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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以德報怨的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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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以德報怨的師娘

莫羨回到方才的地方,卻沒有發現容時的身影。

去哪兒了,一聲招呼都沒有打。

會不會發生意外。

地上那些青黑發僵斑的屍體看得他瘆的慌。

一個白色的身影在大敞的門頁邊一晃而過,立刻消失不見。

“誰?”

莫羨眼神微動,拳頭松開又攥緊,追了上去。

一連轉過幾個熟悉的拐角,莫羨停住了腳步。

又回到了剛才的地方。

鬼打墻?還是鬼修制造的幻境?

周身亮起一層淺淡的金色佛光,他從納戒中拿出月輪塔爐,點燃引路香。

香煙直直升起,又來了個大拐彎,指向一個方向。

僧衣下纏繞佛珠的手曲指成爪,莫羨一個閃身飛撲而去。

《六冥離脈法》他已修煉至第二層,身體速度已經快了許多,仿佛脫離了笨重肉身束縛,輕盈如飛。

“啊!”

莫羨一擊得手,立刻一個腿踢沖去,那白影瞬間被打翻在地,原來是一只蜘蛛。它立刻吐出白絲附著在墻頭,借力一個翻身就往墻頭跑去。

莫羨沒給他逃脫的機會,心中默念月輪佛法,塔爐升起幾縷煙絲,霎時變成片片幾乎透明的白色蓮花瓣,朝著白蛛最脆弱的部位而去。

小蓮花香!

白蛛朝他噴出一口絲網,花瓣被粘了幾片,剩下的大多割破了蛛網,繼續朝它刺去。它沒敵得過,帶著鋒利邊緣的花瓣紮中了他的腹部,頓時消失不見,只留下幾個傷口,綠色的鮮血汩汩流出。

白蛛咆哮了一聲,滴著毒液的螯肢朝他刺去,莫羨狼狽地翻了個身逃過,擡手又飛出幾瓣蓮花,這次白花瓣帶著金色的梵文,威力更甚,白蛛八只腳接連招架,徹底怒了,嘶吼一聲,朝他噴出一大口黑霧。

中蓮花香!

莫羨一驚,慌忙閃過,還是吸到了不少黑霧,連連咳嗽幾聲,手下不停,再起一爐香,煙起時僧袖一揮,火光乍崩,隨著他雙手結印,緩緩生成了一個梵文“破”字,手一揮,符咒立刻沖向那只蛛妖。

佛功本就可邪祟,有了蒼生悟化果的威力,凈化汙穢的功力更強大。

那蛛妖撕心裂肺地驚叫一聲,柔軟的腹部被符咒灼傷,冒出滾滾黑煙。

莫羨正待再施法,眼前巨大的白影一閃,變成了一個嬌弱的白衣少年。

“恩公,恩公,是我,別傷我。”

少年十二三歲的年紀,肩披一頭及腰白發,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眼角因痛苦掛著淚珠,身著一襲柔軟華麗的白鍛袍子,此刻沾了些許焦黑,袖口上有金絲繡著類似眼珠的古怪紋路,此刻見莫羨果真停手,嘴角暗暗勾起。

“你是誰,怎叫小僧恩公?”莫羨嘴上說著,手中不停,朝他丟了個禁制。

蛛妖沒防著他這手,直接被金光套牢,吃驚道:“恩公,你這是作甚,我絕對沒有惡意。”

“還是謹慎些好,小僧膽子小。”莫羨離他十幾丈遠,神色懦懦,“你的樣貌嚇著小僧了。”

“……”少年摸摸自己的臉,沒破相,還是那麽俊俏啊。

“你怎叫小僧恩公?”

“你忘了,前幾個月,乾霄宗,禁地前,斷崖邊。”

莫羨立刻想了起來,“你是那只捕食青鳥的蜘蛛。”

原來,少年名叫白九霜,是一只晶油烙眼蛛,之前一直躲在人跡稀少的斷崖內壁中修煉,他生性喜陰寒,斷崖底下的屍窟躺著無數前輩大能的屍體,匯聚了十分精純的陰靈氣,就是烙眼蛛極佳的修煉之所。於是開宗不久,他就偷偷待在那兒修煉,經過千萬年,已經修煉成人形。

“那次我差點就摔到了斷崖底下,如若下去,便再無生還可能,幸好恩公出手搭救,把我撈起來。”白九霜滿懷感激道。

莫羨點點頭表示明白,又朝他丟出了一個更強的佛文禁制。

白九霜:???

恩將仇報的事情小僧才剛經歷過呢。

“恩公這是不信任我?”白九霜可憐兮兮道,“我只是想要報恩。”

“並非小僧不想信任你。”莫羨使勁地眨眨眼,甩甩頭,似乎想要保持清醒,身形越發搖晃起來。

白九霜大喜,知道之前他吸進去的毒霧開始起作用了,身體開始膨脹,大喝一聲,身上的兩道金色禁制被撕成金色的光點,說時遲那時快,變成原形的烙眼蛛再次飛撲向莫羨,八只腳堵住了他的去路,張開了嘴,螯肢惡狠狠地紮向他。

“蒼生無花果!我得到了!”

莫羨身形搖晃,極速運轉《六冥離脈法》口訣,身形乍然飄忽起來,險而又險地避開他的攻擊,月輪塔爐早已浮在半空。

“你沒中毒?”白九霜失聲道。

莫羨給自己燒了根增福香,頓時金光護體,爐煙隨風隱隱發出梵音,凝結成一只巨大的佛手,朝烙眼蛛招呼而去。

“化厄!”

佛手行動緩慢卻威力巨大,白九霜八只腳急忙回收至身前抵擋,卻還是大吐了一口血,身形晃了晃,正欲再逃時,身形又被一道金光禁制困住。

“你這禿驢好不要臉,竟然使詐。”烙眼蛛又變成了少年模樣,蒼白的面龐因為怒火而氣紅了臉。

“小僧沒說自己中毒了。”沒說出口,那就不算撒謊,哪裏能叫使詐呢。

“你們人修比我們妖更無恥,更狡猾。”少年嘴角流出綠色的血液,墨綠色的眼珠翻湧著淬了毒的恨意和決然,恨不得將莫羨一刀一刀淩遲,“今日是小爺我是倒了血黴,落入了你的手中,若非我受傷,哪裏能被你一個小小金丹給捉了。”

莫羨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彎身蹲下,開始扯他腰帶。

“你你你你你這是作甚,小爺不是斷袖,快放手!”白九霜蹬腳往後退,可惜又被莫羨拉了回來,氣急敗壞道,“就算小爺長得好看,都沒強迫你這禿驢來雙修,你怎先壞了佛心,這是要遭天譴的。”

莫羨撕開了他的衣服,前後翻看。

“我不幹凈了嗚嗚嗚嗚嗚……”

“你說的受傷,是這處?”莫羨戳了戳他後背的一處傷口,已經發膿,爛至骨頭,幾只蛆蟲隨著他手指的擠壓從骨隙裏掉了出來,滾動著肥圓的身體。

“啊啊啊!要死了!”白九霜淒厲道,“要殺就殺,你怎麽還虐待俘虜!”

他就曉得這禿驢沒安好心,合著是要先虐後殺。

白九霜破口大罵,可惜萬年來光漲修為,沒漲罵人的本事,來來回回就是要殺了他,眼裏帶著還未完全褪去的獸性和兇戾,身子扭來扭去,即使被下了禁制,也不想被莫羨輕易拿捏。

額頭被一只手拍了拍,一股清涼的檀香氣息湧入識海。

“安靜點。”佛修清寧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是靜心咒。

他的身體頓時蔫了下來,不服氣地哼哼了兩聲,只能瞪著眼珠子看向遠處。

一陣剜心的疼痛過後,白九霜要緊了牙關,漸漸地,開始感覺到一陣清涼的氣息從傷口處傳來,流向四肢百骸。

“佛修能生死人肉白骨,小僧只是散修,不會那個,道友只好受累。”莫羨慚愧道。

他從向遙的納戒中找到了療傷的丹藥,和著他點起的平安香敷在傷口上,藥力比平時吸收得更快。

不到一刻,白九霜的背部就開始生紅肉。

“你受傷的位置尷尬,手難碰到,想來你也是個獨來獨往的性子,沒人幫你。這傷至少是元嬰期以上的大能所傷,若再不醫治,就算你修為比小僧強,只怕比小僧還要先走一步。”莫羨蹲在他身邊,瞇眼笑道,“你看,剛敷了藥,你的臉色就比方才好了。”

白九霜這才得知人家的好意,眼裏閃過一絲難堪,又惡聲惡氣道:“你得意作甚,等小爺背上的傷好了,誰先早死還不一定呢。”

“你傷不到小僧的,小僧的徒弟很厲害,他很快就能破了你的幻境,把小僧救出去。”莫羨肯定道,“這裏太危險,到處都是怨氣,你快快離開,以後不能再來了。”

“你以為我想來嗎?”白九霜臭著一張臉道,“若非我被化神期道修打傷,怎會來這裏。原本我還以為,這裏死了人,陰氣肯定重,卻不想這裏只有怨氣和屍氣,一點陰氣都無,還、還以為……真的要死了。”

說著說著,他偷偷瞅了莫羨一眼,羞愧了起來。

化神期道修?烙眼蛛?

“與你交手的,可是慕歸長老?”

說到這個,白九霜緊張起來,梗著脖子道:“是、是又如何?小爺告訴你,那是你們太上長老逼小爺幹的,你要算賬,該找你們長老,不該找小爺。”

“他逼你?”莫羨驚訝了。

當初慕歸負傷去悟樵城捉妖,說是小妖,卻不曾想遇著了萬年妖修,因此而殞命。莫羨原本以為是容牧幹的,沒想到與慕歸對戰的妖修,是慕青派去的。

所以,慕歸的死,是慕青幹的?

“我在禁地斷崖處修煉,修為一天天增長,動靜不可能不引起別人註意。”白九霜道,“我被慕青察覺,他要把我打翻到崖底,我求他饒我一命。於是他逼我做他的妖獸,要我聽他吩咐,有甚他不便出手做的事情,就讓我去做。”

莫羨問:“你怎不回斷崖邊繼續修煉?”

白九霜黯然,“我已經偷偷修煉成人,於他不利,在得知我受了重傷後,他幹脆解了契約,把我趕出了乾霄宗,再踏進一步就是死。”

莫羨曉得,與靈獸的結契不是對等的,修士死亡,靈獸必死,靈獸死去,修士修為損傷,降階都有可能。而且白九霜已經修煉成人形,靈獸契約再存在的話,就是有違天道,慕青應該擔心會反噬自身,於是放棄了他,連藥都不給,想讓他死。

“你也不容易。”莫羨揪揪他的白毛。

“說話就說話,扯小爺的頭發作甚。”白九霜暴躁道,卻礙於被禁制限制,只能任由他動手,“你這禿驢,莫不是嫉妒小爺頭發多,要揪禿了我。”

就在這時,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

“不好,另外兩位大能來了!”

這小和尚和他在這說話,原來是在拖延時間,等救援來。

果然沒安好心。

他再次暴漲身形,就要沖破禁制,卻見莫羨手一揮,已經提前把禁制解了。

白九霜怔楞了一瞬,朝他丟了個兇狠的眼神,化成了一只蜘蛛,眨眼消失不見。

隨著兩道勁霸的靈力沖撞,幻境徹底粉碎。

“小妖哪裏走!”無妄一擊沒中,立刻追了上去,一陣風吹過,消失了身影。

容時收回劍,見莫羨沒事,也欲離開,衣袖驀地被人拽著。

“撒手。”容時寒聲道,這可是碰過屍體的手,就算擦幹凈了,只要想想,還是覺得臟臭得要命。

莫羨沒回答。

“剛才不是跟無妄聊得很投機,被他嫌棄了?”

莫羨顫聲問,“你上哪兒去了?”

“往別處隨意逛了逛,不打擾你倆。”

容時說話時還不覺有甚,再看揪著自己衣袖的人,委屈地扁著嘴,垂著腦袋悶聲不吭,眼裏聚著淚光,心不由軟了下來。

“怎了?”

“小僧害怕。”他委屈地哽咽,“剛剛口口聲聲還叫小僧恩公的人,想吃了小僧。”

“小僧不想跟他們在一起。”

他看不透人心,猜不透言笑晏晏的外表下隱藏的意圖,幹脆把所有人都拒之千裏。

只留下一個人。

容時有些怔然,反應過來後,揉揉他的後腦勺。

這個傻瓜。

抓住衣袖上的手,與之十指相扣。

他拉著莫羨,繞過路邊成堆腐爛的屍山骨海,穿過與無妄糾鬥的烙眼蛛,越過山海。

他又何曾不害怕。

有人揭穿開那一個個謊言堆砌而成的,虛假而黑暗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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