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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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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風

這雨一直下個沒完沒了,竟不像是嚴冬的雨,反而有點春雨綿綿的感覺。從山林裏回來了,她們就打算著前往貴州瑤村,可惜這雨綿綿細細,居然下了整整三天。好在看今天天氣,應該算是晴朗了。這三日以來,她們四人一直待在梅教授家裏,看書做飯,下棋聽雨,好不清閑,如果忽略屋裏屋外詭異地擺設的話,還頗有些世外仙姝的意味。就拿易寐的話說,“清清閑閑也不過我們現在這般如此如此”,梅逸箏在旁邊笑道:“這二十一世紀哪兒跑出來的女夫子,是要學做那窮酸儒生?說起話來陰陽怪調,好不別扭”,說畢,易寐捧著一本書朗朗誦出聲來。

“梅教授還沒回來?”餘唔生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但是又如剛放晴的天,讓人感覺舒服極了。

梅逸箏拿著手機道:“爸同幾個退休的同事去了烏鎮,我們直接離開就行”。

餘唔生頷首,這時易寐扯著嗓子在院內道:“我說你倆還真在學古人繡花吶,磨磨蹭蹭地,快點走了”。

四人上了308省道直入凱裏市,又盤山繞水到了丹寨縣,一路上走走歇歇,總共又花了三日功夫。由於山路崎嶇,梅逸箏望山長嘆,只好將車停到縣中心,備好行李開始以腿代路。

樹林蔥郁,巖高水深,雲霧石梯,青松木橋。易寐第十八次杵著竹棍問:“還有多久”。

起初宋清婉與梅逸箏還會輪流答覆她“快了”,可次數太多,都懶得再搭理她。

“本姑娘走不動了,要歇歇”易寐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將竹棍敲得啪啪作響。

眾人沒理她,各自往山上走去。

“餵,餵!”易寐在身後大喊。

梅逸箏苦著臉回頭朝她做了再見的手勢,遂又跟上了她們。易寐在後面咬牙切齒地用竹棍戳幹癟癟的泥土,興許是不解氣,隨手撿起一塊石頭就往山下扔去。可這一望無際的山路盡是些半丈高的蒿草,或是瘦骨嶙峋的沙巖,石頭還未在半山坡上形成漂亮的下滑弧線,就隱沒在了草叢中。易寐覺得無聊又扔了許多塊,直到腳邊找不到了才停下來。

她將手套解下當作枕頭,然後毫不矜持地躺在青石梯上,只能慶幸這裏坡度不陡,不然以她平躺的姿勢很可能會順著山坡滑下去。

藍天白雲,幽谷清風。黛山一脈接著一脈起伏,天空偶爾盤旋的雄鷹直滑翔而下,又在未接觸地面的時候俯沖而起。

此地了無炊煙,更談街市樸民?有得只是似麥浪翻滾的雜草,似松松蕭蕭的褐林,似皚皚的松花薄霧,似寂寂的地闊天高。易寐枕著雙臂思緒放空,她很少這樣安靜下來,少到她們都快忘了這個女人是在太乙山隱居了二十多載的‘古代人’。她的骨子裏依舊喜歡山林清風。

易寐揉揉發麻的手臂站起來,望了眼早已不見蹤影的宋清婉等人遂覺無味,她拍拍臉,從身旁的背包裏摸出了珍貴的甲骨龜殼和九方銅錢往山坡高出走去。算卦需要吉時吉地,她將龜殼放於九方銅錢鎮心,龜尾朝東南方位,盤坐焚香,目啟神釋,集萬物朝靈,助天卦窺聽。她又從蒿草叢堆中找出九根蓍草,一一排列,重覆累加,再將奇數合成一撮,放置一邊。象徽如九一老陽,八一少陰,七一少陽,六一老陰,此為一爻。再十八變,得六爻,合為一卦。

卦起,意辭占。

易寐一腿曲起,一只手架在膝蓋上,將卦數與占辭核對。

三爻□□,亢龍,半兇。

出山以來,她跟著餘唔生東走西逛,看似衣豐糜樂,逍遙自在,實則的確如此。宋清婉沒提回太乙山,她也樂得悠閑,出山是吉卦,遇鬼母是大吉。吉兇周而覆始,她深知,福音命化,終為變數。而今天她無意興起,蔔出了半兇,她是有那麽一丁點想打退堂鼓,不對,是一丁丁點,畢竟知心友人,可遇而不可求。

易寐站在高地上追憶往昔,可她這樣的人實在是不該傷春悲秋,她紅衣鮮艷如火,那雙嬌媚眼向下一撇,蕓蕓萬物,流水行雲,眾收眼底。她突然生出了一股壯志淩雲,大有盡心遵照祖輩遺訓,抓鬼驅靈,斬妖伏魔。可這一股子豪氣也被不遠處莎莎的類似刨土的聲音扼殺在了肚子裏。她屏息細聽,半丈高的蒿草裏傳來窸窸窣窣的嗚咽聲,似嬰靈半夜的哀啼。在空寂的山林中央,易寐有些瘆得慌。

她朝下方咽咽口水,趕忙將龜殼收入背包裏,準備撒腿就走,突然草叢中的聲音越發急促,易寐斜眼一看,一抹雪白快速竄出朝她襲來,她翻身躲過,可青石梯異常狹隘,這一躲就滾進了草叢裏。易寐只覺得那東西速度極快,而渾身上下靈氣充沛,只認為是害人的山精,故使出了逃命的功夫對付。身處草叢裏她才發覺裏面黏潮一片,隔著皮褲都有些濕漉漉的發癢,而且草邊毛霍霍的還有些割人。

她握緊拳頭警惕環顧四周,可那怪物像是消失了一般沒有動靜,山風瑟瑟,等她放松下來,它又突地竄出來朝她身上撲去,她又堪堪躲過後,怪物又隱在草叢裏沒了聲響,如此反覆,易寐都有些認為那怪物是幼靈,不然怎麽童心未泯與她捉起迷藏來,她有些氣極,想著姑奶奶沒閑心陪你玩,就擼起袖子就往石梯爬去,此時她心中有一信念:管他媽的什麽山精,樹精,水精,野精,若再讓我碰見,定要靈物變植物,靈氣變臭屁。

這般想著,可那怪物卻突然又竄了出來掛在她背上,還伸出爪子朝她最愛最得意的大波浪卷長發襲去。易寐怒了,頭可斷,發型不可亂,她反手擒住怪物的兩只虎口,也不管什麽形象,就蹲著馬步,佝著背,兇狠狠地往地上狂扯。

梅逸箏她們三人趕來見到的就是這個情況:凈歲的後腿夾在易寐的脖子上,而易寐反手扣住凈歲的前肢使勁往下扯,一人一貓皆使用了蠻力。凈歲瞪圓了眼,而易寐扯發了狂。

宋清婉不忍見到此番情景,她別過臉將地上的背包撿起來然後默默坐了下來觀看風景。易寐在白忙之中瞥見餘唔生她們,大喊:“快來幫忙!”,說畢凈歲毛茸茸的爪子就招呼到了她的額頭上。

餘唔生沒理她,也跟著宋清婉坐了下來。梅逸箏嘴角抽動,終究是一臉黑線地說:“你在和凈歲表演騎跳跳馬嗎?”

“啥?”易寐身形一頓,表示不解。

梅逸箏又說:“凈歲,下來”。

凈歲方收了後腿慢悠悠地從她背上下來,然後一臉鄙夷地看了眼目瞪口呆的易寐就朝梅逸箏跑去,它後腿一蹬,白影一閃,就跳到了梅逸箏懷裏。

易寐呆立在了原地,她先是朝空曠的身後望去,再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凈歲,最後才伸手去梳理頭發。梅逸箏眼尖,她趕忙不動聲色地將凈歲爪子上纏繞的發絲搓成一團後扔在地上用腳踩住。

她剛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就聽到易寐鬼哭狼嚎的聲音傳來:“這只殺千刀的貓”,然後就見她殺氣騰騰邁著步子朝自己走來。凈歲見勢不對,一溜煙地跑掉了。易寐哭喪著臉搖晃著梅逸箏的雙肩,“殺貓先擒主,要想以後貓命保住,你就賠我的頭發”。

梅逸箏被她搖得七零八落,故忙將她打住,她先是咳嗽兩聲,然後蹲下身子將被鞋底板踩住的頭發撿起來遞到易寐跟前:“這算我原封不動地賠給你了”。易寐瞪著媚眼不接,梅逸箏好心放在她手上,怕它掉下來,還特細心地讓她握緊拳頭。

“滾啊!”山林幽幽,鬼女怒號。

壯哉,壯哉!

四人繼續上路,易寐走在最後面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宋清婉幾次回頭望去,易寐以為她是要安慰自己,忙眨著眼睛表露非常迫切,宋清婉扶額,將她的背包遞到她手上說:“自己的,拿好”。

易寐頓覺人生灰暗異常。

梅逸箏的衣物都在餘唔生哪兒,故兩手空空走到易寐身旁笑呵呵說:“我倆輪流提?”

易寐非常不客氣地塞給她。梅逸箏又笑著問:“剛才我們等你許久也不見你上來,還以為你徑直回家去了”。

易寐又想起卦象顯示的半兇,而自己的確是有那麽一丁丁點打道回府的心思,故叉腰仰頭說:“本姑娘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可清婉說你身上沒錢,出不來這座山,所以我們才決定下來找你”梅逸箏煞有其事地拍拍無二兩價值的背包,她還在易寐詫異的眼神中將背包隨意地搭在肩上。

“貧賤不移,威武不屈,別以為本姑娘沒錢就回不去”易寐惡鼓鼓道。

“清婉還說沒腦子的人也是走不回去的”梅逸箏表示這些話全是宋清婉說的,與她和餘唔生沒有半點關系。

“······”有腦子的易寐陣亡了。

梅逸箏摸摸易寐的腦袋以示安慰,易寐覺得舒服又在她手上拱了拱。

餘唔生回頭淡道:“快些跟上”,說畢又指著宋清婉,“她還說愛抽風的人也是走不回去的”。

梅逸箏問:“為什麽”。

“走到半路沒藥不就完蛋了?”餘唔生淡淡說著。

宋清婉也回頭認真補充:“最主要是沒見著醫生,若是遇到神醫,興許還能有救”。

“······”愛抽風的易寐沈默了。

三人在打趣易寐的時間中又翻過一個山頭,她們也沒什麽可欣喜的,畢竟山那邊還是山。

群山環繞,風氣谷佳。日頭漸盛,陽光順著樹葉的縫隙灑了下來,倒映在地上成了星星點點,梅逸箏和易寐專挑有光點兒的地兒踩,兩人玩得不亦樂乎。

突然後面又有稀疏的聲響傳來,落在後面的易寐和梅逸箏不約而同朝聲源地望去,還是易寐先反應過來,“一定又是那只該死的貓!”

梅逸箏正準備說“凈歲在前面”,餘唔生就已經來到她的跟前,接著宋清婉也走了過來。

“誰在那兒”餘唔生冷冷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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