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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被抓走的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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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被抓走的師娘

二十幾個船槳像昆蟲的肢節,張牙舞爪地往前劃動。巨大的雲舟破開雲霧與河水,龍吟般呼嘯著駛向遠方。

船艙房間裏,莫羨悠悠轉醒,卻並未馬上睜開眼睛。

腦袋鈍重模糊,腦海中一會兒浮現出布滿街道房屋的殘肢斷骸,一會兒容牧飽受折磨的痛苦臉龐出現在腦海裏,跪在他的面前痛罵指責,還有容時的雲淡風輕,那些人越是痛苦,對於他而言,反而能興起眼裏的一絲興味。

為何這人能如此冷血?暴虐?

“醒了?”頭頂傳來陰測測的聲音,像是……受了風寒的容時刻意掐著嗓音說的。

嘶啞、刮嗓子的難聽。

他一時驚疑,眉毛動了動,立刻被那人戳穿。

“別裝了,我看你的臉色,都快要吐出來了。”

莫羨忍了再忍,還真如他所說,猛地睜開眼睛,趴在床邊幹嘔。

鼻尖的血味已經被一股陰涼的味道取代。

似薄荷,像青苔,如山野空谷中久無問津的濕漉霧汽。

莫羨嘔不出半點東西,停了動作,怯怯地擡頭。

一張陰森的臉正與他貼面。

“啊——”小和尚嚇得躲到床角,縮成一團。

那人看著與容時有兩三分相像,主要是臉型,不同的是,他皮膚透著一股死人的慘白色,吊梢眼邪氣四溢,一張唇像是剛吸了血一般。

不對,他唇上沾著的,就是血。

他撩開衣袖,內側手腕果然有一條血線。

“你喝小僧的血。”難怪他會失血頭暈。

“放心,這回我懂得節制了,你還能活好幾年。”那人舔舔嘴唇,把最後一絲血跡勾進肚子裏,斜靠在椅子上,兩只腳一同縮在椅子裏,勾著頰邊垂下的一縷頭發在手指處纏繞,“就是味道不怎麽好,蒼生悟化果的味道,應該很純正濃郁才對,你的血摻雜了別的東西。”

他盯著莫羨額頭上的十七瓣勾絲蓮花,“這麽弱,你是不是給其他鬼修喝血了?”

聽那口氣,頗有種道侶背著自己與其他修士搞在一起被他捉奸在床的感覺。

“你喝了小僧的血多少回了?”還這回?

“這話說的,你,我當然是第一次喝了,沒想到剛喝幾口你就醒了。”那人留著兩寸長指甲的手指朝他的腦袋伸了過來,笑瞇瞇道,“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今天吃生的,下回把你蒸熟,一定大補。”

莫羨縮著腦袋避開。

他怕那五根指甲能在他光禿禿的頭頂戳出五個血窟窿。

“你不如給小僧一個痛快。”

“上回我就給了那個吞了蒼生悟化果的修士又痛又快的一招,他被我生生扯斷脖子,血撒了一地都是。”他嫌棄道,“由此可見,痛快的事,會造成浪費。”

莫羨臉色白了白。

果然,相由心生,凡是長得像容時那樣的人,都不是甚好東西。

“吃了蒼生悟化果者,不是受天道氣運庇佑之人嗎?他們不是會踏碎虛空,得道成仙,怎麽可能死在你的手上?”

甚生生扯斷脖子,這人絕對在嚇小僧。

莫羨一想又覺得不對,自己可算世上最倒黴的人了。

“得道成仙?”那人又笑了,唇角向耳朵兩側拉得細長,吊梢眼瞇起,像是一條匍匐在地面的毒蛇窺伺著人,那模樣總讓莫羨瘆得慌。

但他嘴裏的口氣和態度,看起來又很好。

“自從森羅佛陀運用折疊陣法,把魔域放到另外一個空間裏,滄盛大陸陰陽失衡,你問問你宗門裏的老頭子,已經有多少年沒人渡劫成仙了,就連吃了蒼生悟化果的人都不能。”

“森羅佛陀?他這是做好事,你莫平白汙蔑好人。”他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為他辯駁道。

“好人?”那人像是聽到很好笑的東西,開懷大笑起來。

“看你長得這麽嫩……骨齡果真還小的很。”

“別碰小僧。”莫羨把伸向他腦袋的手打掉。

這人皮膚陰冷陰冷的,像是摸著泡在水裏很久的滑膩屍體,加上他身上穿著的深青色大袍已經舊了,看起來像是剛從水裏打撈出來的陳年海藻。

“你怎總想揉小僧腦袋。”莫羨瞪他。

“人老了,總有點小愛好。”冥王饒有興致打量他,“你這顆腦袋,圓乎乎的。”

莫羨:……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最簡單劍訣都記不住,難怪你會有這種膚淺的想法。不,就算現在在大陸上活了幾萬年的修士,恐怕也會這般覺得,只要鬼修、魔修,所有一切邪惡的東西消失,這個世界就會變得很美好。但是,”

那人一句話帶幾個轉音,頗有陰陽怪氣的味道,“陰衰減下去了,陽盛到極致,必然也會轉化成陰。我雖百萬年未曾離開鬼藏驚地底,外面現在變成何樣,腳趾頭都能想的出來。”

他突然湊近,“小和尚,滄盛大陸現在,應該很久沒有人能渡劫成功吧?”

莫羨驚訝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早已分不清,那些修士,到底是真的作風正派,還是披著正人君子的魔鬼。”

莫羨沈默了。

“當一方盛極,一方趨近於無,群魔作亂,這就是末法時代的到來。”那人道,“在森羅佛陀那時看來,正道衰微,即將被強大的天魔覆滅,這樣做是一件好事。但是,將陰陽分隔成兩面,本就有違大道。”

“何謂大道?”莫羨很是迷茫。

一切他以為好的,其實是壞的,一切他以為是壞的,為何於他而言,是好的。

他分不清楚了。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他溫和地笑道,翹著椅子腿搖晃著湊近,“也許百萬年前,天魔邪物沒有被趕到另外一個空間,他們的暴虐不仁,反而能激起正道修士刻苦鉆研之心,勤加修煉,最終,大陸會達成某種平衡。但那只不過也只是猜測罷了,也許還有變數也說不定。”

“那現在呢?魔域與大陸融合,鬼修作亂,魔修肆虐,已經死了很多人。”

“這不是必然的麽,現在就是在經歷百萬年前未曾經歷過的事情啊。”他道,“有些事情,不可避免,不管歷史如何蜿蜒走向,走了多少彎路,最終它都要落在那一點上。因為只有經歷過某件事,它才能繼續滾滾向前。”

“末法時代,一定不可避免嗎?”莫羨呢喃道,他想起大夏國,已經有半數死魂無法轉世重新成人,還有不少人當時聽信鬼修的鬼話而自盡,“那些人,難道註定要消亡?”

“沒有甚是註定的,諸如眼下,天魔重回大陸,為禍人間,看似道修處於弱勢,但一切皆有變數,卦修都不能算太滿,你又怎曉得最後一定是誰能勝出。”

莫羨的眼睛漸漸明亮起來。

一切,都有變數。

他又何必擔心以後。

“晚輩受教了。”他從床上下來,雙掌合十行了個禮。

那人翹起椅子腿,將椅子連同自己扭向另一側,避開了他的禮,手又探向那顆腦袋。

“這麽多年過去,你們這些和尚還是這麽迂腐無趣。”

莫羨無語地避開他的鬼爪,道:“前輩就是被鎮壓的冥王吧?”

“知道也沒見你有多怕。”冥王撇嘴道,悻悻地放下手,“若非百萬年前我被人鎮壓,早就踏碎虛空離開此方世界了,沒想到被森羅佛陀擺了這麽一道。待十幾萬年前陣法松動,卻發現大陸靈氣已經不足以支撐一個修士修行到踏碎虛空的境界,否則,我也不需要蒼生悟化果。”

“你不是說,蒼生悟化果也不能讓人得道飛升?”

“那是對你們,我就差臨門一腳了。”

“小僧從前輩身上聞到了一股腐朽的味道。”

“你這臭和尚怎亂聞!”冥王氣急敗壞地椅子上站起來,七摸八索,從手臂上揪出一只木耳。

真要爛了不成?

莫羨擔憂道:“前輩是不是要死了?要不小僧再給你喝點血?”

冥王捏著木耳,察覺到小和尚好奇的視線,尷尬道:“人老了,不愛動彈了而已,哪裏誇張到要死的地步。”

說著手裏的木耳化為一縷青色陰氣,重新被他吸入體內。

“還瞅甚瞅,沒了,就這一朵,再瞅我把你煮了。”冥王老臉有點掛不住。

“小僧煮著不好吃,能不能一刀將小僧的脖子劃開,像前輩對上一個吃了蒼生悟化果的修士那樣?”

說著,他仰起了細瘦的脖頸。

冥王上下打量著他,“我還以為你會喜歡用煮的方式,時間拖得越久,你獲救的機會就越大,不是嗎?”

“難道與你同行的那人是個欺軟怕硬之輩?看著不像,倒是刻薄寡恩的很,面相上與我還有兩分相似。”

“小僧徒弟肯定會來救小僧,只是……”莫羨猶豫了下,攤開掌心,“小僧時日無多,不想死在他的眼前。”

向遙死在他面前,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實在太苦烈,他雖然知道容時這人無情無義,但他仍然不想這樣。

他害怕容時動情,更怕臨死時,看到容時眼裏的無情。

冥王懶懶地瞥了眼他的掌心,目光一頓,抓住他的手腕。

莫羨的手指根根如剝蔥,纖長白皙,因著船內陰寒氣息重,指尖泛著可憐的凍粉,手心掌肉綿軟,仿若無骨,其中,三條最重要的命紋都蒙上了黑霧。

“難怪方才我想煉祭你,卻發現你的身體被人做了手腳。”

莫羨把手從他手裏抽出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原來早就想過要煉祭他了,只不過沒成功。

“怎麽,怕了?剛才還說要我了斷你得命。”冥王陰測測地笑了起來,隨即又站起來,有些心煩意亂地轉圈。

“竟然被人捷足先登了,這種感覺真的不怎麽好啊。”

“小和尚,你怎麽就不註意著點自己的命。”

“不行,越想越氣,我都等了十萬年了,誰這麽不懂事,不知道尊老嗎!不知道先來後到嗎!現在的年輕後輩怎麽回事,真沒規矩。”

莫羨無語地看著冥王各種崩潰抓狂,“小僧都能接受自己要死的事實,前輩你放寬心,最多再等個十萬年。”

“你以為十萬年那麽好等嗎?”冥王突然俯身,憤怒地看著他。

莫羨眼前懟上一張慘白的死人臉,後背瞬間挺直,差點沒叫出聲。

“我就快要死了,就算不死,我也要被關瘋了,算了,要不我現在自盡好了,再來十萬年真的受不了,但我一身修為怎麽辦?”冥王神色越發焦躁抓狂。

“我一定要把那個人殺死!”他磨牙恨聲道。

“前輩,你百萬年都這樣過來了,不差再等十萬年吧,可別一時糊塗,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情。”莫羨溫和勸道,“小僧也曾想不開過,但是遇到了徒弟,也算多活了幾個月時間。”

冥王突然抓住他的手,“你改行,來做鬼修。”

莫羨實在跟不上他的一驚一乍,“好……你說甚?小僧佛修當得好好的,為何要當鬼修?”

“你跟你徒弟都親成那樣了……”

“前輩你怎偷瞧!”莫羨面皮艷如榴火,氣到結巴,“那、那是……你,小僧為了給他治病,這,這才……總之小僧不當鬼修。”

冥王嘿嘿笑著,平白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這可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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