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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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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等候

學校後山的悠悠湖裏打撈出一具男屍。接二連三的事故弄得全校人心惶惶,學校領導正在全力將這事兒隱瞞下來,但蒼蠅不叮沒縫的蛋,世上也沒有不透風的墻。媒體記者紛紛進入學校,文科B棟已經被黃色的警戒線封鎖了起來,警方大隊長下令全體警員在一周內破案。

梅逸箏作為三位死者的班導,成為了媒體以及警察采訪的重點對象。可是對於旁觀者的她實在是不知道怎麽招架這些采訪,所以在上廁所的空隙便悄悄開溜了。

她逃離擁擠的人群,徑直朝院長的辦公室走去。她這幾天被記者逼問得頭都大了,而作為文學院的院長連面都沒露,實在是可惡至極。所以她覺得,院長辦公室應該是一個很好的避難場所,救急的地方豈能讓一人獨享?

這位院長是一個六十幾歲的老頭子,姓慕,名古,自稱古老先生,也是梅逸箏讀大學時的導師。平常他與老師們都挺近的,天天提著一個軍用水壺圍著學校轉圈散步,走著走著還會詩性大發念叨幾句。他性格開朗,最喜舞文弄墨,做事不講究邏輯只求順心,年歲到了也不退休,總的來說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老頑童。平常他沒少使喚梅逸箏替他描摹一首詩,一幅畫的。這個老頭子又極愛顧愷之的畫,因為真品買不起,只能偽造贗品,便想著法子喚梅逸箏替他畫。梅逸箏好像天生就是拿毛筆的料,而那些山山水水,溝溝壑壑就是印在腦子裏一般,下筆總是能抓住精髓顯現風骨韻味。

梅逸箏走到慕老頭子的辦公室門口,卻聽到了裏面一抹清冷的聲音傳來,她趕忙推開門,果不其然,裏面坐著她那天所見的黑衣女子。

今天餘唔生穿了一件青黑色的覆古軟衫,衣領和袖口隱約繡著覆雜的暗金色花瓣,她端坐在那兒,越發襯得她高貴典雅,她全部的頭發用一條簪子綰在了腦後,露出了白皙的額頭和精致的臉龐,她淡漠的臉上神情依舊清冷,深墨色的眸子平靜得如一汪盈盈湖澤,但又不給人一種不易接觸的肅殺感覺,梅逸箏不覺驚嘆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宛若雪中藏梅,又如墨上添花。似那高山幽蘭,又恰碧水蓮花。

“小梅,小梅”慕老頭子喚道。

“恩?”梅逸箏一驚,趕忙從餘唔生臉上移開,神色頗有些不自然。

“你看什麽這麽起勁”慕院長調侃道。

梅逸箏往那女子處偷瞧了一眼,只見她眼神中也頗有玩味,不覺羞愧得連耳垂都開始泛紅,自己怎麽會被一個女子吸引得移不開眼,果然是被鬧得神經開始衰弱了。

“梅老師這又是在想什麽”餘唔生淡若清茶的聲音飄到耳邊,梅逸箏趕忙道:“沒什麽,就是覺得這幅《看泉聽風圖》挺好的,豐神俊朗,草木很是傳神”說著她指了指墻上掛著的一幅畫。

“哦”,餘唔生站在梅逸箏的身旁指著畫中的景致一一道:“你是指畫上的這兩位高士豐神俊朗,還是這些老樹虬曲或是這些峭壁清泉?”。

“都有”梅逸箏退後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慕老頭子看著這兩人搭話覺得有些詫異,於是問道:“小梅跟餘大師是舊相識?”

梅逸箏沒開腔,她難道說不認識,但有一面之緣?倒是餘唔生覷著梅逸箏一字一句道:“同學,我是她的同學”。

梅逸箏聽到同學二字眼角不自覺地抽動了兩下,她什麽時候成了自己同學了。

“原來是同窗”慕老頭子恍然大悟,然後看著餘唔生道:“那餘大師,這件事就更好辦了,你不看在老頭子的份上,那你就看在同窗的份上,麻煩你今晚再去一趟了”。

說起正事來餘唔生表情又嚴肅了許多,“今晚我會再去一趟,只不過你別再找些半斤八兩的人給我添麻煩”。

原來上一次慕老頭子找到餘唔生的同時還請了兩位神棍,結果到了現場才知道這又是兩個沒點用的江湖騙子。打著驅鬼伏魔的招牌,卻不道內囊空虛,只會嘴皮上的功夫。真要是遇著點什麽事兒,只有添堵的份兒。

“不會不會”慕老頭子連擺手道。

“還是不要去了,一個人多危險”梅逸箏在一旁總算是聽明白了,原來慕老頭子請了這個女子去抓鬼,難怪那天她叫自己去問院長。

“危險?”慕院長反覆念叨著這句話,然後帶起老花鏡盯著梅逸箏仔仔細細地瞧。梅逸箏被他瞧得有些心虛,忙皺著眉頭道:“老頭子,你看什麽”。

“你莫是中邪了,怎麽覺得你今天怪怪的”慕老頭子嘀咕著,“你說說許道寧的作品多為什麽寫意”。

梅逸箏白了他一眼,莫名其妙道:“老頭子,現在在談正事,你考我這些做什麽”。

“別說廢話,快答”。

“樹木,野水,秋江,雪景,寒林——,老頭子不正常的是你吧”梅逸箏有些惱了,現在在談正事,他無端端地考些文學知識幹什麽。

“急什麽,我這不是看你中邪了沒有麽”慕老頭子端著一杯茶水抿了一口。

梅逸箏的臉黑了一半,她看了眼坐在一旁雲淡風輕的餘唔生更加有些氣惱,幾天前她離開後就後悔了,自己應該把那個女子揪出來的,如果她出了什麽事豈不是自己的罪過?現在聽到他們說今晚又有行動,她得想辦法阻止她去才是。

雖然到目前為止梅逸箏都沒有發現自己的行為有多麽反常。以往的梅逸箏絕不會為陌生人出頭,待人和善卻不會輕易將自己暴露在外,她的心中築著一面冰冷冷的高墻,外人難以越境一步,雖說她在人前都是一副溫婉可親的模樣,但是只有少數人知道這些都是人際交往中所戴的面具,包括她的導師慕古先生。

“不用擔心,我看這姑娘還有些本領”慕老頭子發話了。

“我沒——”

“你也不用狡辯,看看都急成什麽樣了”慕老頭子教訓完梅逸箏後又將目光轉向了餘唔生,“餘大師,那這事兒就麻煩你了”。

餘唔生站起身子,一雙眸子隱含笑意,“放心”,雖說是對著慕老頭子說話,實則眼神在梅逸箏身上飄忽不定。

“我先走了”她說罷只留下了一抹倩影。

“老頭子,她能行嗎?”梅逸箏奪下慕老頭子的茶杯重重擱在了茶幾上,溫潤的眉眼之間難掩幾分怒氣。

“老頭子的茶水都要搶,你怎麽當什麽小輩的”他說著作勢要奪回來,無奈梅逸箏是來真的,秀眉一瞪,不達目的不罷休。

“哎哎,你什麽時候這麽關心一個人了,那個餘大師是餘家的人,專門做這些抓鬼的活計,我也是找了很多人介紹推薦才選的她”。

“餘家?”梅逸箏疑道。

“我怕你們年輕人不信這些,所以也沒怎麽說,這些都是道上的人,跟古時候的派別差不多,聽說這個餘家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了,想來也不會差到哪兒去”慕老頭子無奈解釋道,趁梅逸箏出神之際趕忙將茶杯搶過來捂在懷裏。這個姑奶奶不知藏了自己多少心愛的杯子,雖然有一部分是贗品,但也是在古董市場精挑細選淘出來的,更何況現在手中這個是真的,宋代至道年間的白瓷盞!

“你真覺得那些同學不是自殺?”梅逸箏有個問題想不明白。

慕老頭子瞥了她一眼,“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那我請她來幹什麽?”

“我是說鬼!”梅逸箏覺得被馬克思熏陶的唯物主義思想正如一抹煙霧越飄越遠,最後連影兒都摸不著了。

“信”慕老頭子斬釘截鐵道。

梅逸箏沒說話,她只相信自己看見的,在她沒遇見之前,一切從別人嘴裏聽來的或是書上看來的,她通通不信。雖然她不信,但做些防備還是有必要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晚上20點,她脖頸上戴著父親給她捎來的小葫蘆,手裏握著開光了的九方銅錢串,口袋裏放著用黃布包裹好的朱砂和雕刻精巧的核桃胡,靜靜地坐在離文科B棟一百米開外的木椅上等著餘唔生的到來。

草叢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蟲鳴,蟋蟀和青蛙開始了夜的合奏,秋日的夜風有些微冷,這幾日都是陰潤天氣,所以到了晚上寒氣就湧了上來。青黃的樹葉上結了薄薄的一層霜霧,隨著時間流逝,霜霧凝結成水珠低落下來,悄無聲息融入到了泥土裏。昏昏慘淡的路燈更加讓這個秋夜顯得涼薄,這條路上已經好久沒有行人路過,望著路的那端,除了無盡的蜿蜒就是尋不到的盡頭。

她站起來跺跺腳往路燈的正下方走去。梅逸箏無心悲嘆秋花春榮,她靠在路燈桿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跑到這兒守著,她有些好奇還有些疑慮,她想跟著那人進去,沒有為什麽,好像這種沖動是與生俱來一般。

“你在這兒作甚”清冷的嗓音伴隨著幽幽檀香傳來。

梅逸箏正在腦中回想黨的□□精神,什麽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走可持續發展道路。她習慣在緊張的時候背背這些古板東西使自己冷靜下來。餘唔生悄無聲息的來到她背後還著實把她嚇了一跳。

見梅逸箏止不住後退餘唔生神色更加冷漠,仿佛是被雕刻的一座絕美冰山。

“你走路不帶聲嗎?大晚上的嚇什麽人”梅逸箏拍拍胸脯開口。溫潤的眼眸盈盈一沫,她被嚇得有些失色,但很快又恢覆成原本靜怡謙和的模樣。

“同學,你是在等我?”餘唔生看見她如綢緞般的長發上沾滿露水,於是皺著眉頭道。

“我什麽時候成你同學了”梅逸箏疑惑開口。

“不是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這麽喚的我麽”餘唔生咬字很清晰圓正,但在說第一次的時候特別強調了一下。

梅逸箏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拿一雙眼看著她。“難道我記錯了?”餘唔生嘴角浮現一抹淺笑,真如夜裏曇花瞬開,風華絕代。

“沒錯”梅逸箏訕訕道。

餘唔生遞給了她一根桃木簪子道:“夜裏露重,將頭發綰起來才不會濕透”。

梅逸箏摸摸自己半幹半潤的頭發笑著拒絕了,她準備開口道謝,餘唔生卻將她所有的長發握在手中,然後用剛才那根簪子挽起,只留了一縷細發在耳邊,纖細的手指在她烏黑的秀發上流轉,只見她前後動作一氣呵成,像是曾經重覆過很多次般流暢,梅逸箏僵立在原地不敢動,幽幽的檀木香充斥著她的鼻腔,她覺得這抹味道熟悉得令她有種置身於絕望的境地。檀香味漸漸抽離,她近乎是有些慌亂地抓住餘唔生的衣袖。

餘唔生被她眼底化不開的哀愁晃了神,她像是寬慰般地打趣道:“你掛在胸前的葫蘆太過突兀,上面的符咒也有些模糊不清,辟邪不是個辦法,還是桃木簪子輕巧,別人也不會說你膽小迷信”,“你回去後將葫蘆掛在床頭上,還有你手上的銅錢也不要帶出來了,這些東西效果不大,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畫道附身符給你”見梅逸箏滿臉的疑惑她又道:“但要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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