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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顧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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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顧璇

◎誰都有恨的權利。◎

楚南蕓瞳孔一震, 聲音不可控制地洩露出來:“……什麽?”

顧璇輕快地笑了起來:“你們都以為是任啟殺了裏爾頓對吧?”

楚南蕓木木地點了點頭。

“實際上,任啟是個十分膽小懦弱的男人,即便是目睹了自己愛人的慘狀他也沒敢下死手。”說到這, 顧璇不屑地“嘖”了一聲,“沒用的男人。”

她又低聲用楚南蕓聽不懂的方言罵了一頓任啟,隨後才回到原來的話題:“任啟沒有殺死裏爾頓,但足以讓‘契約’松動, 在任啟匆忙逃離現場後我便出現了——”

耳畔是顧璇柔和的話語,楚南蕓眼前霎時變得一片晦暗朦朧,眼睛一睜一閉,她發現自己又墜進了顧璇的記憶, 親臨了數十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屋子裏一片狼藉,琳達氣若游絲地躺倒在血泊裏,要不是她的胸膛尚在起伏,楚南蕓真以為她已經去世了。

在琳達的身前, 裏爾頓和任啟對立而站。任啟滿臉不可置信地看向躺倒在地的琳達, 又憤怒地看向裏爾頓:“父親……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

裏爾頓近乎赤/裸, 身上只披著件單薄的長衫。他不屑地笑了笑, 漫不經心道:“為什麽?哪裏有什麽為什麽。”

隨後他擡手拍了拍任啟的肩, 微微用力將他一邊的肩頭按了下去:“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像你這樣的弱者是不配生存在這裏的。”

說完, 裏爾頓便向著琳達走去,一邊走一邊惋惜地砸著嘴:“可惜了,漂亮的女人怎麽總是如此脆弱,還沒開始呢就倒下了……嘛, 不過也來得及, 我也不是很介意——”

他話音未落, 清脆的瓷器碎裂聲炸響,裏爾頓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兩下。

他擡手摸了摸後腦勺,又顫抖著向那只手看去,只見手心裏滿是黏膩猩紅的血液。

裏爾頓瞪大雙眼,猙獰地看向氣喘籲籲的任啟。

“該死的……”裏爾頓咬牙切齒道。

任啟呼吸一滯,隨後他立即向琳達沖去,他不敢直視裏爾頓的眼睛,抱起琳達轉身就跑出了屋子。

外頭的雨傾盆而下,嘩啦啦地砸在地面上。濺起的雨水如煙飄散,很快就遮蓋住了一片天地。

電閃雷鳴中,裏爾頓怒不可遏地猛砸著墻壁,嘴裏發出惡毒的低罵。罵累了後他便坐在了一邊,似乎在思考著如何懲治任啟一事。

就在這時,他臉色突然一變,隨即他慌忙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驚慌失措地看向四周。

“顧璇?不可能……你不是被封在神經網絡裏了嗎?”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自言自語道。

楚南蕓了然——顧璇趁亂入侵了裏爾頓的電子腦,此時此刻她正在想方設法破壞裏爾頓的神經連接。

裏爾頓的臉上冒出冷汗,他渾身發抖,不住地將單薄的長衫緊緊裹在身上。

“你想做什麽?不——不!!!”

下一秒,裏爾頓匍匐在地,如同待宰的豬一樣發出尖銳的嘶嚎。他極力睜大眼,滾圓的眼球似乎下一秒就要從眼眶中迸裂出來。十指插入頭發中狠狠拉扯,只聽得“刺啦”一聲,頭發被連根拔起,白色的頭皮上很快冒出了一顆顆小血珠,血珠之密集不禁讓人脊背發涼。

頭發被扯去絲毫緩解不了裏爾頓此刻腦中的折磨,他“噗通”一聲躺倒在地,在布滿碎瓷片的地面上滾來滾去。碎瓷片刺進了他的皮膚,隨著身體的劇烈顫抖,那瓷片像活過來一樣不斷地往他的血肉裏鉆。很快,裏爾頓白色的皮膚上遍布血痕,血肉發出詭異的光澤,一張一合間淋漓的鮮血不住地往外流淌。

羊毛地毯的花紋早就被他的鮮血染花,除了深淺不一的紅色外楚南蕓看不出任何一絲底色。

裏爾頓的尖叫聲持續了數個小時,期間他拼盡全力想要往門外爬去,但在抵達門檻時他又突然發了狂,猛然將頭砸在門檻上,一下又一下,直到眼眶迸裂,直到鼻梁扭曲,直到鼻青臉腫。

“饒了我……饒了我……顧老師……都是我的錯,饒了我、饒了我……”

裏爾頓喘著粗氣,對著無邊的雨幕磕著頭。他的眼淚和鼻涕混雜在血液裏,看起來十分淩亂骯臟。

楚南蕓冷冷地註視著這一切,一言不發。

當初她在面對斯特林時還能克制住自己不殺他,因為她那時候還相信法律能夠懲戒一切罪惡。但是此時此刻,她並不想責怪顧璇濫用私刑是多麽非人道主義。

不是楚南蕓不相信法律,而是她清醒地意識到法律只有掌握在公理手裏才能發揮其應有的價值,但是現在,明光城的法律卻被裏爾頓這樣的畜生把控,在這種情況下,法律不再是法律,不再是替人申冤、替天行道的裁決之劍,而是劊子手為虎作倀的那把沾滿無辜人血的刀。

她冷冷地看著裏爾頓如同死狗一樣滿地亂爬,此刻裏爾頓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顧璇就是想讓他死,他已無生路可言,於是他自暴自棄地狂吠道:“顧璇!我死後你也別想好過!雖然任啟那家夥不中用但我不相信他不會醉心於權力——他和我一樣,他的野心和我一樣!”

他嘔出一口鮮血,猙獰地笑道:“我已經把神經網絡的秘密留給他了,顧璇——你殺了我又能怎樣?我死後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我站起來!”

裏爾頓的眼球突在眼眶外,看上去十分可怖詭異:“顧璇!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親手給你打造的囚牢!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癲狂地大笑兩聲,隨後一把抓起地上的碎瓷片狠狠往脖子紮去。霎時,一道湍急的血柱爆了出來,鮮血無規則地濺灑著,墻上、地上、甚至是天花板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血珠。

裏爾頓的喉嚨裏發出一聲詭異的低鳴,隨後他的手便垂了下來,身體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裏爾頓死了。

楚南蕓站在血泊裏,鮮血足以淹沒她的鞋底。她冷冷地看著死相淒慘的裏爾頓,面無表情地跨過了他的屍體走進黑暗的雨夜中。

就在雨水即將打濕她的那剎那,眼前白光一閃,楚南蕓又回到了顧璇身前。

“怎樣?是不是很大快人心?”顧璇哈哈笑起來。

楚南蕓並沒有附和顧璇,她只是接著問:“任啟從裏爾頓那得知了神經網絡的真相後,便如裏爾頓所說那樣立即抓牢了這個秘密法寶嗎?”

“那可不是,他甚至比裏爾頓更過分。”顧璇淡然一笑,“他似乎很害怕以後也會重蹈裏爾頓的慘劇,在交接完‘契約’後立即修改了詳細內容,從今以後我的所有‘情緒’都被封鎖了起來,鑰匙則被任啟親手掌控。”

“我一直想問,‘契約’是什麽?”

“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指令,作為神經網絡的我是無法反抗這道指令的,除非主導者自行修改。”

楚南蕓抿著嘴點了點頭:“看來在神會的最後一戰裏,任啟就是打開了封鎖‘情緒’的鑰匙,因此你的怨念都被釋放了出來。”

顧璇微笑著看向她,問出了楚南蕓在嘴邊猶豫不決的那個問題:“你想知道為何我明明能收回自己的怨念,卻放任它們攻擊民眾那麽長時間?”

楚南蕓噎住,但最後還是實誠地說了句:“嗯。”

顧璇的笑容收斂不少,僅僅只餘嘴角的一點點弧度。

她沈默了許久,久到楚南蕓覺得她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就在楚南蕓即將轉移話題時,顧璇淡淡道:“我應該是恨的吧。”

楚南蕓楞住了。

顧璇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明明為了人們做出了那麽多貢獻,我夜以繼日地計算數據、改造飛船,但宣布計劃失敗後幾乎很少有人站到我這邊,要不是當時的委員長以死謝罪換我一命,被殺的人就應該是我。好吧,在這件事裏我的確是有錯的,是我輕信了別人,是我沒有仔細核對數據,這些我都認了,但是我用整整三年的徹夜不休成功彌補了我的過錯,可迎接我的是什麽?是慘無人道的屠殺,是自私自利的控制。再之後,我成為了神經網絡,他們抹去了我的姓名,虛情假意地冠我以‘母親’的名號……我根本不是任何人的母親,也沒有為任何人犧牲付出的義務,為什麽要物化我?為什麽要折磨我?”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很多,隨後,她板正的背脊垮了下來,低著頭哽咽著問:“我難道不能恨嗎?”

楚南蕓呼吸一滯,只覺得有千斤重的秤砣壓在心上。

誰都有恨的權利。

但讓楚南蕓感到難過嘆惋的並不是顧璇的恨,而是她的愛——究竟是怎樣的人才能在經歷這一系列的折磨與背叛後還能堅定地愛人類?

她無比地熱愛人類,愛到即便自己已經變成了被囚禁在籠中的鳥,也要暢想高天,為那些曾經拋棄她的人類的未來絞盡腦汁。

楚南蕓顫抖著聲音問:“我父親是你主動聯系上的吧?”

顧璇抹了抹眼淚,嘆了口氣:“那其實是個巧合。在我的姓名逐漸被人遺忘時我發現自己也快要物化我自己了,我開始變得冷漠,對世間的苦難漠不關心,我也即將忘記自己的名字。就在這時,我收到了一條奇怪的警告,警告裏說有人試圖在破解神經網絡的內部代碼,那人就是你父親。”

“在那瞬間,我突然想起曾經我們許下的誓言——科學的榮光永不覆滅。在這樣一個死水一樣的城邦裏居然還有人懷揣著一顆熾熱的好奇心打探一切、挖掘一切。他激起了我的熱情,於是我給他發送了一條‘我是顧璇’的信息,不僅用來銘記我自己,同時也激勵他不斷探索。”

“而就在他即將接觸到神經網絡的內部時,裏爾頓察覺到他的研究,並用尋找聖跡的借口將他打發出城,再後來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再後來,楚風就抵達了東海村。

楚南蕓睫毛一顫,問:“當年那些幸存的研究員是不是最後都逃亡了東海村?”

東海村明明是個較為原始的小村落,但那裏卻有先進的網絡和基礎設施,甚至還有可以抵禦太陽輻射的小型防護罩。

顧璇點了點頭:“他們建立互助會後沒多久就被神會全城通緝,走投無路之下他們出城投奔了當年出走的激進派。”

楚南蕓心中感嘆不已——昔日以科學理性為榮光的明光城最終墜入了神學的幻影,而因對科學失望出走的東海村卻保留下科學的種子。可是,誰也沒想到的是,那些曾被科學傷透了心的激進派後代在幾十年之後放下仇恨千裏迢迢回歸故土,等待著他們的卻又是巨大的謊言與殘酷的陰謀。

造化弄人,物是人非。

真相太過殘酷,得知的真相的人都不得不做出兩難的選擇——是選擇隱瞞真相在謊言編織的幻夢中沈淪,還是選擇追求真理在死水般的世間用鮮血為刃撕開偽善的面紗?

顧璇和楚風都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後者。

盡管這一路有無數流血與犧牲,但為了明光城的未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再後來的事情不用顧璇說楚南蕓都知曉了:在楚風異種化之後,由於異變方向為腦部變異,楚風的腦活力空前提高,借此他誤打誤撞地接入了神經網絡,與顧璇取得了聯系。

後來由於異種病毒帶來了副作用,楚風的身軀加速腐敗,肉身雖死,但楚風還想繼續反抗下去,於是他命塞特坎斯將自己的大腦取了出來,以當年裏爾頓對待顧璇的方式將自己連接進了神經網絡。楚風成為了神經網絡的一員,因此神會和軍方在追查集體自殺事件的襲擊代碼時並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在神經網絡的庇護下,楚風創立的桃源得以順風順水地發展壯大,並形成了對神會威脅極大的一股勢力。桃源不願意與軍方合作大抵是受當時瑞恩將軍自殺一事的影響,他們無法確保再次拉軍方入夥會不會再擾亂計劃,於是……

不對!

楚南蕓睜大眼睛。

如果桃源並沒有和軍方合作的意思,那為何粟伯年會知道楚風的存在?他當年剛見到楚南蕓時便極力勸她加入聖察廷,然後熒藍磁石事件也是粟伯年安排他們去執行任務時才碰上的,如果楚風沒有和軍方交好,粟伯年怎麽可能對於她的到來絲毫不感到驚訝?

一旁的顧璇看出了楚南蕓的疑惑,她淡然地笑道:“你猜的沒錯,桃源只是表面上不與軍方糾纏在一起,因為軍方在明他們在暗,彼時軍方內部還有很多叛徒沒有清理幹凈,冒然和軍方扯上關系極有可能引火燒身。知道楚風存在的僅僅只有粟將軍一人,但他也並不是什麽都知道,只是被楚風單方面通知消息而已。”

“邁爾斯博士呢?他也是計劃的一環嗎?”楚南蕓又問。

“邁爾斯的情況比較覆雜,他是個循規蹈矩的老好人,把他拉進計劃極有可能出現紕漏,因此楚風從未和他聯系過,但曾利用神經網絡對他的思維進行了一些影響。”

怪不得邁爾斯博士第一次見到自己時也絲毫不感到驚訝。楚南蕓心想。

她沈思了許久,最後道:“我想知道的都問完了。”

這時顧璇忍不住問:“你明明很好奇為何楚風會給你註射那針異種病毒,我知曉一切,也說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麽好的機會你為何不問問我呢?”

楚南蕓楞了楞,下意識道:“因為我想親自問他。”

顧璇嘴角的笑一凝:“你父親那個人嘴很笨,他是不會承認這一切的,你還是問我吧。”

楚南蕓總覺得顧璇這話哪裏怪怪的,但她轉念一想,等顧璇離開世間後如果她父親真的不願意說出口的話那她就無法得知那些真相了,於是楚南蕓稍作猶豫,問道:“那他為何要給我註射那針異種病毒呢?”

顧璇柔和的目光撫摸過楚南蕓,少頃她淡淡道:

“為了救瀕死的你啊。”

作者有話說:

我知道這幾章都寫得很殘酷很悲傷……我自己寫的時候心都在滴血……不過很快顧璇就要解脫了,楚楚也會有新的事情要做。我發誓番外一定會甜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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