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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殘酷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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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殘酷的真

◎他們是來自地獄的惡魔。◎

楚南蕓擡頭看了眼墻上掛著的日歷, 心中默默一估算,驚覺距離神經網絡誕生僅有數天了。

桌面上筆記本中殘留的餘墨尚未幹透,看來顧璇剛離開不久。

雖然顧璇的悲劇已成定局, 作為旁觀者的楚南蕓無法改變歷史的任何一個節點,她只是身在現場卻無法觸碰任何一個物品,但她還是迫切地想要找到顧璇。

楚南蕓火急火燎地從屋子內沖出來,外頭的世界已與之前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高樓林立, 人聲鼎沸,明光城恢覆了從前人類聚集地的熱鬧喧囂,但楚南蕓只感到內心拔涼。

穿過貼滿金色獨眼太陽海報的大街小巷,楚南蕓直直向中央大樓奔去。

很快, 夜幕低垂,明光城又陷入了無邊的寂靜。冷風穿刺而過,像刀子一樣割在楚南蕓的面頰上。她一路狂奔,喉頭不斷泛出血腥氣, 膝蓋發軟, 肌肉酸痛, 但楚南蕓並沒有降低速度。

直覺告訴她就快要找到顧璇了。

登上最後兩級臺階, 楚南蕓猛然推開了眼前的大門, 金色的太陽高懸於空, 巨大的豎瞳詭異地睥睨著蒼生。

太陽像下, 幾具屍體倒在血泊中,血色像貪婪的毒蛇一樣爭先恐後地爬上他們的衣擺。還有幾個尚未倒下的人身體搖搖欲墜,倔強地矗立著。從楚南蕓的方向看去,他們的身形是那樣瘦小, 甚至沒法擋住身後的顧璇。

顧璇跪在那些人的身後, 手裏緊緊攥著發皺的研究記錄。

那些記錄早已被鮮血泡爛, 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墨水像是黑夜的濃霧一樣墜了下來。

楚南蕓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瞪大雙眼向站在最中央的那個男人看去——裏爾頓收回手裏尚在冒煙的槍,嘴角掛著令人作嘔的弧度。

“顧老師,這是報應啊。”他道,聲音裏滿是戲謔揶揄。

“那個……你沒說會這樣啊……”角落裏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楚南蕓一瞥,發現是那高瘦的委員長在說話。

“嗯?”裏爾頓沖他笑笑,“但是顧老師這麽頑固,只有這種方法最有效吧?”

委員長沒見過人類的血,他瑟縮著身體,眼睛每每瞥到那驚心動魄的紅便急忙別過頭去。

他雖然窩囊、自私自利,但還沒殘忍到能面無表情對著同胞們下死手的程度。

“你這是在犯罪!”委員長咽著唾沫道,“你、你怎麽能殺人呢——”

他話音未落,一顆子彈破風而來正中他的腦門。

“砰”的一聲,白花花的腦漿混著殷紅的血爆裂開來,在委員長身後的厚重窗簾上跳了支觸目驚心的回旋舞。

“煩死了。”裏爾頓不悅地扁了扁嘴,他揮了揮手,身後穿白袍的神職人員便走上前去,將委員長的屍體運走。

楚南蕓呼吸一滯——裏爾頓的權力已經如此之大了嗎?

她回憶起路上看到的那密密麻麻的太陽海報,心中了然,看來神會早已架空了臨時中央委員會。委員長只是擺設,裏爾頓留著委員長也只是做做樣子,但今天他似乎懶得裝了,直接一顆子彈結束了這統領人類十幾年的組織的光輝歷史。

裏爾頓緩步走上前,如死神般註視著站在自己身前兩腿戰戰的研究員們。他用槍身擡起一位女研究員的下巴,揶揄道:“為什麽非要為她賣命呢?跟著我多好啊……”

說著,他漫不經心地向女研究員的胸口看去,突然湊近道:“我發現你長得還挺漂亮的,你要是肯跟我……”

他話音未落,女研究員“呸”了一聲吐了口唾沫在那張道貌岸然的臉上。

裏爾頓震驚地擡起頭來,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汙穢,隨後憤怒地看向女研究員。

女研究員臉色蒼白,但背脊挺得板直。她冷笑一聲,高呼道:“科學的榮光永不覆滅!”隨後,她猛地向裏爾頓沖去。

“砰——”又是一聲槍響。

女研究員的身體掙紮著晃了兩下,隨後那板直的身軀再也無法堅持,“噗通”一聲倒在了血泊裏。

血花四濺,落下時發出了淅淅瀝瀝的水聲。

顧璇僵硬地擡起頭來,看向那張死不瞑目的臉,血淚頓時從眼眶裏迸發而出。

“住手!住手!!!”顧璇尖嘯著,眼淚遍布全臉,在晦暗的燈光下閃著絕望的光。

“哈哈哈哈……住手?我憑什麽住手?”裏爾頓癲狂地笑起來,彎彎的笑眼中滿是嗜血的瘋狂。

與他對立而站的研究員們渾身顫抖,但沒有任何一人退後半步。

“顧老師,快走啊!”研究員高喝。

然而還沒等顧璇動身,身著白袍的神職人員便圍了上來,將退路封死。

眼看著裏爾頓又要擡槍,顧璇跪著爬行了幾步,她推開死命擋在自己身前的研究員,一把抱住裏爾頓的腳。

“放了他們,求求你,放了他們……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在巨大的悲慟中,顧璇的五官揪雜在一起,仿佛是被人隨手拋進垃圾桶裏的廢紙團。

“現在才求我有些晚了哦?”裏爾頓笑了笑,隨後擡手又是一槍。

一聲悶哼後,溫熱的血濺在了顧璇的脖子上。那血仿佛是熾熱的巖漿,燙得顧璇渾身一顫。

“三年前為何不挽留我呢?”裏爾頓明知故問,“如果我還在的話,你們不至於如此窩囊啊。”

“顧老師,這家夥簡直冥頑不靈、不可理喻!”另一個研究員咬牙切齒道,“士可殺不可辱!”

“哈。”裏爾頓笑了一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既然這樣——”裏爾頓掏出隨身攜帶的佩劍,在顧璇瞠目欲裂的瞳孔中,寒光一閃,刺破血色的黑夜一角。

劍一扭一轉,“噗嗤”一聲後,一顆鮮紅的、尚在跳動的心臟便被劍尖帶離了本體。

那人“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他渾身顫抖著看向裏爾頓,隨後露出一個殘破的笑。下一秒,瀕死的身軀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向裏爾頓撲去!

裏爾頓沒想到這人被掏了心還能有如此之舉,一不留神被他撲倒在地,後腦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神職人員們慌忙圍上來解救裏爾頓,與此同時,剩下的那些研究員們默契十足地沖上前去,從混亂中拉起顧璇轉身向無人看守的神會大門跑去。

顧璇跌跌撞撞地跟著他們跑向大門,門外溢出月光——只要逃出這道門,她就能活下來。

活下來,多麽美好的詞匯。

率先跑出門的研究員們轉過身來伸手準備拉顧璇一把,白霜似的月光灑在他們的鬢角,仿佛鍍了層銀邊。

“顧老師,快!”

顧璇眼裏,一切都在變慢放大,她在短短一秒內竟看清了那些瘦削的手上布滿了多少的皺紋、暴起了多少青筋。

一切責任在我。

突然,顧璇這麽想著。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拍開那些手,並用力關上了神會的大門。

下一秒,子彈破風而來,釘在了厚重的門板上。

顧璇頭抵著門,聽著門那邊尖銳而絕望的哭喊聲,隨後嘴角上揚,露出一個欣慰的笑。

“活下去……”她顫抖著聲音,最後親吻了一下一墻之隔的研究員們,“科學的榮光永不覆滅。”

在楚南蕓慢慢瞪大的瞳孔中,子彈撕開了顧璇瘦小的身軀。

“砰——”

鮮血濺了開來。

“砰——”

骨頭爆裂而出。

“砰——”

血肉成泥,被熾熱的子彈燒出糊味。

“砰——”

“砰!”

“砰!!!”

楚南蕓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沖上前來,擋在顧璇身前。但她僅僅是個意識體,無法擾亂既定的歷史,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淩厲的子彈穿過自己的身體,狠狠搗在顧璇的血肉之軀上。

一輪子彈全部打空,空氣裏彌漫著嗆人的硝煙味。濃重的煙霧遮擋住人的視線,護衛兵們只能模糊看到那尚且矗立著的身影,他們以為顧璇還沒死,於是急忙填彈開槍。

又是一輪血腥的屠殺,顧璇在他們的槍下死了一次又一次。

硝煙彌漫,那道身影仍然倔強矗立著。

護衛兵們有些手足無措地看向裏爾頓,後者在前者的註視中走上前去。

“滾開!”楚南蕓滿眼是淚地對著裏爾頓揮舞著拳頭,但意識體只能穿過裏爾頓,與他擦肩而過。

楚南蕓猛地轉過頭去,只見裏爾頓一把抓過顧璇的脖子,輕輕往後一拉。

顧璇被打成篩子一樣的身體瞬間分崩離析,血塊和碎骨轟然砸落在地,只有一顆頭顱稍顯完整。

裏爾頓看著手裏那顆嘴角掛笑的頭顱,瞳孔一顫。

你為什麽還在笑?

你憑什麽還在笑?!

瞬間,裏爾頓氣不可遏道:“把儀器給我擡上來!”

護衛兵們手忙腳亂地拉出一整車的工具,隨後他們便看著裏爾頓對那顆僅存的頭顱進行了一系列紛繁覆雜的操作。

楚南蕓這輩子都不會忘記裏爾頓將那顆飽滿的大腦掏出來時臉上露出的殘忍又詭異的笑。

“你不會以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吧?”裏爾頓宛若惡魔般低語道,“從今往後,你永遠都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顧、老、師。”

楚南蕓木然地站著,呆楞地看著裏爾頓將顧璇的大腦以特殊的方法保存起來,隨後又在其上接上各種神經元和電線。

幾個月後,神經網絡就這樣誕生了。

楚南蕓只覺得惡心,她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咳嗽起來,胃裏一陣翻山倒海。

眼前眩暈片刻後,黑暗再度來臨,楚南蕓艱難地睜開眼來,看向眼前那個頭發花白的女人,喃喃問:“痛嗎?”

痛嗎?

顧璇有些驚訝於楚南蕓在知曉過去的一切後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不太記得了,也許吧。”顧璇笑了笑。

在剛剛那場永世難忘的屠殺中,楚南蕓終於明白顧璇為什麽會在成為神經網絡不久後突然發狂折騰死了幾個白化病人。

這純屬是一場誤會——在顧璇最後的記憶裏,那些身穿白袍的神職人員全都殺紅了眼,在滿地的血色映襯下,他們的眼都折射出血紅色。

白色、紅眼——

他們是來自地獄的惡魔。

劇烈的感官刺激折磨著顧璇,在她尚未平靜的那段時間裏她幾乎無差別地攻擊著所有無辜的白化病人,只因為他們也是白色的、紅眼睛的。

“那件事,我很抱歉。”顧璇垂下眸,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

在神經網絡中,楚南蕓的每一點真實想法都暴露無遺,顧璇知道她在想什麽,也自然而然地回應了她的疑惑。

楚南蕓抿了抿唇,思緒快速流淌著。很快,她就發現了一些重合點:“互助會……就是那個地下室,是他們弄出來的嗎?”

顧璇點了點頭:“逃出去的研究員們四處尋找藏身之所,最後回到了那個曾經被我們當作秘密基地的地下室,並在那裏成立了互助會。”

楚南蕓點了點頭。

怪不得互助會的兩面墻上會有那樣的壁畫——屍山之上,白色的小人手拉手圍著圈,他們高舉手臂,粉雲在頭頂高懸。

這兩幅壁畫便記錄了最為血腥的那個夜晚,逃離魔爪的研究員們用這樣的方法祭奠顧璇。

白色……楚南蕓突然想起來,在第一次進入神經網絡時,是白色的影子帶領她見到了顧璇,可顧璇不是害怕白色嗎?為何會允許白色的影子接近她呢?

楚南蕓剛想問這句話,突然就看見了顧璇身上的白色大褂——那是象征著科學與理性的研究員大褂。

啊,身著白色的不僅僅只有神會的那群擁躉,還有為了人類未來戰鬥到最後一刻的科學家們。

楚南蕓鼻尖發酸,她揉了揉眼睛,問:“你不恨裏爾頓嗎?”

“怎麽可能不恨?”顧璇微微笑起來,仿佛想起了什麽開心的事情一樣。

“最後親手殺死他的,可是我啊。”

作者有話說:

好沈重的故事,寫這一章的時候我一直在心痛,一直在鼻酸,眼淚也一直在打轉,我不知道說些什麽,只能說:科學的榮光永不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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