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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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英雄
◎“每一個心懷希望，為了人類未來不懈奮鬥的人都是英雄。”◎
楚南蕓的心臟宛如被蜜蜂輕輕蟄了一下, 又痛又癢。
她揉了揉鬢角，沈默少頃後喃喃道：“果然……也難怪，經歷了那樣的變故我還能活下來簡直堪稱奇跡。”
盡管在墜落的途中宋拾邈竭盡全力護住了肚子裏的孩子, 但巨大的沖擊力依舊損害到了胎兒。當時的楚南蕓胚胎尚未成型，十分脆弱，被外力剖出後於急救病房裏搶救了兩天，但仍抵不住生命力直線下降。
剛剛才失去妻子的楚風不願意再面對女兒的逝去, 於是他不得不腆著臉去求斯特林要來了一支異種病毒。彼時的楚風尚不知道斯特林正奉神會之命研制異種病毒，他只是記得那年畢業成果報告會上斯特林在新生命領域展現出的絕倫才華。
對於曾經的天才的低聲下四的請求，斯特林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並沒有將此事上報給神會, 並很大度地送給了楚風一支異種病毒。
拿到病毒的楚風並沒有急著給女兒註射，因為女兒實在是太弱小了，過量的病毒足以直接要了她的命。於是楚風熬了幾個通宵，將病毒稀釋到原來濃度的百分之一, 並在病毒外加上了一層特殊物質作為緩沖, 用以阻斷異變。
這支試劑來得太突然, 楚風也沒有更多的時間來做臨床試驗, 眼看著女兒的呼吸逐漸減弱, 他只能賭一把。幸運的是, 似乎有天神庇護一樣, 這支試劑起了很大的作用。楚南蕓破碎的內臟以驚人的速度修覆著，很快她就恢覆了健康與活力。
再之後，頂著神會的通緝，楚風將楚南蕓送出了城, 在遙遠的東海村楚南蕓一點一點長大, 而當初那支特殊的異種病毒也發揮了奇特的作用——楚南蕓從小身體素質就異於常人, 不僅體質好，力氣也大。再加上她從小的刻苦訓練，二十多歲的楚南蕓可以說是打遍天下無敵手了。
知曉了前因後果的楚南蕓微微嘆了口氣，啞著聲音問道：“後來父親他知曉了異種病毒的真面目，他心情是怎樣的呢？”
顧璇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說：“如此隱秘的情感估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
楚南蕓啃了啃指甲，半晌後又問：“那他……為何又在我回到明光城後一步步將我拉到事件中心呢？”
說著，楚南蕓擡起頭來，眼裏有晶瑩的淚光：“既然他早已知曉沈重而殘酷的真相，為何要將這些告知於我呢？”
我的心難道不會痛嗎？
顧璇嘆了口氣，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楚南蕓的頭發，在手心穿過頭發的那一剎那，顧璇回想起來她倆都只是意識體，根本無法觸碰，於是趕緊收回了手。
“我是神經網絡的本體，而掌管神經網絡的‘契約’在神會手上，只要神會想，一切攜帶電子腦芯片的人都會被揪出來。雖然你父親研發了電子腦信號屏蔽器，但是破解它只是時間問題。”
這一點早就被證實了——盡管有屏蔽器的庇護，神會依舊破解了林啟明設下的防護墻，並追查到了瑞秋的存在。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從未安裝過電子腦的人，只有這種人才能無視一切風險顧忌，不受約束地在明光城內大施拳腳。”顧璇道，“但是明光城內不可能有符合條件的人，因此只能從城外的人中挑選。”
“但是城外來的幸存者只有我和小林子。”楚南蕓說這話時感到嗓子被切割似的疼。
“對，沒想到……唉。”顧璇低垂著頭，低聲輕語道，“是我對不起他們，當初要不是我……”
楚南蕓立馬出聲打斷她：“那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錯。”
顧璇茫然道：“可是計劃的總負責人是我，是我輕信了裏爾頓才釀成了如此慘劇。”
“善良和信任難道是什麽天大的罪孽嗎？”楚南蕓蹙起眉頭反問道，“只是這個世界不值得你托付信任罷了。”
顧璇深深地看了楚南蕓一眼，嘴角顫抖了幾秒後微微上揚：“謝謝。”
那句謝中包含了她覆雜的情感，聽起來苦澀又甘甜。
楚南蕓輕輕點了點頭，繼續問道：“可我記得小林子比我先到明光城，按道理來說他也是符合條件的，為何不把真相告訴他呢？”
顧璇吸了吸鼻子，調整了下情緒道：“原本楚風接走林啟明後確實是想將他作為接班人來培養的，但你那位鄰家弟弟的脾性你也是再清楚不過的。”
善良，敏感，軟弱，多愁善感，雖然十分聰明但並不展露鋒芒，即便目睹了親生父母被殘忍地殺害，也沒有足夠的勇氣去反抗強權。
楚南蕓有些明白楚風和顧璇為何會選擇自己了，倒不是因為除卻林啟明外她是僅剩的那唯一選擇，而是因為她太適合在這末世行走了。
顧璇看出了她的想法，點頭附和道：“你的性格確實特殊。”
她溫柔的目光在楚南蕓身上逡巡過：“你自信而強大，冷靜果敢適應力極強，好奇心旺盛並一往無前，但這些並不是最重要的。”
“那最重要的是什麽？”楚南蕓忍不住發問。
“最重要的是，你自身強大的同時卻從不會輕視弱小，既殺伐果斷又溫柔和煦。這樣的品質在當今的明光城實在是難能可貴。”
楚南蕓低下頭，認真思考著顧璇的這句話。她想起邁爾斯和塞特坎斯對曾經的任啟評價都很高，他們都稱任啟為靦腆正直、沒有半點壞心眼的老好人，但是只有裏爾頓篤信任啟會和自己一樣墮落於權力的旋渦。
人心是難測的，也正因此楚南蕓的品質才難得可貴——她經歷了那麽多殘酷的現實，居然還能保有本心，堅定不移地向前大步邁進。
死水一般的明光城就需要這樣一把淩厲又不失堅定的劍。
楚南蕓沈默地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氣。
她什麽都知道了，無論是蒙蔽人類雙眼幾十年的殘忍謊言，還是人類不甘落寞的反抗鬥爭，她都知道了。
在得知裏爾頓和神會的種種惡行時，楚南蕓是無比氣憤的：當年顧璇差一點就能帶領全人類一起前往光年之外的新星重建家園，但裏爾頓卻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而將唯一的希望埋進地裏，並用一種極盡殘忍的手段剝奪了顧璇的尊嚴。
再之後，被塞特坎斯用盡千方百計送上權力寶座並寄予厚望的任啟竟正如裏爾頓所預言的那樣，變成了下一個“裏爾頓”。他為了一己私利同意斯特林研制異種病毒，並將那麽多無辜的人民推向火坑，讓他們生不如死。
從此，等級制度進一步惡化，民不聊生，餓殍遍野，這個世界變成了真正的人間煉獄。
楚南蕓深刻地認識到了人性之惡，但正是和惡相比，人性之善才顯得更加赤誠可貴。
“如今的勝利並不是我一個人贏來的。”沈默許久的楚南蕓突然擡起頭，眼神堅定地對顧璇說，“如果沒有你們這群先輩的不懈奮鬥，人類根本就無法走到這現在。”
“防護罩、人造太陽、飛行器……這些都是你們創造的，科學的榮光從未覆滅過，只是神會的陰霾短暫地遮蔽住它，現在神會已被推翻，科學的榮光會重新升起，籠罩整個明光城。“
“而推翻神會也並非我一人的功勞，軍方的戰士們、粟將軍、邁爾斯博士、黑市的平民、桃源的夥伴、善良的異種，甚至還有那些心懷善意的貴族，如果沒有他們的話我一個人又能做什麽呢？”
楚南蕓認真地看向顧璇：“我只是運氣好，碰巧撞到了關鍵線索並將它們聯系在一起。但是，勝利是屬於全體人民的，能獲得偉大英雄稱號的並非我一人。”
“每一個心懷希望，為了人類未來不懈奮鬥的人都是英雄。”楚南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顧璇楞住了，半晌後她哈哈大笑起來。
“你果真很有趣。”她擦了擦眼淚，那眼淚不知是笑出來的還是感動出來的。
“明光城有你們這樣的人，我很欣慰。”顧璇嘴角含笑，小小的酒窩裏仿佛有一汪清泉。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下來。顧璇微笑著看向楚南蕓，道：“時間不早啦，最後我送你一件禮物吧。”
“禮物？”楚南蕓好奇地歪了歪頭。
這時，一團白亮的光團凝聚在顧璇的手心，那團光團散發著柔和的光，像是夜空裏一顆溫柔的遠星。
“在變成異種時，你父親曾短暫地接入了神經網絡，他不斷地祈求我替他保存你母親的意識。”顧璇輕聲道。
楚南蕓眨了眨眼睛，看向那團光團。
“他原本是想讓你母親以數字意識的形態繼續存續下去的，但是……”說到這，顧璇嘴角的笑淡了淡，“宋拾邈是位值得尊重的女性，在她意識成功蘇醒後不久，她便祈求我扼殺她的意識。”
“為什麽？”楚南蕓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生前就活在囚籠裏，毫無自由與尊嚴可言，死後她也不想繼續在囚籠裏生活。”顧璇輕聲道，“她說，‘不自由，毋寧死’。”
此話一出，楚南蕓渾身一顫——不僅僅是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她感到自己的靈魂都在跟著震顫。
“我理解她，因此也十分尊重她的選擇，於是我賜予了她珍貴的死亡。不過這件事你父親並不知情，他到現在還以為你母親活著呢。”顧璇垂著眸，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他覺得自己虧欠你母親太多，因此從未敢打聽過她的現狀……”
顧璇吸了吸鼻子，擡起頭來看向楚南蕓：“不過，你母親在離開前請我備份了她留給你的一段話。這段話我從未啟封過，一直等待著你的到來。如今塵埃落定，該結束的即將結束，該重啟的也即將重啟，這段話我就當做禮物送給你吧，希望你能帶著母親的溫言繼續堅強挺立於這蒼涼的世間。”
說完，那團白色的光團便在顧璇的手裏無限放大，燦爛的白色光芒瞬間將楚南蕓吞噬，當楚南蕓再睜眼時，眼前人已從顧璇變換成了另一個陌生女人。
女人留著一頭幹練利落的短發，鼻梁上掛著無框眼鏡，厚重的鏡片背後是圓如杏子一樣的眼睛，漆黑的瞳仁中射出機敏的光來。白色的大褂熨燙得一絲多餘的褶皺都沒有，袖口整齊對折，底下露出一截勁瘦的手腕。
她看上就十分不卑不亢，做事估計也是雷霆萬鈞那卦的。
這就是宋拾邈，楚南蕓的母親。
楚南蕓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別扭閉上，她實在不知道如何和自己的母親開口交流——除卻楚風的日記和顧璇的只言片語，楚南蕓從未從他人那裏得到過任何有關母親的描述。
她是喜歡溫柔的聲音呢還是喜歡清爽一點的？她是喜歡柔情的告別還是直白的對話呢？
楚南蕓想要給自己的母親一個美好的初印象，但是一直到宋拾邈先開口，楚南蕓都沒能將憋在心裏的那些話說出口。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段影像。”宋拾邈淡淡開口，“無所謂，能看見最好，不能看見就算了。”
直白的話語打了楚南蕓個措手不及，她這才想起了這僅僅只是母親留下來的一小段影像，並非本人的意識，不管她對著母親說什麽、怎麽說，母親都不會知道的。
楚南蕓狂跳的心漸漸涼了下來，她呆呆地望著母親那張冷靜理智的臉，心中慌亂無比，仿佛變回了小時候被村裏小朋友問“你爸爸媽媽呢”的手足無措的小女孩。
宋拾邈不知道在看向哪裏，她眼神有些渙散，但僅僅只是一瞬便回過神來。
清冽的語音如同三月初消的冰雪，冰得楚南蕓一個激靈。
“未經允許就生下了你，我很抱歉。”
這是宋拾邈對楚南蕓正式說出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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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南蕓的心臟宛如被蜜蜂輕輕蟄了一下, 又痛又癢。
她揉了揉鬢角，沈默少頃後喃喃道：“果然……也難怪，經歷了那樣的變故我還能活下來簡直堪稱奇跡。”
盡管在墜落的途中宋拾邈竭盡全力護住了肚子裏的孩子, 但巨大的沖擊力依舊損害到了胎兒。當時的楚南蕓胚胎尚未成型，十分脆弱，被外力剖出後於急救病房裏搶救了兩天，但仍抵不住生命力直線下降。
剛剛才失去妻子的楚風不願意再面對女兒的逝去, 於是他不得不腆著臉去求斯特林要來了一支異種病毒。彼時的楚風尚不知道斯特林正奉神會之命研制異種病毒，他只是記得那年畢業成果報告會上斯特林在新生命領域展現出的絕倫才華。
對於曾經的天才的低聲下四的請求，斯特林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並沒有將此事上報給神會, 並很大度地送給了楚風一支異種病毒。
拿到病毒的楚風並沒有急著給女兒註射，因為女兒實在是太弱小了，過量的病毒足以直接要了她的命。於是楚風熬了幾個通宵，將病毒稀釋到原來濃度的百分之一, 並在病毒外加上了一層特殊物質作為緩沖, 用以阻斷異變。
這支試劑來得太突然, 楚風也沒有更多的時間來做臨床試驗, 眼看著女兒的呼吸逐漸減弱, 他只能賭一把。幸運的是, 似乎有天神庇護一樣, 這支試劑起了很大的作用。楚南蕓破碎的內臟以驚人的速度修覆著，很快她就恢覆了健康與活力。
再之後，頂著神會的通緝，楚風將楚南蕓送出了城, 在遙遠的東海村楚南蕓一點一點長大, 而當初那支特殊的異種病毒也發揮了奇特的作用——楚南蕓從小身體素質就異於常人, 不僅體質好，力氣也大。再加上她從小的刻苦訓練，二十多歲的楚南蕓可以說是打遍天下無敵手了。
知曉了前因後果的楚南蕓微微嘆了口氣，啞著聲音問道：“後來父親他知曉了異種病毒的真面目，他心情是怎樣的呢？”
顧璇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說：“如此隱秘的情感估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
楚南蕓啃了啃指甲，半晌後又問：“那他……為何又在我回到明光城後一步步將我拉到事件中心呢？”
說著，楚南蕓擡起頭來，眼裏有晶瑩的淚光：“既然他早已知曉沈重而殘酷的真相，為何要將這些告知於我呢？”
我的心難道不會痛嗎？
顧璇嘆了口氣，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楚南蕓的頭發，在手心穿過頭發的那一剎那，顧璇回想起來她倆都只是意識體，根本無法觸碰，於是趕緊收回了手。
“我是神經網絡的本體，而掌管神經網絡的‘契約’在神會手上，只要神會想，一切攜帶電子腦芯片的人都會被揪出來。雖然你父親研發了電子腦信號屏蔽器，但是破解它只是時間問題。”
這一點早就被證實了——盡管有屏蔽器的庇護，神會依舊破解了林啟明設下的防護墻，並追查到了瑞秋的存在。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從未安裝過電子腦的人，只有這種人才能無視一切風險顧忌，不受約束地在明光城內大施拳腳。”顧璇道，“但是明光城內不可能有符合條件的人，因此只能從城外的人中挑選。”
“但是城外來的幸存者只有我和小林子。”楚南蕓說這話時感到嗓子被切割似的疼。
“對，沒想到……唉。”顧璇低垂著頭，低聲輕語道，“是我對不起他們，當初要不是我……”
楚南蕓立馬出聲打斷她：“那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錯。”
顧璇茫然道：“可是計劃的總負責人是我，是我輕信了裏爾頓才釀成了如此慘劇。”
“善良和信任難道是什麽天大的罪孽嗎？”楚南蕓蹙起眉頭反問道，“只是這個世界不值得你托付信任罷了。”
顧璇深深地看了楚南蕓一眼，嘴角顫抖了幾秒後微微上揚：“謝謝。”
那句謝中包含了她覆雜的情感，聽起來苦澀又甘甜。
楚南蕓輕輕點了點頭，繼續問道：“可我記得小林子比我先到明光城，按道理來說他也是符合條件的，為何不把真相告訴他呢？”
顧璇吸了吸鼻子，調整了下情緒道：“原本楚風接走林啟明後確實是想將他作為接班人來培養的，但你那位鄰家弟弟的脾性你也是再清楚不過的。”
善良，敏感，軟弱，多愁善感，雖然十分聰明但並不展露鋒芒，即便目睹了親生父母被殘忍地殺害，也沒有足夠的勇氣去反抗強權。
楚南蕓有些明白楚風和顧璇為何會選擇自己了，倒不是因為除卻林啟明外她是僅剩的那唯一選擇，而是因為她太適合在這末世行走了。
顧璇看出了她的想法，點頭附和道：“你的性格確實特殊。”
她溫柔的目光在楚南蕓身上逡巡過：“你自信而強大，冷靜果敢適應力極強，好奇心旺盛並一往無前，但這些並不是最重要的。”
“那最重要的是什麽？”楚南蕓忍不住發問。
“最重要的是，你自身強大的同時卻從不會輕視弱小，既殺伐果斷又溫柔和煦。這樣的品質在當今的明光城實在是難能可貴。”
楚南蕓低下頭，認真思考著顧璇的這句話。她想起邁爾斯和塞特坎斯對曾經的任啟評價都很高，他們都稱任啟為靦腆正直、沒有半點壞心眼的老好人，但是只有裏爾頓篤信任啟會和自己一樣墮落於權力的旋渦。
人心是難測的，也正因此楚南蕓的品質才難得可貴——她經歷了那麽多殘酷的現實，居然還能保有本心，堅定不移地向前大步邁進。
死水一般的明光城就需要這樣一把淩厲又不失堅定的劍。
楚南蕓沈默地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氣。
她什麽都知道了，無論是蒙蔽人類雙眼幾十年的殘忍謊言，還是人類不甘落寞的反抗鬥爭，她都知道了。
在得知裏爾頓和神會的種種惡行時，楚南蕓是無比氣憤的：當年顧璇差一點就能帶領全人類一起前往光年之外的新星重建家園，但裏爾頓卻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而將唯一的希望埋進地裏，並用一種極盡殘忍的手段剝奪了顧璇的尊嚴。
再之後，被塞特坎斯用盡千方百計送上權力寶座並寄予厚望的任啟竟正如裏爾頓所預言的那樣，變成了下一個“裏爾頓”。他為了一己私利同意斯特林研制異種病毒，並將那麽多無辜的人民推向火坑，讓他們生不如死。
從此，等級制度進一步惡化，民不聊生，餓殍遍野，這個世界變成了真正的人間煉獄。
楚南蕓深刻地認識到了人性之惡，但正是和惡相比，人性之善才顯得更加赤誠可貴。
“如今的勝利並不是我一個人贏來的。”沈默許久的楚南蕓突然擡起頭，眼神堅定地對顧璇說，“如果沒有你們這群先輩的不懈奮鬥，人類根本就無法走到這現在。”
“防護罩、人造太陽、飛行器……這些都是你們創造的，科學的榮光從未覆滅過，只是神會的陰霾短暫地遮蔽住它，現在神會已被推翻，科學的榮光會重新升起，籠罩整個明光城。“
“而推翻神會也並非我一人的功勞，軍方的戰士們、粟將軍、邁爾斯博士、黑市的平民、桃源的夥伴、善良的異種，甚至還有那些心懷善意的貴族，如果沒有他們的話我一個人又能做什麽呢？”
楚南蕓認真地看向顧璇：“我只是運氣好，碰巧撞到了關鍵線索並將它們聯系在一起。但是，勝利是屬於全體人民的，能獲得偉大英雄稱號的並非我一人。”
“每一個心懷希望，為了人類未來不懈奮鬥的人都是英雄。”楚南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顧璇楞住了，半晌後她哈哈大笑起來。
“你果真很有趣。”她擦了擦眼淚，那眼淚不知是笑出來的還是感動出來的。
“明光城有你們這樣的人，我很欣慰。”顧璇嘴角含笑，小小的酒窩裏仿佛有一汪清泉。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下來。顧璇微笑著看向楚南蕓，道：“時間不早啦，最後我送你一件禮物吧。”
“禮物？”楚南蕓好奇地歪了歪頭。
這時，一團白亮的光團凝聚在顧璇的手心，那團光團散發著柔和的光，像是夜空裏一顆溫柔的遠星。
“在變成異種時，你父親曾短暫地接入了神經網絡，他不斷地祈求我替他保存你母親的意識。”顧璇輕聲道。
楚南蕓眨了眨眼睛，看向那團光團。
“他原本是想讓你母親以數字意識的形態繼續存續下去的，但是……”說到這，顧璇嘴角的笑淡了淡，“宋拾邈是位值得尊重的女性，在她意識成功蘇醒後不久，她便祈求我扼殺她的意識。”
“為什麽？”楚南蕓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生前就活在囚籠裏，毫無自由與尊嚴可言，死後她也不想繼續在囚籠裏生活。”顧璇輕聲道，“她說，‘不自由，毋寧死’。”
此話一出，楚南蕓渾身一顫——不僅僅是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她感到自己的靈魂都在跟著震顫。
“我理解她，因此也十分尊重她的選擇，於是我賜予了她珍貴的死亡。不過這件事你父親並不知情，他到現在還以為你母親活著呢。”顧璇垂著眸，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他覺得自己虧欠你母親太多，因此從未敢打聽過她的現狀……”
顧璇吸了吸鼻子，擡起頭來看向楚南蕓：“不過，你母親在離開前請我備份了她留給你的一段話。這段話我從未啟封過，一直等待著你的到來。如今塵埃落定，該結束的即將結束，該重啟的也即將重啟，這段話我就當做禮物送給你吧，希望你能帶著母親的溫言繼續堅強挺立於這蒼涼的世間。”
說完，那團白色的光團便在顧璇的手裏無限放大，燦爛的白色光芒瞬間將楚南蕓吞噬，當楚南蕓再睜眼時，眼前人已從顧璇變換成了另一個陌生女人。
女人留著一頭幹練利落的短發，鼻梁上掛著無框眼鏡，厚重的鏡片背後是圓如杏子一樣的眼睛，漆黑的瞳仁中射出機敏的光來。白色的大褂熨燙得一絲多餘的褶皺都沒有，袖口整齊對折，底下露出一截勁瘦的手腕。
她看上就十分不卑不亢，做事估計也是雷霆萬鈞那卦的。
這就是宋拾邈，楚南蕓的母親。
楚南蕓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別扭閉上，她實在不知道如何和自己的母親開口交流——除卻楚風的日記和顧璇的只言片語，楚南蕓從未從他人那裏得到過任何有關母親的描述。
她是喜歡溫柔的聲音呢還是喜歡清爽一點的？她是喜歡柔情的告別還是直白的對話呢？
楚南蕓想要給自己的母親一個美好的初印象，但是一直到宋拾邈先開口，楚南蕓都沒能將憋在心裏的那些話說出口。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段影像。”宋拾邈淡淡開口，“無所謂，能看見最好，不能看見就算了。”
直白的話語打了楚南蕓個措手不及，她這才想起了這僅僅只是母親留下來的一小段影像，並非本人的意識，不管她對著母親說什麽、怎麽說，母親都不會知道的。
楚南蕓狂跳的心漸漸涼了下來，她呆呆地望著母親那張冷靜理智的臉，心中慌亂無比，仿佛變回了小時候被村裏小朋友問“你爸爸媽媽呢”的手足無措的小女孩。
宋拾邈不知道在看向哪裏，她眼神有些渙散，但僅僅只是一瞬便回過神來。
清冽的語音如同三月初消的冰雪，冰得楚南蕓一個激靈。
“未經允許就生下了你，我很抱歉。”
這是宋拾邈對楚南蕓正式說出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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