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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十七章歡迎來到我的荒謬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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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十七章歡迎來到我的荒謬人生

如果不是出了這事,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腿腳有那麽利索。

那場景我只看了一眼,便立馬感受到眼睛一陣刺痛,移開目光後逃也似的離開了現場。即便如此,那不堪入目的畫面還是頑固地印在了我的視網膜上。無論我怎麽眨眼、擠眼睛、甚至閉上眼睛,都還是能從紅彤彤的眼肉上看見那一幕的映像,好似加了一層血色濾鏡般使那畫面更為觸目驚心。

我恨不得把眼睛挖出來丟掉。

福寶的皮膚很白。上周六晚我們一起看《布達佩斯大飯店》,電影裏有幅叫做《男孩與蘋果》的畫,被大堂經理形容為“男孩的皮膚如牛奶一般”。當時我摩挲著福寶如白玉般無暇的後背,覺得這個比喻用在他身上也不失恰當。那時的我從未想過,福寶的白皮膚有一天會成為刺傷我眼睛的元素。

在福寶不大的房間裏,他掩著窗簾,卻留了一條縫隙方便一線陽光透進來。那頑皮的陽光不偏不倚,將將照在福寶白皙的後背和李菲菲纖細的雙腿上——李菲菲穿著福寶的一件寬大的灰色短袖,除此之外未著絲縷,露出來的皮膚也是細膩白嫩的。好一雙玲瓏易碎的璧人,他們好似兩枚玻璃制成的精致娃娃,晶瑩剔透,相比之下我這個闖入者竟顯得如此不合時宜且汙濁不堪。

我一邊跑一邊下樓梯,不光想逃離這個地方,也想逃離腦海裏的那個畫面。但無論我跑得有多快,他們親吻的一幕仍然在眼前揮之不去。李菲菲素面朝天,微笑的樣子爛漫而天真,是沒有被生活欺侮過的樣子。我並未看見福寶的臉,但從他彎下的腰身和撩她頭發的動作裏便能看出他吻她的樣子有多深情。我熟悉的那雙嘴唇吻著另一個女人,而那女人我也熟悉得很。

我的胃裏泛起一陣惡心,一股酸水猛然沖到喉嚨口。我停下腳步,蹲在一旁的草叢裏嘔吐了起來。

寫完大綱便急著來到福寶家裏,我一整天都沒吃過東西,胃裏空空,除了酸水之外什麽也吐不出來。我憤然站起,起身過猛使得我的頭腦眩暈、眼冒金星。一切太過荒謬,我一時間無法相信事情的真實性,甚至萌生了掉頭回去看看剛才是不是看錯了的想法。我伸出兩根手指,在身上又掐又擰,才確認了那不是夢魘。

平日裏我是個反應很快的人,無論是什麽樣的人或事,我都能迅速地找到能使自己利益最大化的選擇並恰如其分地做出合適的反應。此刻我的理智卻已經全面斷線,即使只是和你講述這件事情,我都花費了十二分的力氣。而且我並不知道現在的自己該何 去何從,憑著身體的慣性,我向停在樓下的我的車走去。走近一看,擋風玻璃上夾著一張紅白色的紙張,我被開罰單了。

“真是禍不單行呀!”我啞然失笑,竟然將這句自嘲的話說出了聲。如果我的人生是一部電影,那觀眾們看見這一幕肯定要笑掉大牙了。我好像一個磁鐵,這世上所有可悲、可鄙、醜陋、狗血的事情都會被我吸引過來,給我人生的可笑程度添磚加瓦。我曾經以為遇見福寶後運氣有了好轉,誰知道我的命運只是憋了大招,變得比往常更加有幽默感了而已。

我的命運啊,這次你實在是玩過火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坐進車裏的。渾渾噩噩地開車回家,路上手機在震個不停,用腳指甲蓋想也知道是誰。我只覺得全身無力,連去關機的力氣都沒有,只想趕緊回到被窩裏,把自己包裹進無邊際的黑暗中,假裝一切都不曾發生。

到家時,我從未如此後悔為了追求高級感選了這個白色的房子,並且用白色的家具去填充它,以至於此時此刻它是如此冰冷且陌生。房間如此之白,白得像福寶裸露的後背,白得如一方完美的熒幕,福寶和李菲菲親吻的畫面得以在其上清晰地播放。我閉上眼睛逃進裏屋,把自己卷進被子中,拿出手機準備關機,卻發現來電的並不是那兩個人之一,而是托比。

原來在我開車去福寶家的時候,托比發來過信息,說今晚有個酒吧在組織“知識競猜夜(Trivia Night)”,他們小隊裏有一個人臨時不能出席,問我願不願意去湊個人頭。我一直沒有回信息,他又急著要一個答覆,於是便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用最後一點力氣回覆他說今天晚上要準備明天上課的事情,就先不出去了,下次再約。信息發完,我把手機關機之後扔進了床頭櫃裏。我突然很害怕,害怕任何人找我,害怕這個世界上的每一樣東西。

我用被子將自己從頭到腳都緊緊包裹住,在黑暗之中循環呼吸著自己吐出的灼熱廢氣,大腦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麽,甚至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當你的養母睡了你的男朋友之後,你該如何度過接下來的日子?我並沒有見過這種先例,心下茫然。

李菲菲很快便回來了,我在被子裏躺了不過十分鐘,便聽到了有人開門的聲音。她的腳步聲一如既往地很輕,但這次卻一下下地敲擊著我的耳鼓膜。那噠噠的聲音由遠到近,我感到越來越恐懼,好像正在靠近我的床的不是李菲菲而是什麽冤鬼一樣。雖然害怕,但是我竟然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了。

終於,她的腳步聲停在了我的床前。

“我們談談吧。”她的聲音很平靜,“他沒來,我們單獨談談。”

我的心裏瞬時湧上一股怒火,前一秒我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說來奇怪,和我的男友睡覺的人是她,心中充滿羞愧的卻是我。但當聽到她平靜得像風和日麗天氣下的湖面般的聲音時,我就再也沒有什麽不敢面對的了。這個女人,她睡了養女的男朋友,竟然一點歉疚和悔意都沒有,說起話來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理直氣壯。

我使勁把蒙著頭的被子掀開,涼絲絲的空氣瞬時包圍了全身。面前站著李菲菲,她穿著那條很寶貝的淡紫色勾花白蕾絲長裙。這條裙子是她的最愛,好像是花了幾萬塊錢買的,和夏浚譯出去過重大節日的時候經常會穿。然而此時此刻,她卻為了福寶穿上,是在慶祝什麽嗎?今天是他們的什麽重大節日?是正式在一起的日子?還是說她對福寶重視到了連一次普通的見面都要翻出這條裙子才覺得誠意足夠的程度?我一時間有些詫異,弄不懂這背後的意思,眼裏的仇恨還來不及褪去,就又添了一筆新的疑惑。我神情覆雜地看向她。

這一下才看清了她的臉——比起剛來時那個憔悴得形容枯槁、灰頭土臉的她,面前的這個李菲菲簡直美出了新高度。她不施粉黛,纖纖然站在那裏,皮膚瑩潤飽滿得如同汁水豐富的嫩梨。她兩顆水亮亮的杏仁眼看著我,瞳仁是溫柔的棕色,如同一只無辜的小鹿。

我一時失語,不知道該說什麽,又能說什麽。

見我只是怔怔地望著她,李菲菲率先開口了:“我和他是真心相愛的。”

這一下我的炸藥引子算是被引爆了,我從床上跳起來,幾乎是鼻尖貼著她的鼻尖,說,你是不是不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

“那又如何?”李菲菲泰然自若地抖了抖頭發,“你不是也睡了我老公?”

我的腦子裏仿佛有一個地雷被觸發,一時間,本來混亂的思緒此刻可以說是被炸得灰飛煙滅。我雙膝一軟,倒在床上,無措地坐著,只覺得全身上下的神經都莫名其妙地被麻痹了,耳腔內也響起了高頻的鳴叫聲。

原來她一直知道。

親愛的讀者,我本來想晚一點再告訴你這件事,等我們再熟絡一點、等你再了解我一些,再將這件骯臟不堪的事情告訴你。我承認,我甚至動過永遠不坦白的念頭,能瞞就一直瞞下去。畢竟這件事太見不得光了,它是我這輩子的恥辱,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向你開口。

但李菲菲並沒有給我做好準備的機會,她就這麽將這件事情捅了出來,使得我無法再對你進行任何隱瞞。

在你或驚訝或厭惡之時,我能辯解的只有:我並非自願。我知道這辯白聽上去蒼白無力,但它是事實。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一點,但不敢相信這種事情確實會發生。我也希望一切都是假的,是我嫌自己生活太無趣或者幹脆就是心理變態所以杜撰了這些——但這件事情確實發生了,而且發生得使我記憶深刻。雖然不願意,但我還是能清晰地回溯起那個下午的每一分、每一秒。

那個下午,我被夏浚譯喊到他的辦公室,為的是拿銀行卡。那時我剛滿十九歲兩天,大一下學期馬上便要開始。那張卡是他和李菲菲給我的生日禮物,裏面存了兩萬塊錢,是我那個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

剛上大學的時候,我還是個相對之後的我來說稍稍單純一點的女生,我的目的只是在學校裏找個富二代談戀愛並在畢業後和他結婚,從未想過要和不同的男人約會並從他們身上摳下多少錢財來。我之所以變成後來的模樣,除了要感謝趙存暉之外,夏浚譯的貢獻也不可小覷。

我還記得那張卡,淺綠色的底,上面畫著可愛的米奇老鼠,不偏不倚地擺在他那張巨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前方的正中心,就放在電子臺歷旁邊。夏浚譯的辦公室裏有一股樟腦丸和茶葉混合的味道,中央空調溫度很低。夏浚譯身穿著一套考究的深藍色西裝,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坐在大落地窗旁的深棕色沙發上。他有些陰郁地低著頭,喝一杯加冰威士忌,那圓形多面手鑿冰塊是下屬特意為他凍在迷你冰箱裏的。他時不時撫一下額頭,腕上的黑色金屬手表帶發出沙沙的響聲。

我拿了卡,說了聲謝謝,轉身準備走,卻被他叫住了。

“什麽事?”我不知所以然地按照他的指示,在他身旁的沙發上坐下。

他眼睛仍看著不知是地面還是哪裏的地方,有些含糊不清、好似是懶得動嘴唇般問道,你談戀愛了嗎?

“沒有。”我實話實說,繼而笑了,“你放心,我不會拿你給的錢去養男人。給黃海偉買生日禮物的那個教訓我還記得。”

我發誓,這句話我說來是為了活躍氣氛的。我看他有些凝重,而我那天心情還不錯,於是便講了這麽一句話去逗樂他。雖然我和他之間從來都是冰冷的交易關系,但我清楚地明白:我已經超過十八歲了,按道理來說夏浚譯沒有理由繼續給我錢。他還願意給我錢,我就有義務讓他稍稍開心些,就和一直哄李菲菲是一個道理。

但夏浚譯不是這麽想的,他並不認為我是在開玩笑。聽到這句話,他的眉頭飛速擰起,眼睛終於轉向了我:“你說這話什麽意思?”

“我……我沒有,沒什麽意思。我就說個玩笑而已。”我聲音小了下去,囁喏道。

“你覺得那次我打你打錯了?”

“沒、沒有……”

“我養你可以,憑什麽養你的男人?我打錯了嗎?”他橫眉倒豎,聲音提高,並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

待他鎖上門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又要挨打了。

在我小時候突然覺悟,不再挑釁李菲菲後,他並沒有就此偃旗息鼓,而是時不時還會找茬打我——比如我在飯桌上給了他一個不友善的眼神,周末出去和同 學玩而沒有在家陪李菲菲,亦或是出門見他朋友時有一個問題沒回答好、落了他的面子……我逐漸明白過來,他之所以打我並不是因為我切實做錯了什麽,更多的時候純屬是因為他想打人,而我是離他最近的可以打的那個。如果不是打我,他可能會去打那些和他有奇怪的虐戀關系的女人,但打那些女人總免不了背負著在情色上的取悅她們的責任。只有打我,才是非雙方達成共識的、能讓他覺得至高無上的單向暴力;只有打我,他才能方便且全然純粹地洩憤。

上大學後,因為打照面的時間很少,他沒什麽找茬的機會,所以我已經有大半年沒挨過他的打了。人很有趣,一段時間不經歷某些傷害,就會逐漸淡忘那些痛楚。但那一刻,看到他目光四處搜尋的樣子,之前熟悉的所有恐懼和絕望都瞬時間湧上了心頭——他一般打我不用工具,喜歡直接上拳頭和巴掌,肉與肉的接觸能給他帶來很多滿足感。當他開始搜尋工具的時候,我就是真完蛋了。這說明這次他準備下手很重,重到他能預見如果用拳頭的話會讓自己的手很痛。見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鎮紙上,我在心裏祈禱,千萬不要是它,我還不想死在這裏。

那一刻,我做了一個後悔了無數次的決定——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我可以報警,我不必再忍受他的暴力。不知是哪兒來的勇氣,我憤然站起,看著他說,你如果今天敢打我,我就喊,喊到你公司所有人都知道你私下裏是怎樣的一個虐待狂!我還會報警,你等著蹲監獄吧!

他怔了一下。這麽多年來,我從來都是無聲地挨打,不肯哭不肯叫是我能做出的最大的反抗。我從未如此正面地對他叫囂過,他懵了。

但他的不知所措只是一瞬間,繼而讓我清楚地意識到我是在火上澆油。他一個箭步沖上來,強有力的大手狠狠捂住了我的嘴巴,我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經被奪去了喊叫的權利。我奮力想要掙脫他,發出嗚嗚的聲音,拼盡全力抵抗之中,一個重心不穩,我倒在了沙發上。

夏浚譯面對著我,也沒反應過來,沈重的身體毫無緩沖地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身上,我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裂開了。

在他身下的我,已經被仇恨的怒火燒紅了眼睛。我用力抽出一只手,企圖推開他的臉,卻完全無法和他的力量抗衡。混亂之中,我不小心扇了他一巴掌,手掌心在他的臉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我們兩個人都楞住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成功地打了他一巴掌,這一巴掌意義重大,是我十多年來受過的所有委屈的結合,是一記比它本身的重量要重得多得多的巴掌。我呆在那裏,夏浚譯眼中的情緒卻很奇怪,從一開始的不可置信,到反應過來,再到露出一種古怪的神色。我還沒來得及動作,便見他從一旁拿起了一塊擦茶具用的桌布,塞進了我的嘴裏。

繼而,他抽下脖子上的領帶,將我的雙手反剪到身後,捆了起來。

我沒有反抗,因為我還沈浸在剛才那一巴掌的餘韻裏,也沒有反應過來他此時的目的何為。待短裙被他掀起來時,我才意識到即將要發生的事情是什麽,然而一切已經晚了。

那天,夏浚譯在我身上奮力地動作時,我第一次體會到了靈魂出竅的感覺。我的肩膀抵在沙發扶手上,頭顱懸空下垂,從夏浚譯的角度只能看見我被扯得緊繃的頸部皮膚和下巴。向右扭過頭去,我能看見深圳灣波光閃爍的大海,和白色水鳥飛翔而過的蔚藍天空。

那一剎,我好似分裂出了另一個自己。她跪坐在我頭旁邊的鋪著厚厚灰色地毯的地板上,看著窗外的美景,對身後正在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她妝容精致,穿著縫了荷葉邊的白色娃娃裙,而沙發上的那個我卻頭發蓬亂,眼淚從眼角流進耳朵,身體是麻木的,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不知過了多久,地上的那個我扭頭看向沙發上的我,指了指窗外,微笑著說,看,秧秧,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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