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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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請了一個月的假,再次返校,是誰也沒有想到的結果,包括班主任。我身邊坐了個新同桌,之前沒接觸過,現在也不想接觸。冷了一天,直到第二天中午,她在班主任催促我們快點吃飯的時候,輕輕囁嚅了句,“煩死了。”

我忽然睜大雙眼,像迷失了旅途的路人終於找到前行的路標——好吧,這個比喻有些誇張了,就我本身而論,此事遠遠沒這麽積極正能量。但好歹總算找到了個‘臭味相投’的同伴,話匣子由此打開。

但不湊巧的是,沒過多久,我就和她調開了。

薛穎問我:“你不覺得你的新同桌很漂亮嗎?”

我看了眼賈嘉瑤,點點頭。回憶由此展開。

本人班級比較奇怪,選物理和歷史的都容納在這麽一個教室裏。能進這裏的,要麽是選的科目過於撇腳,比如物政地、物政生、歷化政;要麽是純理科改選純文科,比如賈嘉瑤,她說物理一點也不難,要是讓她單獨把這一門學科學好,簡直易如反掌,但如果要她同時把物化生三科學好,就有些挑戰性了,於是她選擇了直接改科;要麽是考試成績特別差的;要麽是腦子抽風的問題生,比如我。

我和賈嘉瑤第一次正面接觸,遠在我倆成為同桌之前。

教室裏上反向自習時,我們要走班。我座位邊上有空位,她遠眺了周遭,鐘意我旁邊的位子,於是坐下了。那時我們沒有交際。她在後排坐著,拿出數學卷子就開始寫。

因為是反向課,所以老師管的也不嚴格。我瞥著她在草算紙上算了一面子,一節化學課,她寫完了半張卷子。

第二次接觸是在體育課。

臨近期末,也沒什麽體育任務,副校長終於大發慈悲地允許學生自由活動。我靜靜地走在學校邊緣的鐵圍欄旁,前面堆積了白皚皚的積雪,形成了一座小山丘,上面插了兩束假花,不知是誰想的點子。我用指腹觸摸冰淩,登時燃起惆悵的思緒。背後忽的出現一個人,我轉頭,是賈嘉瑤。

“你之前是哪個班級的?”

我揉碎了積雪,感覺指尖冰涼,“分班之前,我是二班的,自從分班之後我就沒來。”

“為什麽你不來上學呢?”她好奇地看著我。

“我討厭這個學校,討厭這裏的教育方式——討厭這裏的一切!”

“啊——是這樣啊!我知道班級裏來了個新人,剛才看你一個人的背影在這裏,於是想過來看看是誰。我近視眼,一定得靠近才能看清。”

我微笑。

“我知道你討厭這個學校,其實有的時候我也覺得這裏管的嚴,但你也別太討厭這個學校了,管的嚴也有管的嚴的好處,據我所知啊——”賈嘉瑤看見我蹲下玩雪,也跟著蹲下來,似乎能夠拉近我與她的距離,“現在我們學校校長的媽媽,曾經是培英高中的校長——培英高中你知道吧?南港市第二好的重點高中!咱們學校的教育方式,教學進度和培英高中完全一樣的!所以你完全不用擔心學習上的問題。”

“我不在意這個,我是在意這裏的管理模式太壓抑了。”

“哦,好像是這樣的,但是你看南港市最好的學校,其實管的也嚴格。”

“可是他們不用每天被這些煩人的思維導圖。”

“但是他們就屬於一味的拔高,不重視基礎呀。只有基礎打好了,才能往上發展呢,對不對呀?別的學校都不強調這些東西,只有我們學校重視呀!”

我微笑著搖頭:“可我好像不需要。”

“你說別的學校管的松?那可未必!南港市排名第一的重點高中管的也嚴,我聽說他們晚自習的時候,教室裏安裝了那種玻璃,老師能從外面看到教室裏,但是學生看不到外面。”

我說,“是嗎?那我可還沒聽說過。”

“有的,”她點點頭,“我當時考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啊,也挺難過的。我初中的時候數學可好了,都能沖上一百四呢,而且臨近中考,我媽還給我找了全市最好的初中物理老師給我補課,一節課一千五。我最後物理考的挺好,但遺憾的是,我數學錯了一道計算題,最終沒考好,於是才來到這個學校。”

我“哦”了一聲,站起身子。

她也隨之站起,問我:“你中考多少分?”

“622.5。”

“啊。”她應了一聲,忽然像是抽了氣的皮球,莫名喪失了活力,“那——確實挺好的,憑著指標,在我們初中能上一個頂好的重點高中。”

她眼中再一次迸發光彩,是在提及她家境的時候。她熱地向我介紹她的父母,她的兩個弟弟,日常的相處等等。她說:“雖然有重男輕女這一說,但我父母從來沒有因為我是女孩而忽視我,他們都對我很好,當然,我也比較聽話。我感覺我比我弟弟乖巧多了,他的作業就沒有完完整整寫過的時候。哎,咱們女孩就是要穩重一些。”

回到教室之後,她還沒關閉話匣子,仍然拉著我說這說那。最後,她笑意盈盈地盯著我:“你學習應該也很不錯吧,看你這個樣子,就是很穩重,學習成績又很好的人。”

我點頭,微笑了下。

課間上廁所的時候,我穿過一條狹長又逼仄的走廊,途徑老師辦公室,被來人撞了一下。我的目光順著身體擰向一邊,教室辦公室的情景立馬映入眼簾——似乎暖氣不足已經是這個學校墨守成規的代表,教室裏大多數老師都走光了,僅剩的一些個個兒裹著厚重的棉襖。我看到賈嘉瑤站在班主任跟前,戴著口罩,眼尾掛著靦腆的笑意。

我蹙起眉毛,直到回了教室,腦子裏都掛著這副畫面。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

在學校裏,一般實在熬不住了,就回家待兩天。每次返校,面對她,倒是一件令我不那麽愉快的事情。

她同我聊天的語氣一開始還客客氣氣,沒過多久,就一發不可收拾地裹挾了質問:“你前幾天沒來,怎麽事兒啊?”

我詫異地望著她,一時間不知道她的身份究竟是學生還是前來盤問的老師。她大抵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一雙眼睛撲閃兩下,顯現出絲絲縷縷的懵懂。

“我身體一直不太好。”我理了理擺在桌面上的卷子。

“那你這次請假也是因為身體不好的原因麽?”

我敷衍般點點頭,總覺得有些不舒服。

那次,我整理筆記,寫錯了字,拿出修正帶修改一下,她忽然伸出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臂,緊張地說:“老師不讓用修正帶。”我無所謂地擺擺手,她也就怔怔地坐在那裏。

第二天,她也買了一卷修正帶過來用。

第三天,我再次難以忍受。臨放學之前把地理卷扔在桌子上,用一摞英語卷壓好,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希望明天課代表直接收卷就行。

然而等我第四天上學時,地理卷竟然無影無蹤。我問她,“卷子發下來了嗎?”

她撲閃著無辜的大眼睛:“只要發下來的東西,我都放你位裏了。”

我把桌肚裏的東西翻了三遍,仍然不見蹤影。我問她:“我的卷子被收上去了嗎?”

她忽而又像是耍花槍的泥鰍,抓也不住,“應該是吧,這你應該問地理課代表。”

我說:“我把卷子放在桌子上了,用英語卷子壓著,現在英語卷子在我位裏,地理卷子卻找不到了——你應該看到了吧?”

“不知道,我沒留意。”

周六那天,上完政治課,在地理的走班教室裏,我問她要政治的改錯卷子,因為老師實在講得太快了。她笑著回答:“我把卷子放回教室裏了,等下課之後我的借給你。”

我點點頭。

地理課進行一半,她忽然把一張地理試卷遞了過來,正是我失蹤的那一張。她面頰帶笑,溫柔地說:“當時我拿了你的卷,幫你改錯呢。你看,你所有的錯誤我都給你改過來啦。”

我凝視著她,又覺得這個人好陌生。

我偷瞟著她的那張卷,空白的一片。原來是她偷了我的學習成果,用來糊弄老師。她高高仰起脖子,等待著我的感謝。

我嘴唇發僵地動了動:“謝謝你啊。”

回到教室之後,她心無芥蒂地拿出政治卷。我問她借,她驚慌地辯解,指著毫無聽課筆記,甚至沒有做題痕跡的卷子說,“我其實記了,都記在我腦子裏。你等我寫好之後借給你。”

我“哦”了一聲,準備先改些自己會的東西。遇到瓶頸的地方,瞥一眼她的,發現她寫的竟然比我這個缺課許久的不良生還費力。我移走目光,把卷子大體修訂完畢,她忽然伸出手。

我皺眉看她。她只輕聲嘀咕:“卷子拿來給我看看。”

怎麽記得,最初是我問你借來著?

——《控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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