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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古(二)聲聲如雪淺凝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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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古(二)聲聲如雪淺凝白

“你是哪裏人”我一出口便覺得不妥,正想岔開話題掩飾她卻回答得沒一點兒防備。

“我同娘親從淮揚來,但娘親並未告知我來此處何事。我姓梅,乳名逸箏,今年十六,家中有一店鋪,喚作煨竹,專賣文筆紙墨,娘親是家鄉唯一的女先生,有很多人拜帖上訪,說是要請她去私塾教書”,她眼神清澈,說話時嘴邊蕩出淺淺梨渦。

“你同我說這些作甚”我抿了一口茶,覺得苦澀異常,又無醇香,但還是咽了下去。

她古怪的瞧了我一眼,然後將手中的糖人全部含進嘴裏,因為嘴小罷,便成了鼓邦邦的一團。她拿眼睛偷看我,自己卻先不好意思起來,趕忙用袖子遮住臉,含含糊糊回應:“我平常不會這樣,只是這糖太好吃了”。

“嗯”我將素日用的絲帕遞給她。“你娘親在哪兒”見她身旁並無一人,便好奇開口。

她擦擦嘴又道,“娘親尋人去了,叫我在此等候”。

我不再說話,將目光移到了別處。在正前方正是京城最有名的紅袖招,門上大紅大綠的掛著絲帶錦綢,門口還站了四個衣衫單薄的女子在招攬生意,她們皆是濃妝艷抹,舉止輕浮,我平素不喜聞這胭脂味,只是暗道自己真是不會挑選位子,偏偏來了這煙花巷。

“你是不喜歡這兒麽”那女孩托著腮看著我,只是我還未開口她又道:“我見你皺著眉頭故認為你不喜這兒,要不就是你見那幾個女子甘為墮落心有不忍,亦或是你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味道”說著她還嗅了嗅,“我聞著挺好的,只是更喜歡你身上的香氣,幽冷寡淡,還有點醉人”。

她說話皆是糯聲軟氣,但是神色正經,一雙眸子更是清澈如水,如若她人對我說出這般輕浮的話,我必定一耳光扇過去了。

“我從不施粉,怎會有香氣,你一個姑娘家還是不要胡說”我起身離開這兒,往人群稀少的地方走去。

“我從不騙人”她又驅步走到我身旁,這下一對比她只到了我脖頸處。

我沒反駁她的話,只是冷道:“莫要跟著我”。

她的身子頓了頓,便立在了原地,我回頭望了一眼便大步離開。離開時她正站在一棵槐樹下,身前身後人來人往,滿樹的白色槐花如漫天的飛蝶滑落,她眉頭輕蹙,雙手緊抓著青褂的一擺,嘴唇闔動,欲言又止。

回至家中,我覆又躺在了藤椅上,只是心中卻有些煩躁,手邊書卷合上又閉上,我閉上眼輕嘆一聲,喚解雲去街上找到那女孩並給些銀兩。父親說得對,最不該動的就是惻隱之心。

“少主子,師父喚你去東堂”這時院內走來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男子,我認得他,是父親最得意的二弟子莫夷。

我將書放下,冷冷的望向他所站立的東南方向,“我曾吩咐過,沒我的允許不準踏入這個院子”。

他抱拳道:“多有得罪,只是情況緊急,需少主子馬上去一趟”。

“罷了”我擺手讓他退下,以免腌臜了我的地。我皆知族內多數人的脾氣秉性,無非是仗勢淩人,貪圖美色,學會了一些皮毛便恃才傲物,無法無天。雖說沒做出格之事,但深知族中若再這樣下去,必釀大禍。

我換了身黑色錦袍便往東堂走去。這一路上穿堂過洞,拂柳繞花,幾乎將餘府繞了一大半。這也怪當初選院子時喜愛清凈,便選了一僻幽處,這下忒嘗到了苦頭。

東堂是專門接待客人的地兒,只是這客人也分多種,平常的拜訪者會在西苑等候,若是在東堂那大抵是身份尊貴或是大能者。只是不知這次是何人。

還未踏入大門,便聽到父親的爽朗的笑聲傳來,我不禁好奇,像父親這種古板嚴厲之人還會有什麽友人朋友?

“唔兒,還不快些進來”父親見我在門口遲疑不禁厲聲開口。

我斂著眸子朝正堂上方的那個男人作個揖,然後在下手的一個位置上坐定。這時才看見對面有一個容貌清麗的婦人,她的身旁還站著一個小姑娘。只是這個小姑娘不就是我在街上遇見的那個麽。

她只是瞧了我一眼便移開了,大抵是不認得我罷。也對,當時蒙著面紗她又怎會認得。

“這位就是道上所說的那位天才罷”那個婦人朝我笑了笑,目光清麗柔亮。

我起身頷首,“過獎了,並非是什麽天才,只是比他人刻苦些”。

奇才麽?餘家有一個自己的學堂,族中上下子弟都在這裏接受學習。我曾經去過一兩次,那個西房的二長老教我們畫符紙,一張張泛黃的長條紙張發下來,讓我們用沾有朱砂的毛筆畫出圓弧的“四方諸神,現”五字,邊畫邊集中意念,將自己的精神力註入其中,讓符紙有著松弛有度的生命力,並且他反覆強調,一定要一氣呵成。

畫符真的很簡單,在他們吃力的用毛筆畫符的時候我都可以輕松的控制意念在空中畫出金燦燦的符咒。他們都說我是天才,其實不是這樣,我也反覆嘗試了很多遍,用沾有朱砂的毛筆畫過幾千張符紙,但是他們都沒有見過我努力的時候,就一個勁的誇我是天才,是陰陽兩界的天才。

我懶得向他們解釋。

父親在一旁笑了起來,我知道他是一個極好面子的人,有人誇我,他自然高興,“唔兒在道義上的悟性算是極好的,每次想到這點就感到欣慰”。

“餘當家的,有福了”婦人笑著抿了口茶,但我心細,分明見那笑意並沒有直達眼底。“這次來我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接著她將那小姑娘拉到懷裏輕輕柔捏她的耳垂,“我和丈夫就只有這麽一個女兒,自然想讓她這輩子都平安如意”,“只是她爹爹”說道這裏她目光很是悲切,那個小女孩同樣如此,一雙大眼通紅,但硬是沒掉一滴眼淚。

“她爹爹臨終前讓我帶著這個來找你,說你必會應承我一要求”她從懷裏拿出了一個月牙形的玫色軟玉,裏面依稀能見到一只長滿符咒爬蟲,我雖不知那是什麽,但是卻能感到周身的靈力充裕,宛若置身金鼎玉罩中,這大概是個防身的寶物罷。

父親見那玫色軟玉重重吸了口氣,斜長的雙眼在她母女倆身上徘徊,然後定在了那個小姑娘身上。“夫人有何要求,請說”他的語氣有些沈重,但我不知這是為何。

“請大當家的將小女收入門下,傳授道義保她安寧”接著她雙膝跪地,但是身量筆直,雙眼不卑不亢地直視我的父親,可見這個女人有她自己的傲氣。若非是非常時刻她定不會求人。

大堂瞬間無聲,我拿眼瞧那小姑娘,只見她端站在那婦人身旁,緊抿著嘴唇,一雙小手垂在兩側,大概是想拉母親起身,但又怕壞了大事兒。

“我知道貴府多有為難,但我實在找不到去處,聽聞餘府廣施良義,又跨界陰陽,故前來懇求”。

“想要保她,還得看她自己”沈靜了許久父親才發話,只是語氣只見頗有無奈。

“逸箏,還不跪下”婦人嚴厲道。

“娘親平時教我跪天地神靈,跪父母長師,他無恩無德於我,我為何要跪”她談吐間還未脫去稚嫩,但一雙小手背在身後,眸子裏滿是傲氣與不屈。

“座上的那人將會是你的師父,又何來無恩無德”我雖知現在說話不合規矩,但是還是不忍心見她那副傲氣淩然的模樣,活像個保護自己的小刺猬,雖保護了自己,但不免傷了他人。

“小姑娘小小年紀就能如此,不錯,不錯”父親笑道,但是話音一轉,“她可以留在餘家,但並非是以我弟子的名份,你也知曉,她的身份想要保她實屬不易,以後會如何,全憑她的造化”。

“淮揚梅氏代夫婿謝過大當家”那婦人朝上座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唔兒,你先替她安置一處宅院,我同她母親還有話要談”父親皺著眉頭開口。

我引領著那個小姑娘往自己那幽僻處走去,記得在悟易園旁還有一處宅院,安頓在那處應當合宜。見一路上那小姑娘低垂著頭雙手搖弄衣擺,我便淡道:“以後這兒便與自己的家一樣,若有什麽需要找我就是”。

“姐姐,我沒銀錢還你”她擡起頭,一本正經道。

我輕笑出聲,“你為何要叫我姐姐”。

“今上午在大街上不就是這樣叫的?再則我見你年齡並大不了我兩歲,喚你姐姐有何不妥”她拿眸子定眼瞧我,因初來咋到,白皙的臉上有些紅潤。

“你認得我?”我有些吃驚,當時帶著面紗她又怎知我的面容。

她仔細瞧了我一眼,又貼上前來在我身上輕嗅,“姐姐這是記性差麽,今早我同你見過面的,你雖換了件衣裳,但是面容又不會變化,我又何故不認得你,再則這幽冷香氣絕不會有錯”。

我啞口無言,只是暗服這女孩觀察細致。

“姐姐這是要帶我去何處”她扯了扯我的衣袖道。

我輕嘆一聲,“莫要再叫我姐姐”。家中雖有兄弟妯娌,但無一人以姊妹稱呼,自打我記事以來,他人皆喚我少主子。記得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嚴厲地告訴我,餘家非佛非道,但我們知天命,明命理,凡事應順天而為,流著餘家的血液,就得有一定的擔當和過人的膽量。死去就是活著的另一種體現,在餘家,沒有死亡和存活,也沒有陰間和陽界。父親還告訴我,主子得有主子的樣子,沒有威嚴就不能使他們信服。雖然我不讚同父親的觀點,但仍按照他說的那樣做。故而與姊妹之間也疏遠了。

“那我喚你什麽,少主子,還是唔兒?”她歪著頭想必正為這事兒煩神,“你還未告知我你的名姓”。

“為何要告知你”我低著頭從祠堂穿過,想將小側門打開好抄近道回去。

“娘親說過要懂得禮尚往來,我告知過你自己的名姓,你告知我有何不妥麽?”

“餘唔生”我冷淡道,真不知她的話怎麽這麽多,而且總是娘親說,娘親說,她還真將她娘親的話當作聖賢言語背了下來?

“你為何總是對我冷冰冰的,你對他人也是這樣?”她走到我前面替我將門打開,還貼心的留在後面將門拴上。

“你一個姑娘家怎麽這般聒噪”我也不禁問道,從見到她到現在她總是說個不停,可見愛鬧騰得很。

“娘親平時不多說話,你也與她一樣麽?”她小跑一路將我攆上,嘴上的話還是沒停。

我不知該如何作答,索性加快腳步不理她便。

“唔生,你等等我”她在後面喚道。

我一怔,停在遠處問道:“你剛才喚我什麽?”

“唔生”。

“餘唔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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