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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一章死去的前任還能發揮點餘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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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一章死去的前任還能發揮點餘熱(上)

“初秧,你好!我是帕薩迪納‘墨色’華人劇團的導演馮喻晗。我非常欣賞你寫的《晨霧夕陽》,拜讀了不下十遍。我註意到你目前的base是洛杉磯,請問有機會碰面聊聊嗎?帕薩迪納有一家很美的花園咖啡廳,希望能有機會請你喝一杯他們的特色拿鐵。”

我使勁擠了擠眼睛看著手機屏幕,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不是做夢。從高中創設這個賬號起,我就從未想過要通過它獲得點什麽,只是需要一個地方發洩一些不便言說的沈溺罷了。而此時,我隨筆杜撰的文章竟然受到了來自陌生人的青睞,對方還想因此請我喝一杯咖啡、和我聊聊?

《晨霧夕陽》是改編自我和趙存暉的故事。故事裏,四十二歲的中年男人蔣傑愛上了十九歲的大學生英梨。他們在酒吧相遇,英梨為心中的苦楚所困而喝到失去理智,神志不清地傾訴了她淒慘的身世,蔣傑也因此愛上了她。戀愛八個月後,他們結婚了。在蔣傑的保護下,英梨離開了惡魔繼父,得到了救贖,從此幸福地和蔣傑生活在一起。他們躲避世人住在一座山林裏,直到蔣傑八十歲離世。未滿六十的英梨將他安葬在屋後的一棵蘋果樹下,每天都去蔣傑的墓前對他傾訴自己的思念。

那是我曾經對和趙存暉之間的結局的幻想。我客觀地認識到他肯定會死得比我早很多,但仍然願意付出晚年孤寂的代價與他相守一輩子。現在看來,那時候的我實在是可悲、可笑又可憐。

寫下這個短篇的十餘天前,我發現了趙存暉的背叛。不是背叛我,是背叛他已經結婚許多年的妻子和剛滿十二歲的女兒。

真相大白的那天是一個平安夜,他陪我慶祝“小姑娘才過的洋節”。我和他去了福田購物公園的一家酒吧,喝到很晚。那時我們已經戀愛八個月,我借著酒勁,在回他家的出租車上握著他的手,說,等我畢業了你娶我吧。他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車子前進的方向。我有些不滿地說,怎麽,不願意啊?是我不夠漂亮還是不夠聰明?他仍不搭話,我有些慌了,用打趣來掩飾心中的不安:“還是說你已經結婚了?”

這句話,我完全說者無心。之所以能那麽順當地說出口,是因為我真心實意地覺得趙存暉已經結婚了這件事是萬萬不可能的。我以為他是顧忌我們的年齡差,或者覺得我的家庭太覆雜才不願許諾婚姻。“他已婚了”是一個太過荒誕的理由,所以我才會選擇這樣打趣他。

但我卻沒有等來他的笑聲。車輛還在行進中,他扭過頭看向我,神色平靜地說,是的。

“啊?”我的笑容還在臉上,一時間沒明白他在講什麽。

“我已經結婚很多年了,也有孩子。”

那時,我頓覺腦仁猛然被什麽東西重擊了一下,脖子也好似被扼住一般,喉口迅速縮緊,喘不上氣來。我趕忙叫司機停車,想要打開車門,下車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我踉蹌著打開車門,將身子欠到綠化帶裏幹嘔起來。那晚我並沒有喝特別多,卻覺得胃酸都倒流進了眼睛鼻子裏。我的視線變得模糊,深夜的蛇口馬路上已經沒什麽車了。我們本來是要回他家相擁而眠的,那一刻我卻有種不知何去何從的靈魂出竅感。

我吐了幾口酸水,支撐不住地倒在了馬路牙子上,整個人在發懵。

恍惚中,我看見趙存暉走到我身邊來,說:“我反正快到了,走回去就行,車給你吧。”然後他扭頭遞給司機一張百元鈔票,說:“送她回大學。”

那是我親耳聽到趙存暉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們的最後一次溝通發生在第二天一早,線上的。被出租車司機送回學校後,我逐漸回過神來,坐在宿舍漆黑的樓道裏痛哭了一整晚。我給他打了不下四十個電話,都是忙音。我發了上百條微信,無一不是在質問他“為什麽這樣對我”。

第二天 早上九點半,他終於回覆:是你主動找的我。你從沒問過我有沒有結婚。

九點半,是他在公司每天晨會結束的時間。他明知道我在這邊心急火燎又肝腸寸斷,卻連在一醒來時就賞臉回個信息都不願意。

逼問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他平時帶我回的那個位於蛇口的公寓根本不是家。他真正的家,有妻女的那個美滿的家是一棟位於市郊的別墅,蛇口的房子只是他在市區辦公時的落腳地罷了。他肆無忌憚地帶我回去,塑造出鉆石王老五的假象。我很蠢,真的相信他接電話總躲著我是因為證券交易相關的工作都是機密。

可笑的是,被我知道了有家室的他一句抱歉也沒有,甚至在被發現的那一分鐘內便迫不及待地讓我在深夜裏一個人坐車回學校。

我問:你老婆知道嗎?

他說:你沒資格提她。

原來我在他心裏什麽都不是。他雖然與我在一起八個月,但這無法撼動他妻子的地位一分一毫。甚至連從我口中聽到他妻子,他都覺得不齒,覺得骯臟,覺得我不配。

那一刻我才清醒過來,我以為的真愛,在這個四十三歲的男人心中只不過是一場隨時可以棄局的獵艷罷了。他對我的心事情緒甚至人身安全都毫不在意,是因為我在他心中根本不是愛人而是獵物,也因為除了我之外,世上還有無數個十九歲的未經世事的女孩等著他騙。

我被激怒了,說:你等著,我會讓她知道一切。

他回:你敢找她,我就把你和你養父的醜事公布到你學校去。我看你以後還怎麽做人。

說完這句,他便將我我的聯系方式拉黑了。就這樣,沒有解釋,沒有告別。我和趙存暉之間的愛情,我曾經以為會修成正果的感情,就這麽潦草且醜惡地結束了。但我當時中毒實在太深,他對我那般決然,我卻仍為我倆創造出了兩個美好的角色,讓他們在虛擬世界裏相愛並廝守一生。

寫那個故事花了我十天。那十天,我推說父母要帶我出去度假,向學校告假後找了個便宜酒店躲了起來。我不大記得那段時間我是失眠了還是睡得很多,只記得自己坐在快捷酒店臟兮兮的椅子上不停地寫。我自虐般地寫,餓得胸貼後背也很少允許自己吃飯。我奢望著如果多懲罰自己的肉體一些,上天便會讓我胸中那鉆心的疼痛稍事停歇。

寫完這個故事的那日發生了一個意外,但那是後話了。在那個意外之後,我看著鏡子裏憔悴消瘦的自己,胃裏泛起一陣惡心——我可是被父母扔在大橋下也沒有死掉的小孩,可是被毒打了十幾年還能安然成年的女人。此時此刻,我怎麽能為了一個男人,區區一個低劣猥瑣的老男人,把自己蹉跎成這幅樣子?

我問鏡子裏的自己,你這一臉敗像,是給誰看?誰會可憐你?你以為會有人為你掉一滴眼淚?

我重新認清現實:除了自己之外,沒有別人會照顧我。如果我垮了,所有人只會像烏鴉撲向腐屍一般將我分食殆盡。傷春悲秋對於我這種人來說是奢侈品,我如果拎不清自己的斤兩,下場就只有滅亡。

於是我將自己收拾打扮好,回到了與他第一次見面的那個酒吧。我決定點一杯尼格羅尼,在喝完的那一刻便將這件事畫上句號。我不能縱容自己無止境地在悲傷裏沈溺下去,那是幸運兒的特權,我還要為將來做打算。

我一邊喝著趙存暉最愛的酒,一邊回溯起他出現之前的日子。我逐漸意識到在他之前我本是個有頭腦、有手腕的女人,一早便知道自己想要什麽。進了大學後,我一直假扮成家庭美滿的大家閨秀的樣子,就是為了能在畢業之前釣一個條件不錯的同學嫁掉。當一切都在正軌上有條不紊地行進之時,一次意外讓我深受重創。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與價值,而這個時候,在我最脆弱的這個時間點上,趙存暉出現了。

趙存暉是誰,一個在情場比我多游戲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他以一種慈悲為懷的救世主的姿態在我最需要救命稻草的時刻出現,我只是稍稍松懈便掉入了他根本無需費力便鋪設好了的陷阱。我反思自己,之所以掉進去,是因為內心對他人還殘存著希望。我進一步將遇見趙存暉之前的算盤拿出來仔細審視,卻發現了我曾經的那個計劃有多幼稚。

找一個有錢的男同學結婚?然後呢?如果他有一天決定像趙存暉一樣急著摒棄我,我有什麽資本去抗衡,誰會給我撐腰?

我幡然醒悟:如果要有底氣地度過這一生,光搭上有錢的男人可不行,那樣的日子隨時可能會結束。我要做的,是將他們的財富變成我的。只有我自己有足夠的錢,才能安全地立足於這個世界上。婚姻不意味著找到終身依靠,它只能作為一種手段,並不是我的終點。

我將尼格羅尼一飲而盡,暗下決心:從今以後,愛情對我來說就是一門生意,是賺錢的手段,是對未來的保障。如果一段愛情不能給我帶來金錢上的收益,那就是棄之而不足為惜的無用之物。

愛情只有在帶來巨大的利益時才是好的愛情——我將眼光放到校外那些已經工作或者創業了的男人身上,不再局限於約會同學。畢竟富二代再富,能支配的錢也沒有經濟獨立了的成熟男人多。

更何況,學校的圈子太小,局限我的發揮,我要顧著自己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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