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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十六章就再勇敢這麽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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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十六章就再勇敢這麽一回吧

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和肩膀,從電腦屏幕中擡起頭來,窗外的天空竟然已經暗了下去。

我點開手機,才發覺原來收到了來自伊維塔和托比的短信。伊維塔問我昨天玩得如何?我說一定要帶她一起去看一次努瓦特劇場的《洛基恐怖秀》,她很快便回了我一句“太期待了,任何時候都可以去”。托比給我發來的信息卻讓我有些緊張,他問我“你記得昨天夜裏說過什麽嗎?”

我最害怕的便是喝多了酒以後亂說話,如果是對陌生人還好,托比顯然是以後會常常在劇場碰面的。我緊張地問“什麽?”,他也很快回信,說“你約我下次還要一起出去玩”。看到這行字,我一顆提起來的心放回了肚子裏,半慶幸半真心地給他發去“我是認真的,和你一起很開心”。

福寶沒有給我發來任何信息,可能是一直在忙著拍作業,沒顧得上吧。我給他還有李菲菲都發去一條問候的微信,這才放下手機,伸了個懶腰。

我從未想過自己可以如此投入一件事情。從早上八點多和李菲菲通完電話起,我便坐在了書桌前,按照萊納德課上教過的所有內容,對著筆記改編《晨霧夕陽》,改到此刻大綱終於有了個雛形。

“晨霧夕陽”這個名字實在是太過小言,是十九歲的我胡亂起的。此時它要被改成一個諷刺現實的劇目,肯定需要一個正經大氣些的名字。我將這個任務交給了馮喻晗,她對我願讓她全權負責劇名表示十分受用。

要改編故事,那就不免需要極盡仔細地去研究一遍曾經寫過的那些文字。逐字逐句地閱讀時,我才真切地理解馮喻晗為何會把這個故事看作是一篇對現實的譏諷——待我跳出了“女主角其實是我”這個思維定勢後,才意識到英梨確實是剛逃出養父的魔掌,便又落入了另一個男人的溫柔陷阱裏,還自認為從此得到了救贖。更讓我郁結的是,故事裏的英梨雖然悲慘,但好歹蔣傑是真心地愛了她一輩子——起碼他們兩人的造物主是如此意圖的。然而,現實生活中的蔣傑卻只是把英梨當做一個連解釋和挽回都懶得花費時間的玩物,這更顯得以前的我可悲可憐到了可笑的程度。

而我竟然還將它當成一個值得頌揚的愛情故事去寫,想到這裏我就羞愧難當。馮喻晗的誤解是對這個故事最大的饋贈,將它拔高了一個層次,也使得我能以全新的視角去面對過往的那個自己。

帶著一種自虐般的快感,我用可鄙的字眼形容筆下的主人公英梨。我說她矯情,說她蒙昧,說她愚蠢而不自知;我拿更惡毒的詞匯描述蔣傑,說他低賤,說他無恥,說他是個精神強奸犯……在這種對從前的自我的批判中,我既感受著淋漓暢快的爽利,又品味到難以忽視的苦楚,前二十來年我竟沒發現自己是個如此糾結矛盾的人。

一邊寫作,我一邊懷念起了昨夜的酒精。喝酒是徹徹底底的逃避,雖然可恥,但是其能帶來的快樂是令人無暇反思的。但寫作不是,寫作帶來的快感之中蘊含著痛苦,寫作讓我不得不去面對許多本不想面對的東西。我必須梳理好筆下角色的想法和動機,才能去合情合理地編寫她的故事。當這個角色是基於我而創造的時候,就意味著我要用筆尖剖開的是自己的內心。

我毫無憐憫之心地潑灑筆墨,讓英梨的一切愚鈍都現出原形。在批判自己從前的愚昧之時,難免會升起一絲對現在的自我的審查。經過一夜的狂歡,沒有了重低音音樂和彩色射燈以及酒精來轉移註意力,昨天下午那個讓我驚慌失措的念頭又悄悄開始冒尖:福寶於我,到底是真愛,還是我又犯了老毛病,在心底裏美化一個男人以妄圖被拯救呢?

美國人喜歡說一句話:“不要聽從你的頭腦,要聽從你的心。”此時此刻,我的心在告訴我,福寶和趙存暉有雲泥之別。一個是我童年便認識且命運安排我們在成年後重逢的靈魂伴侶,而趙存暉只是一個因為活得比我久太多、經驗豐富,所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我耍了個團團轉的卑劣陌生人。更何況,遇見趙存暉時我正在墮入黑暗的深海海底,求生的本能讓我將漂進視野中的第一個廢棄吸管誤認成了救命稻草;但遇見福寶時,我可以說是半只腳已經逃出生天,正要開始生活的新篇章,不存在被人拯救的需要。如此說來,我應該並非算重蹈覆轍?

與福寶重逢後,我的世界變得覆雜了許多。從前我不需要費力去搞懂自己是誰,我是誰很明確:我是夏知瀾,我來美國有著具體的目標和計劃,我要找一個小有錢財的美國男人結婚留在這裏,從而得以在離夏浚譯最遠的地方度過餘生。

而福寶的出現讓我不再願意繼續扮演夏知瀾,我對福寶的愛是如此真切而熱烈,以至於我不能忍受不用自己的真面目去愛他。我渴求在他身上找到純粹的愛,那種無論“我”是什麽模樣他都會堅定不移地守護的愛,那種因為我是“我”便能使他橫沖直撞一往無前的愛。福寶喚醒了被我壓抑已久的“張秧”,她不再願意躲在角落裏讓“夏知瀾”獲得一切鮮花和掌聲,她穿著福利院發的洗得掉了色的淺藍粗布連衣裙走到燈光下,哭著扯扯我的衣角,說,那我呢,我就不需要被人愛嗎?

我一直認為自己目標清晰、思維簡潔、沒有冗餘的情感,這也是我之前內心深處不覺得我能在寫作上做出什麽大名堂、能因此留在洛杉磯的原因——作為一個需要時時刻刻警惕身邊的一切並為了自己的未來去爭取、搶奪、霸占的人,我一直處於“生存模式”裏。敏感和多情是有閑人的奢侈品,我是萬萬不可享受的。感情使人脆弱,而生活需要我當一個無堅不摧的人。

也許是福寶的愛讓我有了歸屬感,讓我感覺獲得了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所以我才有了在這裏傷春悲秋的閑情逸致。

我突然很想福寶。

說是突然,其實這種思念在我寫作的時候便一直存在,只是一直被按壓在心底,此時此刻終於積聚到了無法遏制的程度。我躺進椅子裏,雙腿蜷縮起來,用米白色的毛毯裹緊自己。涼絲絲的空氣裏有些許空氣清新劑的 味道,此時此刻我想聞到的卻是另一種氣息。

自從第一次正式約會後,福寶的身上便一直噴灑著茉莉花味的香水。不僅如此,他在家中的角落也擺上茉莉花熏香,以讓我能無時不刻地置身於熟悉的氣味中,感到安寧和舒心。我問過他,如此保持著茉莉花的香氣,不會太麻煩嗎?他撫著我的頭發說,秧秧,為了你,我做什麽都可以。

福寶是個無藥可救的浪漫主義者,他對愛情的投入時常讓我驚訝。我怎麽說也算得上是閱男無數了,男人在我的心中如同僵屍,鮮有靈魂。他們好似是同一個工廠流水線裏造出來的一般:努力掙錢,掙到錢後追“女神”,將她追到手後便開始在她身上發洩裝孫子掙錢時的不滿。約會多了就知道,無論是有錢還是沒錢的男人都一樣,只不過是幸運的僵屍和不幸運的僵屍罷了。和他們相處就如同操縱機器般,說出什麽話他們會相對應地有怎樣的反應,就和按下哪個按鈕鍵就能開啟什麽程序一樣簡單。他們懵懂、麻木、蒙昧,他們追求著一切社會告訴他們應該追求的東西:權利、金錢、女人,但他們從來沒有自主地想過為什麽要這麽做。

有句話說得很好,“男人至死是少年”,他們確實從出生到下葬都保持了一貫的無知,生命結束了都不知道這一生到底活了個什麽。但這不能怪他們,我一直認為這是一種染色體上的缺陷。他們缺乏與真實世界和大自然靈性又感性的共感,所以他們在人世間走的這一遭註定無趣、灰白且匆匆。

但福寶是不一樣的。

和他在一起的這一個多星期裏,我時常會被福寶的心思細膩所感動。他會在我們散步的時候突然將與我十指緊扣的手握得更緊,說,秧秧,我們以後要一起去巴黎奧斯曼大街102 號;他曾睫毛顫動地躺在我的腿上,手指沿著沙發旁的綠色龜背竹的葉片邊緣劃觸,說,它在葉片裂開的時候會不會其實是很痛的,但它沒辦法告訴我們,我們以為它沒感覺,還欣賞它的疼痛;他會在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突然將我抱得更緊,說,還沒天亮,真好,真希望時間能永遠停在這裏……

我看了看四周,黃昏不知何時已經過去,夜晚悄悄地彌漫了整個房間。夜還未深,但這半黑不黑的天最顯寂寥,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藍灰色濾鏡,看著就嫌垂然蕭索。窗口電線桿上捆綁著的縱橫的黑線將天空和遠山分割成塊狀,沒有飛鳥,沒有人聲,亦沒有車流。

我突然生出了一股恐懼,好似我是宇宙中的最後一個人,全世界都已經將我拋棄,留我孤零零地消亡在這如蛇的皮膚般冰冷的黑暗裏。驟然在腳底生根並迅猛地要肆虐全身的孤獨感使我霎時間喘不上起來,我驚慌地起身,拿了車鑰匙,迫不及待地要逃向福寶家。

我需要聞到他那茉莉香水的味道。就算他並不在,今夜我也要躺在他的床上,躺在沾染了他的氣息的被子裏,才有一絲絲可能得以安眠。

開著車,我用限速允許的最高速度沖向了福寶的家。我從未有過如此這般的迫不及待,每過兩三秒便要瞥一眼谷歌地圖上的距目的地剩餘計時,恨不得一瞬間便能移動到那個能使我得到平靜和安寧的地方。我頻頻超車,期間還有一個白人男性不滿地從車窗裏沖我咒罵了一句什麽,我對他視而不見。

此時此刻,我的腦子裏只剩下對福寶的思念。即使這種思念只能落在我躺進有他氣息的被子上,那也足以讓我感受到無與倫比的幸福。

我後悔昨天甚至今天都還在那樣猜忌我的愛人,我拿自己的恐懼去懷疑他,把我背負的包袱強加在他的身上。他體貼、細膩、毫無保留,我卻猜疑、疏離、心思松動。好似抱著一種贖罪的心態,我將車開得越來越快。在等最後一個紅綠燈時,我已經打算好在躺進他被子裏的時候給他打去一個視頻電話,就算這會影響他的拍攝工作也顧不得了。我想看著他的眼睛把一切擔憂都告訴他,把我的全部心思都倒給他。

我們是共享對方靈魂的人,從這一秒開始,我不會再讓任何嫌隙玷汙這一切。

到福寶家樓下後,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停車位,倒進去停好之後,下車發現停得有些歪扭,超出了停車線。但顧不上那麽多了,我抓起包就趕忙往福寶家跑去。

又路過了那個游泳池,想起了我們初吻的夜晚,這一切都讓我的內心變得更為急切。我在心裏默念著他家的房門密碼:520227,二月七號是我的生日,520代表什麽想必不用我多說了。這是他周一回家後特意為了我而修改的。很土,我知道,你可能都笑出聲了,但對於我來說卻是一種笨拙可愛的甜蜜。

待我終於一路小跑地沖到了那扇門前,迫不及待地輸進密碼,終於,我的一切緊張和期冀都有了落點,一門之隔的裏面便是茉莉花的味道。我推開門——

撲面而來的薰衣草香味讓我恍然。

我的愛人福寶,他騙我,他根本沒有去什麽森林公園拍作業,他明明就在家。

他正背對著門口跪坐在床上,赤身裸體,只著一條灰色的內褲,雪白的後背晃人眼睛。他擺出一個極其虔誠的姿勢,肩膀上架著攝像機,口中喃喃著,太美了,我的寶,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人。那語氣認真且誠摯,粗制濫造的電視劇臺詞一般的話語卻被他說得情意綿綿,讓人聽了無法不為之動容。

他的面前橫躺著著一個瘦削的女人,那是他的被攝對象。她身上穿著福寶的一件灰色大短袖,晃晃蕩蕩的布料將她襯得十分嬌弱。聽聞福寶的告白,她用細瘦的手臂支撐起身體,將小巧精致的臉龐送到福寶面前。福寶向前傾去,溫柔地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個親吻,她看著他,露出幸福洋溢的笑容。

那女人不是別人,就是李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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