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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章如西西裏的陽光般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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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章如西西裏的陽光般熱烈

因為打算喝兩杯酒,伊維塔先是陪我將車送回了家,再一起打車去了馬裏布。從我住的地方去馬裏布有將近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將近一百刀的車費令我有些心疼,但伊維塔堅決不讓我與她平分賬單。她說,本來就是她想去,請我陪她的,那麽今天的車費和飲食都不能讓我出錢。

我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我不習慣占女人的便宜,推脫了半天。但伊維塔眨眨眼讓我別放在心上,說她的信托基金簡直是個無底洞,這點錢根本對她造不成任何影響。“你的陪伴就是我唯一想要的。”她說起話來總是有種不自知的暧昧,是西西裏特有的渾然天成的浪漫,讓人心旌動搖,如沐鹹鹹的海風。

優步駛入馬裏布的時候,緩緩展開在眼前的景象讓我的心跳不禁加快。車奔馳在著名的一號公路上,右手邊是星星點點散布著各色房子的山坡,彩色的屋墻在叢林掩映中露出側面,悠然安逸地坐落在起伏平緩的小山包上;公路左邊卻是懸崖峭壁,淡藍色的大海與微微發白的天空在遠處交際,是不同色度的藍,幾只飛翔而過的水鳥如同畫家不慎在畫板上甩下的白顏料。我打開車窗,高速行進的車輛使海風在我耳邊形成了有韻律的嗒嗒聲,頭發也被吹得飛揚而起。我將下巴枕在窗邊,眼神投向海天一線處那微妙且震顫的連接面。

“你看起來像一副畫,克洛伊。”伊維塔說道。我回頭看向車裏的她,正橫著手機記錄我的模樣。她紅唇綻放的笑容如同盛夏才徐徐綻放的玫瑰,是身後車窗裏呼嘯而過的成蔭綠樹中的一抹紅。我和她在海邊的馬路上,這個場景真適合拿去當手機廣告,我不無自戀地想道。

到達喬弗裏西圖瀾婭餐廳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有了下降的趨勢。待我們在露臺最旁邊的位置上坐好,我的尼格羅尼和伊維塔的金巴利氣泡酒(Campari Spritz)也端上了桌。我們兩人倚在藤條制成的半扇形椅子裏,透過面前攀著紫粉色花朵的黑色金屬雕花柵欄空隙,看見橙紅色的太陽一點點下沈,將周邊的海水和天空都暈染成了它的色彩。

太陽那火焰般的光暈降落在海水上時並沒有一瞬間熄滅,而是堅定地緩緩地沈了進去。太陽這麽耀眼,海水會被灼傷嗎?我突然感到一股悲涼從腳底驟然升起,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這提醒了我——我怎麽會接受伊維塔的邀請來看落日呢?我最討厭的東西便是夕陽啊!

可能是和福寶在一起的日子太過舒心,我竟然全然忘卻了自己對夕陽的恐懼。

“你在想些什麽?”伊維塔從高腳杯裏啜飲著橙黃色的酒,那顏色讓我眩暈。

“沒什麽。”我故作鎮定地搖搖頭,“發呆罷了。”

“你在想他吧。你在想,這麽美麗的日落,一定要和他一起來看一次。”伊維塔抿嘴笑道,竟有點阿萊茵打趣我時的揶揄模樣。

“那你呢,伊維塔,你在故鄉有特別的人嗎 ?”

“西西裏沒有,但在巴黎曾經有。”伊維塔看向天邊不知何處,“我們差一點就結婚了。但是上帝喜歡開玩笑,她嫁給了我的哥哥。”

我吃了一驚,霎時間摸不準五官各自該往哪裏擺。

初高中時我曾經是一眾女生的領頭羊,她們多多少少都向我傾吐過內心的悸動和青澀的愛戀。上大學後,我不再願意花時間去經營對我來說收益並不大的女性友誼,唯獨走得比較近的女生袁笑語也和談戀愛搭不上邊,可以說我從來沒有聽過如伊維塔這般勁爆的感情故事。她這一句話要素過多,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裏問起。

我斟酌了一會兒,挑了個最能顯得我關心她而不是急著八卦的切入點:“那你和你哥哥還來往嗎?”

“在那之前也沒有什麽來往,只有隔幾年我才會在聖誕節回去一次。”伊維塔滿不在乎地抖了抖滿頭秀發,“我是我們家族的‘黑羊’,是‘那個愛好古怪的女人’。他們除了給錢之外,與我並沒有過多的關系。”

“聽上去有些不近人情。”

“我並不在意。不用擔心生計,已經是上帝給我的恩賜了。再說了,人不只有血緣家庭一種家庭,我可以去選擇自己的家人。芮內曾經是我選擇的家人,但是她有她的追求。她想要過更加常規的生活,希望得到父母的認可和祝福,我能理解。”

“那你之後還會放心地去選擇新的家人嗎?”

“當然呀。”伊維塔點頭,“芮內並不是第一個傷了我心的人,這種事情我經歷過很多次。但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芮內的選擇並不能代表世上的其他人。下一個遇到的人很可能就是值得的那位,我不想因為自己過去的包袱而辜負了她的真誠。”

“那……可是你會再次受到傷害啊。”

“人活著就難免受傷。就像現在我們坐在這兒,你也說不清下一秒鐘會不會地震引發海嘯,巨浪把我們都吞噬了。那可就不只是心痛,而是命都沒了。但我們要因為害怕這個可能性,就放棄來看夕陽嗎?”

我聞言心裏一酸,原來伊維塔也是家庭不幸福、感情不順利的人。然而,在遭受了屢次挫折和打擊之後,伊維塔仍然能敞開心扉去熱烈地愛,我卻選擇了翻臉不認這個世界,殘忍地利用目能所及的一切。

說到底我還是太懦弱了,相比之下伊維塔是多麽勇敢。我意識到她身上那粗獷而博大的浪漫氣質不只是為西西裏的風沙所塑造,還因為她擁有一顆堅定而純粹的心。

“真羨慕你。”我小聲道。

伊維塔問,為什麽?

“你還有勇敢地去愛人的心,但我已經畏縮了。和他在一起我很幸福,但無時不刻都在害怕,害怕這是暫時的,害怕有一天醒來一切都會消失,害怕我們不能到永遠。”

“克洛伊,你和他的重逢是多麽美好的事情,為什麽要害怕?”

伊維塔深邃的棕色眼睛如小鹿一般純凈,有撫慰人心的作用。在她的眼神中我感覺自己好像可以被聽見、被理解,一股傾訴欲油然升起。伊維塔像有股魔力似的,竟然讓才認識不久的我對她生出了對旁的任何人都沒有過的信任。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你會替我保密嗎?

“當然,你的秘密在我這裏是安全的。”

我喝了一口尼格羅尼,橙皮的香氣在舌尖縈繞,濃烈的酒精刺激著口腔,我張了張嘴,終於說道:“我不是個好女孩。”

“從十九歲第一次失戀起,我就下決心再也不對任何男人付出真心。我和很多男人約會,收他們給我的禮物,一點一點看著自己的銀行賬戶充足起來。有必要的時候,我甚至會和他們發生關系。我何嘗不知道自己這和賣淫沒有本質上的區別?但我無法控制自己,或者說我不想控制自己。我總覺得,陌生人之間是沒有什麽所謂的’愛‘的,有的只是互相利用和控制。與其將心捧出去給別人踐踏,不如造一個假的心臟,還能賣個好價錢。

“四年以來我一直這麽想,也一直認為我的做法無可厚非,直到遇見了福寶。曾經我認為比鬼魂還要玄乎的愛情,突然在他的身上有了切實的模樣。他和我想象中的伴侶完全不一樣,我總想著,我要為了錢而戀愛結婚,婚姻對我來說是謀取更好的物質生活的工具。但是福寶什麽都沒有,他甚至沒我有錢。但我就是愛他,不可控制地想把一生獻給他。

“我很矛盾,一邊害怕有一天會被他踐踏,一邊又相信他和別的男人不同,他不會那樣對我。和他熱戀仿佛在坐過山車,前一秒還在沈醉在與他的甜蜜之中,後一秒便被自己的幻想嚇個不輕。

有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突然哭了,因為想到如果有一天福寶不再愛我,我在路上遇見他,他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看著我,那該多令人心寒啊。就是這種沒有來由的想象,竟讓我哭了半個多小時才勉強睡去。這是從未有過的,我對他的感情比對曾經讓我心碎的那個人還要濃烈千倍百倍。那個人對我造成的傷害已經使我花了好大的精力才得以療愈,這次對福寶的感情,如果下場不好,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次振作起來。”

我一口氣說道,伊維塔的表情一直嚴肅而認真,偶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待我講完,她有些心疼地牽住了我的手。

“克洛伊,我們沒有辦法讓別人一輩子不傷害我們。從理想的角度來說,我希望你的男友能和你修成正果,成為一對一生相愛且沒有矛盾佳侶。但即使是相信愛情如我,也知道那樣的事情發生的概率很小。

“曾經我也如同你一般,害怕進入一段感情,害怕愛人,但是慢慢地我理解了——你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來自於對未知的無法掌控,但其實不必如此,不必一直設想還未發生的事情。超出我們能力範圍的事情只能交給上帝去掌控,你擁有當下這段彼此深愛的感情,就已經是被祝福的,是足夠了的。

“愛情使人做的最愚蠢的事,便是讓對未來失去的恐懼吞噬當下的幸福。”

伊維塔娓娓道來的聲音篤定又堅決,我的心結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被解開了大半——她說得不無道理。只要此時此刻還擁有著,那便是美好的。何必要讓預見不到的未來影響此時此刻的我們?

和伊維塔喝酒聊天的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便已經九點半多了。第二天還要寫作業,我們趕緊打了個車回家。伊維塔堅持將我先送回樓下才兜去了她家。回程的路上,她告訴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任何人聊得如此盡興過了,第一眼看見我時,她就預感到與我之間肯定會有奇妙的情誼。

我收到短信時心裏很溫暖,也告訴她,我們第一次單獨出來聊天,我便將從來不願意告訴任何人的事情都告訴了她,她有一種讓我放松和信任的魔力。我們彼此約著下次一起去聖莫尼卡海灘的酒吧小酌聊天,便道了晚安。

回到家後,我跟福寶報了個平安,告訴他我要去鍛煉了,便開始了我繁雜的晚間工序。我在鏡子裏面好好地觀察自己,和福寶談戀愛一個多星期來,我的腹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肚腩。不知怎麽的,我竟沒有如以往那般感到慌張和焦慮,心裏想著的是福寶肯定會覺得我的小肥肉很可愛。但出於習慣使然,我還是決定這幾天少吃一些,免得肥胖一發不可收拾。

在終於完成了繁瑣的護膚任務,躺在床上拿起手機時,我才發現微信裏除了福寶發來的幾首Boy Harsher的歌的鏈接之外,竟還有來自李菲菲的語音邀請。李菲菲給我打了十幾條語音,但剛才我正一邊聽著《救貓咪(Save the Cat!)》一邊鍛煉,對來電一無所知。

也不知道她和夏浚譯怎麽樣了?這些天忙著談戀愛和上課,早已經把他倆的事情拋在了腦後。我清了清嗓子,趕緊將語音打了回去。

“媽媽,我剛才在塗臉,沒有聽見。”那邊一接起來,我就趕忙解釋道,生怕有一點點怠慢。

“瀾瀾,我要去找你。”

李菲菲的開門見山使我頓時慌亂了起來。來找我?找我做什麽?我現在可沒功夫陪她。

這麽任性的話可是不能說出口的。我壓下心中的抗拒,盡量耐心地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媽媽?”

“他和我離婚了。”

我的頭頂宛若突然晴天一個炸雷,握著手機的右手頓時冰冷。我不可置信地問,什麽?

“我前天簽了字,他遞給我的離婚協議書,我們離婚了。”

我的血液迅速凝結——夏浚譯和我達成交易的基礎就是他不願李菲菲知 道我們之間的事。現在他們離了婚,這表明他已經不愛李菲菲了嗎?他如果不在乎李菲菲了,那還會繼續給我錢嗎?

我意識到自己有多自私,在養父母婚姻崩塌的時候卻只想著自己上學的錢有沒有危險。但沒辦法,除了我之外,不會再有別人為我著想。就算現在有福寶愛我,但我總不能問他要錢吧?他是萬萬負擔不起的。

我打開免提,退出窗口看了看和夏浚譯的對話框,他一句話也沒有和我說。我稍稍安下心來——想必即便和李菲菲離婚了,他也不想讓那樣的醜事被她知道吧。他不至於那麽不要臉。而且李菲菲如果真的知情了,那不知道會牽扯出多少事情來,夏浚譯不至於為了這點錢而冒那種風險。

想到此處,我的心情稍稍舒緩,終於有了關照李菲菲的心思。

“怎麽突然要離婚?之前爸爸不都回家了嗎?”

“他說,厭倦了和我在一起的生活,他想要自由。”

我怔怔地聽著,心中升起一股涼意。

我曾經認為夏浚譯無論怎樣品行不端,他對李菲菲的愛都會是永恒的,這也支撐著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被毒打的深夜。無數次在他的拳腳落到我身上、恐懼自己可能會被活生生打死之時,我都會閉著眼睛在心裏安慰自己:他不會殺了我的,因為他不是一個完全的惡魔——惡魔不可能像他對李菲菲那樣有那麽深刻的愛。他心裏的某處還是有那麽一絲良知的,那良知會保證他不殺死我。

這個信念陪伴我度過了無數個因為傷口火辣辣地疼而無法入睡的夜晚,也度過了好些個在夏季用白色長袖蕾絲長裙遮身上傷口的白天。但今天,他竟然和李菲菲離婚了——他對李菲菲的愛竟然消失了,還是說其實所謂的對李菲菲的愛從來沒有存在過?我的信念轟然倒塌。

他是個真正的惡魔,我竟然到現在才看清楚,只因為他曾經對李菲菲寵溺無雙。我不禁震驚自己竟然如此容易被蒙蔽,並且感到十分後怕。

我想起高中有一次,他發現我給黃海偉買了禮物。那時候我還真心喜歡黃海偉,給他買了一套典藏版的《山海經》,花了大幾百塊錢。夏浚譯知曉之後,將我的手用皮帶反捆在身後,用拳頭狠狠地砸在我的肋骨附近。也許是覺得我沒哭,不夠解氣,他又順手從一旁舉起大理石餐椅,就要砸在我身上。我沒有躲,因為我相信他不會這麽做的,他不是一個完全的惡人。我認為他只是嚇嚇我,如果躲就代表我輸了氣勢。

那天,李菲菲回家的門鈴打斷了他的動作。此刻想想,如果不是李菲菲,可能我真的已經殘在了夏浚譯手下。

我突然對李菲菲生出了一種同為共患難般的情誼。我不敢想象現在的她該有多崩潰——她的父母早已雙雙逝世,詩早就不寫了,曾經一起喝茶的幾個“閨蜜”也都是夏浚譯生意夥伴的太太。此時他們一離婚,可以說李菲菲的世界裏什麽也不剩了。

雖然她還很有錢,但像我這種虛榮的女人都能在和福寶戀愛的短短幾周內意識到,比起愛來錢有多蒼白無力、簡直什麽都不是。那就更別說李菲菲這種視愛情為信仰的人,她現在一定自己坐擁一堆糞土,而世界一片虛無。

想到此處,我說:“媽媽,你來找我吧,我把地址給你。 你買最近的一班機票,來了我們慢慢說。”

那時,我還不知道自己的這一決定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放下電話後,我給福寶發信息說養母要來找我了。福寶趕忙問我,需要他接待嗎?

福寶知道我從小對李菲菲的態度皆為假意討好,並沒有什麽真感情,也知道她對夏浚譯的暴行一無所知,從根本上來說也算不得他的幫兇。她只是一個幸運的女人,被整個世界寵到了現在。

福寶不大清楚我對她要來看我這件事持怎樣的態度,說實話連我自己也不大明白。我本以為我對李菲菲雖然表面上親密但是內心其實是厭煩的,誰想到這次她和我訴說離婚了之後,我竟感受到了一絲真切的心疼。

人真是情感覆雜的動物。

李菲菲很快便訂好了票,這周四下午三點鐘到。我剛好那天和周五都沒課,可以好好地安頓並陪伴她。

李菲菲不願意住酒店,說空蕩蕩的房間讓她害怕,非要和我一起住在家裏。我依了她,打開亞馬遜決定為她購置一些日用品。

就在我瀏覽著李菲菲在家常用的那款洗發水時,手機的消息中心裏突然跳出來了一行通知,竟然是來自我寫文章的那個網站的。

看著通知裏的消息,我的一顆心飛速地狂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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