕松啊,終於有人遂了你的願——於老師,把她的東西全從教室裏撤下來。”

我感覺腦袋裏暈暈乎乎,一時想起了很多事,但又像斷了線的風箏,沒什麽邏輯。我想到了薛穎跟我一起抄答案,想到了我和初中同學一起從學校圍欄眺望隔街南港市最好的重點高中,想到了我和小學同學一起談天說地,想到了我依偎著父母在陽臺上看星星。

最終回憶停滯,我看見賈嘉瑤在老師辦公室裏,靦腆地笑著。

最後的最後,我陷入了回憶的漩渦裏。雪地,操場上,身旁的人帶著低於正常人的體溫向我靠近,輕聲細氣地問我:“為什麽你不來上學呢?”

獨屬於我的聲音傲慢又無腦地回答:“我討厭這個學校,討厭這裏的教育方式,討厭……這裏的一切。”

我操控著自己的身體,轉過腦袋,對上一張年輕卻虛偽的臉,女孩眼裏溢滿了對未知的探索,那麽懵懂又天真。

“賈、嘉、瑤。”我一字一頓地念出她的名字。她撲閃著圓溜溜的眼睛,微笑著朝我探過腦袋,與我視線相接。

“說話呀田同學,你在這杵著是什麽意思?想自救就去,想滾蛋就別在這礙眼——”賈嘉瑤年輕的肌膚逐漸變得蠟黃,眼尾的細紋逐漸堆積,懵懂的雙眸變得深邃。

我平視著眼前的中年婦女,聽著鐘表愉快地發出伴奏,像在為我的人生做最後的終結。

我笑了,遠遠看上去,就像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對不起,校長。”

我看見我的靈魂脫離了軀殼,只留下一具空落落的皮囊卑躬屈膝地道歉。我的靈魂,帶著我的雙眼,飛過樓道,穿過窗簾,來到了一個名字叫做賈嘉瑤的少女身邊。

——《控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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