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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古(一) 竹青巷外初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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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古(一)竹青巷外初相識

天子腳下有一竹青巷,位於郊荒野外靜僻之處,但世人皆有這一說法:燈火煙柳魚貫似,最數竹青餘戶家。餘家雖稱不上京中大家,但卻深得皇中貴族青睞,上至皇間,下至百姓平常之家,都以情以禮待之,不敢輕慢。這餘家做的不是什麽商業買賣,權貴稱臣,而是專抓鬼驅魔,收靈除妖,幹的都是些游走陰陽的行生。餘家弟子數千不計,屋院間落參差不齊,廳殿樓閣,大小穿堂,曼妙回廊,崢嶸軒俊,假山游池,後院桃林,遙遙璧山一帶,皆由他家掌管,可謂是世景茵潤之族,泰朗繁盛之家。

最可取處,餘家還人行良善,作風和謙,接濟稚子孩童,鰥寡乞丐,又廣收弟子,采納百家。有父母親者貧困皆將孩童送往餘家撫養,但只有這一點上餘家格為嚴謹,雖說撫養他人,但專挑骨骼清奇,面相風異,氣血精旺之人,故多人被拒之門檻。

這不,今日又有父母帶著孩子上門登訪。

“小爺,你再瞧瞧我這潤兒,他從小膽子就大,傍晚一個人也敢走黑樹林,我們都是老實人不敢撒謊”身著麻衣的老婦佝僂著背對一清俊小廝哀求著,她的身後還站著一個看起來很靦腆的小男孩,只是總低著頭看不清面相。

那小廝退後一步擺手道:“大娘,他資質不符,你也別為難我們,快走吧”,說著他轉身就要離去。

那個老婦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緊抓住小廝的褲腳就是呼天搶地的哀求,那小男孩見自己娘跪下後也趕忙跪著磕頭。“小爺,你行行好,我家就這麽一個香火不能斷吶,這叫我哪有臉面去見孩兒他爹,小爺,你行行好,行行好”。

“你們這是在做甚,拉拉扯扯”我見他們在通房的走廊上糾纏不清便問道。

“少主子!”

我見此情景,心中早已明白大半,便對小廝道:“你下去”。

那老婦見著我連氣也不敢大出,更別談說話了,我真是這般狼豺虎豹之人,值得她倆怕成這樣?

“這孩子我看面相是個福祿之相,長大後是個生意人,道家講究的是心清澄明,故與他無緣分”我將那大娘扶起來,“所以你們還是趕快走罷,莫讓我父親瞧見了”。

“姑,姑娘”那大娘腿都打著顫,見我錦繡白服,雲綰流蘇,腰間還配有玲瓏雙凰玉佩,大約只知我身份尊貴罷。“我們也是走投無路才來這兒的,你這便打發我走,可我往哪兒去”說到最後竟然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這兒有五十兩銀子,你出去後置兩畝田地,再讓你的孩子讀書取仕,以後必有大用”我將腰間的蘭花銀袋打發於她,想讓她快些走,父親不喜這些無賴乞討之人,說他們人窮志短,不足憐惜。

“姑娘,以後我定會報答你”說著她將那男孩喚到我跟前要給我磕頭。

“報答就不用了,教你孩子長大後多行善事,便是我們餘家的福分”我知不能與她再糾纏下去,便轉身就走。

這種事兒我一月都會遇上七八遭,起初會舍他們些銀子,可是後來他們越發猖獗,竟有行騙的嫌疑,索性也不理這些了,只是今天又遇著了,本是想走又覺不忍。

三月暮雨,四月梨杏,這雨真稀稀疏疏下了個把月,林木潮濕,氣蒸雲潤,今兒好不易清朗了一日,府上眾人都披衫帶帽,施粉著黛,往街上湖邊走去。服侍我的丫鬟解雲見她人都去踏青,心裏頗有失落,我看她那一雙總往外瞧的眼就知曉了徹底。

“解雲,窗外可有什麽新奇事兒?”我拿著一卷書坐在堂內松椅上。

“沒有”她又往青翠的走廊望了一眼,過了半晌她又道:“少主子,你又無事,不如去外面逛逛?”。

我將書卷放下,示意她添茶,“外面有何好玩的,不如待在家裏罷”。

“聽廚房的大姐兒說長安街又新開了一方茶樓,裏面說書唱戲應有盡有”她從矮櫃裏取出一包新貢毛尖,取出了幾葉,替我泡了杯新茶。我喝茶頗有講究,那些泡三四遍才起色的我最不喜,如若茶味過濃又太澀,過於清淡又無味。要想保持清香氣不散,餘香回味,又要茶味淡濃適中,這裏面可是一門學問。而這個解雲泡茶甚合我意,故將她留在了身邊。

“哦,原來是這樣”我淡道。

她聽到這般言語,以為我想要前去,不知聲音都放大了許多,“少主子,是要出門麽?”。

“原來是解雲想去瞧瞧”我又翻了一頁書卷,莎莎的聲音在屋內響起,“你知道,我對這些事素來冷淡,你想去便去罷”。

解雲立在一旁不語。風過回廊,桃李花落,洋洋灑灑覆蓋了一地,雨後濕潤恬淡的氣息吹滿了整個庭院,屋內雲蒸霞蔚,餘香裊裊,我不禁感到了一股新生充裕的氣息。我吩咐解雲將所有的門窗打開,再將藤椅搬到那棵桃樹下,我想歇息歇息。

平常隨著父親給人布置風水,鎮宅驅邪,置墓抓鬼,畫符取靈,日日無休,今巧沒事做,便有些倦怠。

“解雲,你去罷,今日我不想出門”我微閉著眼感到細膩的風從我耳畔吹過。

樹蔭搖曳,蟲蝶紛攘。細碎的陽光從層層堆疊的葉子縫隙中灑下來,正好落入了我的懷裏,我拿眼一看,懷裏不知何時積了好些桃花瓣,緋紅一片,和著我的月白輕衫,真所謂春光明媚,妖嬈多情,“罷了,罷了,解雲,去將我的面紗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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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想必都是趁著今日春光乍好,出來游玩,路旁支起青灰色棚帳,擺滿了小攤,只見有胭脂水粉,各類玉器,書畫工筆,甜食小吃,各色不一。

“解雲,你不用跟著我,我自個兒走走”都說大唐繁華榮盛,鼎銘鐘食,平日裏都無心觀賞,今天倒來了興致。

解雲向四周環顧了一眼,悄悄說:“少主子雖然用面紗將臉遮去了一半,但是身段氣質,風流旖旎,比青樓花魁都更甚一籌,我還是跟著罷,以免有人起了歹心”。

“誰敢動我呢”我輕笑,在路邊的小攤停了下來。

這小攤擺設簡陋,椅桌皆沈黑舊色,但是卻有眾人圍觀,只見最裏面有一白發老人,他正口若懸河,眉飛舞亂地講著京中軼事。我本對這些皇權貴族之事無感,但聽他話音一轉,便談到了卦離人。

我不知這世上還有沒卦離人,那些關於卦離人的奇聞趣事,神功本領都是在書上略提一字半句,可奈記載太少,難飽眼福。

“這卦離人吶,傳說是神人折丹的後裔,他們專行八卦風水,助人解憂,若是哪家人中有禍事,他便前去解難”那個老人道,“他們行駛速度極快,從洛陽到長安可需半月馬力,他們三日便到”

我在外朗聲問道:“老大爺,這卦離人你可曾見過?”。

“原來是位姑娘,這卦離人我自然見過”那老人搖著折扇晃悠悠地開口,“我祖父那輩就受過他們的接濟,不然也沒有我今日的逍遙快活,大家夥說是不是”。

我見此也不再多言,看他兩頰酡紅,醉酗酗的樣子,大概又是酒後胡言。

“這糖人多少銀子”我擡腳準備離去,卻被一聲幹凈軟糯的聲音吸引,轉身一看,背後一攤位前方有一個身量較小的嬌艷姑娘,她長發用一根桃木簪子綰上,只留兩縷於臉頰邊,腰間佩戴著一根瓷玉翠笛,明眉皓齒,青褂白衫,眼神溫潤如水,堪比波光粼粼,又若墨染勾玉,只是身量較小,風流韻味全掩在未展開的眉間。

“只要十錢”那小販是個畫糖人的師傅,畫工極好,手下的十二生肖或是飛蟲走獸都栩栩如生。

“我身上只有一錢,你舍我個罷”她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紅色的糯米糖人,“等娘親來我就還你”。

“走走走,別耽擱了我做生意”那小販不耐煩地揮著手,“要是誰都舍個,那拿什麽賺錢”。

“我是真會還你,娘親,娘親教我不要撒謊,故我不敢撒謊”她站在一旁認真道,白皙的臉龐漲得緋紅,活像個從書房裏走出的小呆子。

“走走走”。

我在一旁覺得驚異,怎會有這麽傻的人,哪有找小販賒賬的理,連這些人情世故都不懂麽。

“我——”她又急忙道,只是被我截住了要說的話,“你想要哪個,我買給你罷”我上前去,將那攤位上的糖人掃了一遍,語氣難得溫和。

那小姑娘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眉眼彎彎,煞是好看,然後扯了扯我的衣袖,語氣一如既往的幹凈,“我要那匹馬”。

我將那匹紅彤彤的馬遞給她,然後讓解雲付了銀子,只是心生奇怪,這小姑娘不愛那些鳥兒花兒偏偏愛著骨骼突奇的野馬?

她也是極其聰慧的,見我眼中疑慮便解釋道:“我最喜那只兔子,只是上面的糖甚少,只有我手中的果糖最多,所以我便要了這個”,說完她還朝我眨眨眼。

見那小姑娘吃得正歡,嘴唇上都黏了一層,心中便起了逗她的心思,要知我平常不喜與人來往,今日卻覺這小姑娘頗有趣。

“你不怕我?”我故意皺著眉頭道。

只見她伸出粉嫩的舌頭舔了舔手中的糖人,一雙眸子分外清澈透明,“姐姐長得如此好看,想必不是壞人”。

我不禁啞然,觀看面相就能知人好壞?再則,又何時成了她的姐姐。

“為何要喚姐姐”我冷笑著,心中只道又遇上一個奉承虛偽之人,說著提腿便要離開。

“姐姐這是生氣了?”她跟了上來,聲音有些急切。

“你我只有一面之緣,何談生氣?”我淡淡擡眼看了她一眼,腳步未曾停留。

“你若不曾生氣,又為何要離開,我同你說兩句話,你便不愛理睬,你這不是生氣又是為何,我都知曉,這些娘親同我說過,只因你是生氣了罷,如若是這樣,你別氣了,逸箏給你道歉”。

我不知她還能一口氣說出這麽大段話來,只是三句不離她娘親,真不知是哪家父母教出的怪孩子。

“姐姐是因為我沒給你銀錢麽,如是這樣你同我等等,娘親來時定將銀錢還你”她一直跟在身後念叨不停,只是她腳步短,需要小跑才能跟上我。

我覺得好笑,自己這是找了個牛皮膏藥?

“我不需你的銀錢”我淡淡開口,但終是放慢了腳步。街上路人紛攘,我怕那小女孩磕著碰傷,便找了街邊的一間茶館坐了下來。

“姐姐,這是在等我罷”她一上前就樂道,眉間幹凈睿靈,到現在我才仔細地打量她。

果然這一瞧覺得有些詫異,這女孩身上並無平常人的腥火氣,難怪初見時會被她幹凈的和善氣息吸引,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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