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被人拐跑的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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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被人拐跑的師娘
莫羨進退維谷，死死抓著門，指頭恨不得戳出五個洞。
他突然想到，“小僧還未沐浴，要、要先……”
這仿佛是道死緩令牌，說著他便匆匆穿過大半屋子，躲到了屏風後面。
屋內四下又安靜下來。
容時倚靠在榻上外側，目光鎖著書上所記的心法，卻一個字也進不到心裏。
耳朵動了動，隔著大半屋子的空間距離，他還是能準確捕捉到屏風後衣料摩挲過皮膚帶起的風聲。
鼻間呼吸的空氣，仿佛檀香味更濃郁了些。
玉珠與玉珠之間輕磕細碾，那油潤的濃稠碧色在燭光下的手中輕晃，身影倒映在腦海裏，游蕩在心中。
那只手將會解開身側的繩結，帶起一陣窸窣聲，輕薄的僧衣落地，堆疊在他的腳上，那雙腳從衣裳中踏出，甚至能看到腳底的粉色。
順著伶仃的腳踝再往上……他的腦海貧瘠了。
沒見過的東西，他想不出來。
容時面色淒清地看著書頁，翻來覆去換了個姿勢，萬般不是滋味。
屏風後傳來了一陣入水聲，連漣漪都能在腦海裏成形。
一個清塵訣就能解決的事情，何必如此麻煩地去沐浴。
他的臉色越發僵冷。
實在太……思緒被水聲攪和得一團糟糕，他心跳微微急促，半天想不到一個準確的詞語來評價莫羨的這種行為。
手上的卷宗幹脆丟了。
莫羨身著單衣出來時，容時正盤腿入定修煉。
見這人難得如此用功，他有些欣慰，把佛珠收進納戒裏，吹滅燭火，踮著腳輕聲慢挪地爬上榻，繞過容時身側，躺倒在裏側。
雖說入定其實比單純的睡覺更容易恢覆體力精神，他才剛入金丹期，還沒有養成習慣，累了就想躺下來，舒舒服服地睡一睡。
莫羨見他氣息平穩，已然入定，也不怕他的笑話自己貪睡了，舒坦地平躺在床榻內側，很快進入了夢鄉。
容時好不容易從一陣濃郁的檀香氛圍中順了自己的呼吸，從裝模作樣中動動脖子，正要伸手去碰莫羨，背後驀地伸出一只手，橫在他的腰間。
識海炸開了花，腦袋空白了一瞬。
纖細柔白的下臂從雪白的衣袖中露出半截，手腕無力低垂，明晃晃地掛在他兩腿之間的腿根處。
體內似乎有甚在浪湧。
頭頂碩大的夜明珠散發著微芒，他擡頭看了眼四周，盯著對面半開的窗戶，指尖拎著單衣一小角，若無其事地往腕口方向扯了扯，堪堪遮住了露出的雪臂。
還未松口氣，另一只手從另一側環上來，接著，他的後腰貼上了一團暖熱。
莫羨睡得迷迷糊糊，鼻間喉嚨發出幾聲不安穩的嚶嚀，猶如貓爪似的輕撓，似乎終於找到了舒服的姿勢，發出幾聲撒嬌似的咕噥。
容時盤腿坐著，整個身體隨之蒸騰起來。
他的臉色霜寒遍布，眼底湧起一絲殺意，一絲不耐，兩分貪戀以及六分的濃濃疑惑。
腰間被抱緊，貼著柔軟的臉頰，身後的人睡得越發隨心所欲。
平常那麽規矩的一個人，一旦睡著竟這般不規矩。
鋒銳的眉微蹙，此刻擺在眼前的，似乎是個棘手至極的問題。
————
莫羨揉揉眼睛，打了個呵欠，窗外的大亮的光照得刺眼的很，明明一夜無夢，算是睡了個飽覺，還是一臉迷糊地泛著困。
等到從床上爬起來，他這才想到，這間屋子還有一個主人。
“容時？”他找鞋下床穿衣裳，目光四下撈人。
門吱呀一聲從屋外打開，“師娘醒了。”
“嗯。”莫羨有些羞澀，不敢看人，“昨晚，應該沒打擾你修煉吧。向遙說，我睡覺有些不規矩，總影響到他夜裏修煉。”
每每感覺抱歉的時候，他都會捏捏自己的鼻尖，笑著說要揪出“貪睡蟲”。
他是勤勉的，待他溫柔又包容。
“沒有。”餘光瞥到他穿好衣裳，容時這才把臉轉正，一語打斷他懷念的思緒，“時候不早，咱們該回宗了。”
“啊對了。”莫羨拍拍自己的腦袋，想到昨晚的打算他還未跟容時商量，當下不好意思地說，想要再去天川城一趟。
“上次急於逃脫，沒有註意看那些行屍的變化，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獲。”
既然莫羨想去，容時沒有拒絕的理由，帶著他重新去了一次天川城。
等到無妄察覺不對，沖進容時的屋裏，只有容時留下的兩道殘留的氣息在迷惑他。
————
重巒疊嶂之中，天川城立於其間，遨星之前說，他和萬界宗弟子把這裏處理好了，此時，那三萬五千八百餘具行屍已經沒有了動靜，正橫七豎八躺在各處。
修士沒了魂魄，身體會腐化，之所以會變成行屍，是因為死前產生了極大的怨氣，那強烈的怨氣在靈魂離開後仍存留在體內，驅使著屍體活動，成為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若要處理，要麽直接把行屍砍碎得不成人形，要麽將行屍體內的怨氣化解。看這樣子，遨星他們心存仁慈，選擇化解怨氣，以此讓他們保留全屍。
只需靜待幾日，等城內草木空氣怨氣隨之消亡，人能自由進出城內，那些屍體就能葬了。
“這種死城，怎沒有下禁制？”莫羨接過了避屍氣和怨氣的定康珠，奇怪道，“等待的這幾日，若是有不軌之人偷走幾具行屍拿去煉化，豈不成了更殘忍的兇屍？”
看來回去之後他得提醒遨星一下，這麽重要的事情不能忘記。
容時禦劍在城內上空晃悠了兩圈，選擇了屍氣少的地方，帶著莫羨飛入城裏。
那些屍體的臉上彌漫著痛苦，驚駭，慌張，要多扭曲有多扭曲，看得人心驚肉跳，仿佛身處阿鼻地獄。
屍結殍花無聲無息，果真陰邪至極。
容時正百無聊賴地打量不遠處的場景，剛往旁邊走去，袖子被人輕輕扯了扯。
“別到處亂跑，跟在小僧背後。”
這是……要保護他？
冰棱棱的眉眼化成溫流，“好。”
“屍體醜陋，別晚上做噩夢。”定康珠祛屍氣和怨氣，莫羨還不放心，又念叨著拿出一頂笠帽。
“師娘是不是忘了，我的修為比你強，心性更堅韌？”容時眼底滿是促狹。
莫羨手一僵，把笠帽縮回來，不是很開心，鼓起了臉，“就算修為弱，小僧也是你長輩。”
還不許長輩關心一下麽。
“徒弟沒忘。”容時到底沒忍住，莞爾道，把欲要收回的笠帽扯到自己手上。
既是給他的，哪裏有收回去的道理。
戴在頭頂，帽檐垂下的鮫紗散發著清淡的檀香味，夾雜著小和尚熱乎的體香，的確阻隔了不少臭味。
莫羨往自己納戒找了找，才反應過來，給容時的是自己上山采藥常戴的那頂帽子，忙回頭望去。帽沿的鮫紗隨風輕拂過容時的下巴唇角，黑幽的眼珠察覺到他的目光，隔紗投來詢問的目光。
他扭過頭，終究是沒好意思要回來，只好拿頂新的。
走到一具屍體前，莫羨雙手合十，閉目垂首，隨著嫣紅的唇不斷地翕張，身體裏流竄出一串串閃著金光的梵文，在周身緩慢環繞，慈悲憫懷。
莫羨念了一遍往生咒，這才翻動屍身。
“你看。”莫羨不嫌臟汙，也不嫌腐臭，貓腰一連翻看了十幾具屍體，最終蹲在一具屍體前，喚來身後的人把眼神挪過來，“三條掌紋，全都黑了。”
這比之前乾霄宗內發現的黑紋更細更淺很多，不細看完全發現不了，他們青黑死氣的皮膚下，有一絲黑霧籠罩在三條命線上。
只看一兩人時，完全證明不了甚，但成十成百地看過去，每個人都有時，容時散漫的目光也開始正視起來。
“被屍結殍花所害的話，手上會有黑色掌紋，但是，”他道，“細究的話，此花其實被稱為冥界神花，不算魔修所用之物，而是鬼修。”
“鬼修？”莫羨驚訝了，“難道不都是魔物嗎？”
“不是。魔，其實只是正道把所有他們不容的東西都歸結於此的泛稱，在他們看來，屍修，鬼修，合歡修，蠱修，人妖混血者，以及被心魔控制而遭反噬的正道修士，都叫做魔修，其實真正的魔修，當屬天魔。”容時道，“他們每一個都是修魔的天才，血統越純正天賦越高，而其中實力最強者，就是魔尊。”
“所以，天川城一事，不是容牧做的，是鬼修所為。”莫羨道，“可容牧也有可能是鬼修啊。”
“沒可能，他此時不在這裏。”容時斬釘截鐵道，“真正的鬼修，比容牧能力強上許多，不過也不用擔心，就是一群喜歡裝神弄鬼的玩意兒，無需在意，真正的魔修，尤其是魔尊，才是讓人膽寒的存在。”說著，他的眉眼透出幾許驕色。
“鬼修不應當在魔域之中嗎？怎麽會跑出來？”莫羨疑惑不解。
容時搖頭，“鬼修傳承，在魔修被封入魔域之前，按理說就已經斷了，世間本應沒有鬼修，所以萬界宗的人才以為這是屍修所為。屍修吸收人的血氣和靈氣，不動魂魄，方才你念往生咒時，我感應不到一點魂魄殘留，四十九日未過，不可能消失得如此幹凈，只能是被鬼修的招魂幡給收了，那種紙糊的東西，連魔尊的一根手指都不如。”
“鬼修這麽厲害！”
容時：“……”
莫羨不免心中惴惴起來，總感覺有一股風雨欲來之勢。
“你們兩個，總算被我找到了！”
半空中突然冒出一句人聲，眨眼間便墜入到地上。
原來心頭剛起的憋悶感是應在了這人身上。
莫羨一聽這聲音就曉得是誰，看向來人，不滿道：“你來這裏作甚？”
他們才來天川多久，只是前後腳的功夫，竟然這麽快就被找到了。
“想甩開我？欠我靈石找誰要？”無妄朝他咧了個嘴，活像要把人撕開吃了的惡煞。
莫羨忙揪住容時的衣袖，這才膽子足了，“靈石乃身外之物，你那麽惦記，小心生出心魔。”
“你這和尚，小小年紀，管那麽多，倒不如多擔心擔心你自己。”無妄走了幾步，閑閑地看著周圍，“這裏怨氣那麽足，沒個兩三月消散不了，你一個金丹期，要是不小心吸了進去。”
他一個猛回頭，剛毅兇悍的臉龐離莫羨的鼻尖只有一寸近，把他嚇了一跳，張大了嘴，差點驚呼出聲。
“輕則身弱，百病纏身，重則變成行屍。”
“你說話就說話，嚇小僧作甚！”莫羨沒好氣道。
“不嚇你一下，你怎麽長記性，竟然讓我這個主子跟著你一起來著涉險。”
“誰要你來了。”
“我來當然是看你有沒變行屍了，要是變成行屍，我就找修士要個符咒，貼在你腦門上，使喚得更省心。”
“你就沒安好心。”
“那你說，我安的是甚心？你甩開我，不就因為懷疑我嗎？”
莫羨沒想到直接了當地問了出來，猶豫了下，還是實誠地問他：“你是不是鬼修？”
“鬼修？”無妄笑了起來。
他長得眉骨深邃，眼窩比尋常人深，嘴唇更薄幾分，這麽一笑，反倒顯得有幾分脈脈深情的意味來。
“你這腦瓜子何時才能想出點有用的東西來？”無妄說著要去揉他腦袋。
莫羨呼吸一滯，立刻縮著腦袋避讓開。
容時以下犯上，揉他腦袋就算了，他怎麽能讓別人也碰。
對了，容時呢？
“我當然不是鬼修，你見哪個鬼修長得這麽陽剛？”
見沒人答話，他停下腳步，“跟班？”
莫羨正在往四周尋找著甚。
“容時不見了。”他看不到人，有些心慌。
無妄悠然寬慰，“是走是留，來去由心，強人所難，想挽也留不住，要趕也走不了，你管他是死是活。”
莫羨心中還是堵著一團，聽著他的話，更加靜不下心。
剛才明明還攥著他的袖子，怎麽就松開了，還跟著這人走了。
“你在這查出個甚來？給我瞅瞅，怎麽證明我是鬼修？”
莫羨警惕地後退了一步。
見他如此，無妄抱胸站在原地，躊躇道：“如果我說，我知曉未來呢？因為如此，才找上的你。”
未來？
無妄卻沒說了，平靜地看著他，兇悍的臉龐下，唇角帶著的，是慈和的笑意。
這一刻，他倒是有幾分佛修的樣子了。
“小僧還是、還是要去找人。”沒有容時在身邊，他的心壓根沒辦法平靜下來。
所有人！全都不懷好意！
莫羨渾身戒備地後退幾步，一個扭頭匆忙往回跑。
他要去找容時。
無妄看著遠去的背影，不由嘆了口氣。
手輕輕按在胸口心臟上，隨著莫羨的離開，從剛才開始就急速的心跳終於漸漸回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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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想到，“小僧還未沐浴，要、要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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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四下又安靜下來。
容時倚靠在榻上外側，目光鎖著書上所記的心法，卻一個字也進不到心裏。
耳朵動了動，隔著大半屋子的空間距離，他還是能準確捕捉到屏風後衣料摩挲過皮膚帶起的風聲。
鼻間呼吸的空氣，仿佛檀香味更濃郁了些。
玉珠與玉珠之間輕磕細碾，那油潤的濃稠碧色在燭光下的手中輕晃，身影倒映在腦海裏，游蕩在心中。
那只手將會解開身側的繩結，帶起一陣窸窣聲，輕薄的僧衣落地，堆疊在他的腳上，那雙腳從衣裳中踏出，甚至能看到腳底的粉色。
順著伶仃的腳踝再往上……他的腦海貧瘠了。
沒見過的東西，他想不出來。
容時面色淒清地看著書頁，翻來覆去換了個姿勢，萬般不是滋味。
屏風後傳來了一陣入水聲，連漣漪都能在腦海裏成形。
一個清塵訣就能解決的事情，何必如此麻煩地去沐浴。
他的臉色越發僵冷。
實在太……思緒被水聲攪和得一團糟糕，他心跳微微急促，半天想不到一個準確的詞語來評價莫羨的這種行為。
手上的卷宗幹脆丟了。
莫羨身著單衣出來時，容時正盤腿入定修煉。
見這人難得如此用功，他有些欣慰，把佛珠收進納戒裏，吹滅燭火，踮著腳輕聲慢挪地爬上榻，繞過容時身側，躺倒在裏側。
雖說入定其實比單純的睡覺更容易恢覆體力精神，他才剛入金丹期，還沒有養成習慣，累了就想躺下來，舒舒服服地睡一睡。
莫羨見他氣息平穩，已然入定，也不怕他的笑話自己貪睡了，舒坦地平躺在床榻內側，很快進入了夢鄉。
容時好不容易從一陣濃郁的檀香氛圍中順了自己的呼吸，從裝模作樣中動動脖子，正要伸手去碰莫羨，背後驀地伸出一只手，橫在他的腰間。
識海炸開了花，腦袋空白了一瞬。
纖細柔白的下臂從雪白的衣袖中露出半截，手腕無力低垂，明晃晃地掛在他兩腿之間的腿根處。
體內似乎有甚在浪湧。
頭頂碩大的夜明珠散發著微芒，他擡頭看了眼四周，盯著對面半開的窗戶，指尖拎著單衣一小角，若無其事地往腕口方向扯了扯，堪堪遮住了露出的雪臂。
還未松口氣，另一只手從另一側環上來，接著，他的後腰貼上了一團暖熱。
莫羨睡得迷迷糊糊，鼻間喉嚨發出幾聲不安穩的嚶嚀，猶如貓爪似的輕撓，似乎終於找到了舒服的姿勢，發出幾聲撒嬌似的咕噥。
容時盤腿坐著，整個身體隨之蒸騰起來。
他的臉色霜寒遍布，眼底湧起一絲殺意，一絲不耐，兩分貪戀以及六分的濃濃疑惑。
腰間被抱緊，貼著柔軟的臉頰，身後的人睡得越發隨心所欲。
平常那麽規矩的一個人，一旦睡著竟這般不規矩。
鋒銳的眉微蹙，此刻擺在眼前的，似乎是個棘手至極的問題。
————
莫羨揉揉眼睛，打了個呵欠，窗外的大亮的光照得刺眼的很，明明一夜無夢，算是睡了個飽覺，還是一臉迷糊地泛著困。
等到從床上爬起來，他這才想到，這間屋子還有一個主人。
“容時？”他找鞋下床穿衣裳，目光四下撈人。
門吱呀一聲從屋外打開，“師娘醒了。”
“嗯。”莫羨有些羞澀，不敢看人，“昨晚，應該沒打擾你修煉吧。向遙說，我睡覺有些不規矩，總影響到他夜裏修煉。”
每每感覺抱歉的時候，他都會捏捏自己的鼻尖，笑著說要揪出“貪睡蟲”。
他是勤勉的，待他溫柔又包容。
“沒有。”餘光瞥到他穿好衣裳，容時這才把臉轉正，一語打斷他懷念的思緒，“時候不早，咱們該回宗了。”
“啊對了。”莫羨拍拍自己的腦袋，想到昨晚的打算他還未跟容時商量，當下不好意思地說，想要再去天川城一趟。
“上次急於逃脫，沒有註意看那些行屍的變化，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獲。”
既然莫羨想去，容時沒有拒絕的理由，帶著他重新去了一次天川城。
等到無妄察覺不對，沖進容時的屋裏，只有容時留下的兩道殘留的氣息在迷惑他。
————
重巒疊嶂之中，天川城立於其間，遨星之前說，他和萬界宗弟子把這裏處理好了，此時，那三萬五千八百餘具行屍已經沒有了動靜，正橫七豎八躺在各處。
修士沒了魂魄，身體會腐化，之所以會變成行屍，是因為死前產生了極大的怨氣，那強烈的怨氣在靈魂離開後仍存留在體內，驅使著屍體活動，成為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若要處理，要麽直接把行屍砍碎得不成人形，要麽將行屍體內的怨氣化解。看這樣子，遨星他們心存仁慈，選擇化解怨氣，以此讓他們保留全屍。
只需靜待幾日，等城內草木空氣怨氣隨之消亡，人能自由進出城內，那些屍體就能葬了。
“這種死城，怎沒有下禁制？”莫羨接過了避屍氣和怨氣的定康珠，奇怪道，“等待的這幾日，若是有不軌之人偷走幾具行屍拿去煉化，豈不成了更殘忍的兇屍？”
看來回去之後他得提醒遨星一下，這麽重要的事情不能忘記。
容時禦劍在城內上空晃悠了兩圈，選擇了屍氣少的地方，帶著莫羨飛入城裏。
那些屍體的臉上彌漫著痛苦，驚駭，慌張，要多扭曲有多扭曲，看得人心驚肉跳，仿佛身處阿鼻地獄。
屍結殍花無聲無息，果真陰邪至極。
容時正百無聊賴地打量不遠處的場景，剛往旁邊走去，袖子被人輕輕扯了扯。
“別到處亂跑，跟在小僧背後。”
這是……要保護他？
冰棱棱的眉眼化成溫流，“好。”
“屍體醜陋，別晚上做噩夢。”定康珠祛屍氣和怨氣，莫羨還不放心，又念叨著拿出一頂笠帽。
“師娘是不是忘了，我的修為比你強，心性更堅韌？”容時眼底滿是促狹。
莫羨手一僵，把笠帽縮回來，不是很開心，鼓起了臉，“就算修為弱，小僧也是你長輩。”
還不許長輩關心一下麽。
“徒弟沒忘。”容時到底沒忍住，莞爾道，把欲要收回的笠帽扯到自己手上。
既是給他的，哪裏有收回去的道理。
戴在頭頂，帽檐垂下的鮫紗散發著清淡的檀香味，夾雜著小和尚熱乎的體香，的確阻隔了不少臭味。
莫羨往自己納戒找了找，才反應過來，給容時的是自己上山采藥常戴的那頂帽子，忙回頭望去。帽沿的鮫紗隨風輕拂過容時的下巴唇角，黑幽的眼珠察覺到他的目光，隔紗投來詢問的目光。
他扭過頭，終究是沒好意思要回來，只好拿頂新的。
走到一具屍體前，莫羨雙手合十，閉目垂首，隨著嫣紅的唇不斷地翕張，身體裏流竄出一串串閃著金光的梵文，在周身緩慢環繞，慈悲憫懷。
莫羨念了一遍往生咒，這才翻動屍身。
“你看。”莫羨不嫌臟汙，也不嫌腐臭，貓腰一連翻看了十幾具屍體，最終蹲在一具屍體前，喚來身後的人把眼神挪過來，“三條掌紋，全都黑了。”
這比之前乾霄宗內發現的黑紋更細更淺很多，不細看完全發現不了，他們青黑死氣的皮膚下，有一絲黑霧籠罩在三條命線上。
只看一兩人時，完全證明不了甚，但成十成百地看過去，每個人都有時，容時散漫的目光也開始正視起來。
“被屍結殍花所害的話，手上會有黑色掌紋，但是，”他道，“細究的話，此花其實被稱為冥界神花，不算魔修所用之物，而是鬼修。”
“鬼修？”莫羨驚訝了，“難道不都是魔物嗎？”
“不是。魔，其實只是正道把所有他們不容的東西都歸結於此的泛稱，在他們看來，屍修，鬼修，合歡修，蠱修，人妖混血者，以及被心魔控制而遭反噬的正道修士，都叫做魔修，其實真正的魔修，當屬天魔。”容時道，“他們每一個都是修魔的天才，血統越純正天賦越高，而其中實力最強者，就是魔尊。”
“所以，天川城一事，不是容牧做的，是鬼修所為。”莫羨道，“可容牧也有可能是鬼修啊。”
“沒可能，他此時不在這裏。”容時斬釘截鐵道，“真正的鬼修，比容牧能力強上許多，不過也不用擔心，就是一群喜歡裝神弄鬼的玩意兒，無需在意，真正的魔修，尤其是魔尊，才是讓人膽寒的存在。”說著，他的眉眼透出幾許驕色。
“鬼修不應當在魔域之中嗎？怎麽會跑出來？”莫羨疑惑不解。
容時搖頭，“鬼修傳承，在魔修被封入魔域之前，按理說就已經斷了，世間本應沒有鬼修，所以萬界宗的人才以為這是屍修所為。屍修吸收人的血氣和靈氣，不動魂魄，方才你念往生咒時，我感應不到一點魂魄殘留，四十九日未過，不可能消失得如此幹凈，只能是被鬼修的招魂幡給收了，那種紙糊的東西，連魔尊的一根手指都不如。”
“鬼修這麽厲害！”
容時：“……”
莫羨不免心中惴惴起來，總感覺有一股風雨欲來之勢。
“你們兩個，總算被我找到了！”
半空中突然冒出一句人聲，眨眼間便墜入到地上。
原來心頭剛起的憋悶感是應在了這人身上。
莫羨一聽這聲音就曉得是誰，看向來人，不滿道：“你來這裏作甚？”
他們才來天川多久，只是前後腳的功夫，竟然這麽快就被找到了。
“想甩開我？欠我靈石找誰要？”無妄朝他咧了個嘴，活像要把人撕開吃了的惡煞。
莫羨忙揪住容時的衣袖，這才膽子足了，“靈石乃身外之物，你那麽惦記，小心生出心魔。”
“你這和尚，小小年紀，管那麽多，倒不如多擔心擔心你自己。”無妄走了幾步，閑閑地看著周圍，“這裏怨氣那麽足，沒個兩三月消散不了，你一個金丹期，要是不小心吸了進去。”
他一個猛回頭，剛毅兇悍的臉龐離莫羨的鼻尖只有一寸近，把他嚇了一跳，張大了嘴，差點驚呼出聲。
“輕則身弱，百病纏身，重則變成行屍。”
“你說話就說話，嚇小僧作甚！”莫羨沒好氣道。
“不嚇你一下，你怎麽長記性，竟然讓我這個主子跟著你一起來著涉險。”
“誰要你來了。”
“我來當然是看你有沒變行屍了，要是變成行屍，我就找修士要個符咒，貼在你腦門上，使喚得更省心。”
“你就沒安好心。”
“那你說，我安的是甚心？你甩開我，不就因為懷疑我嗎？”
莫羨沒想到直接了當地問了出來，猶豫了下，還是實誠地問他：“你是不是鬼修？”
“鬼修？”無妄笑了起來。
他長得眉骨深邃，眼窩比尋常人深，嘴唇更薄幾分，這麽一笑，反倒顯得有幾分脈脈深情的意味來。
“你這腦瓜子何時才能想出點有用的東西來？”無妄說著要去揉他腦袋。
莫羨呼吸一滯，立刻縮著腦袋避讓開。
容時以下犯上，揉他腦袋就算了，他怎麽能讓別人也碰。
對了，容時呢？
“我當然不是鬼修，你見哪個鬼修長得這麽陽剛？”
見沒人答話，他停下腳步，“跟班？”
莫羨正在往四周尋找著甚。
“容時不見了。”他看不到人，有些心慌。
無妄悠然寬慰，“是走是留，來去由心，強人所難，想挽也留不住，要趕也走不了，你管他是死是活。”
莫羨心中還是堵著一團，聽著他的話，更加靜不下心。
剛才明明還攥著他的袖子，怎麽就松開了，還跟著這人走了。
“你在這查出個甚來？給我瞅瞅，怎麽證明我是鬼修？”
莫羨警惕地後退了一步。
見他如此，無妄抱胸站在原地，躊躇道：“如果我說，我知曉未來呢？因為如此，才找上的你。”
未來？
無妄卻沒說了，平靜地看著他，兇悍的臉龐下，唇角帶著的，是慈和的笑意。
這一刻，他倒是有幾分佛修的樣子了。
“小僧還是、還是要去找人。”沒有容時在身邊，他的心壓根沒辦法平靜下來。
所有人！全都不懷好意！
莫羨渾身戒備地後退幾步，一個扭頭匆忙往回跑。
他要去找容時。
無妄看著遠去的背影，不由嘆了口氣。
手輕輕按在胸口心臟上，隨著莫羨的離開，從剛才開始就急速的心跳終於漸漸回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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