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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六章人左不過愛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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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六章人左不過愛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洛杉磯市中心,七號街上,一家開放式雞尾酒吧裏。

今天是周三,被人們稱為“駝峰日(hump day)”。駝峰日是工作日最中間的那一天,往前往後數兩天都是周末。許多人會在這天下班後出來小酌一杯,讓這個星期過得不那麽苦悶。城裏的各處酒吧都因此而爆滿,我身處的這家也不例外。

這家酒吧位於大名鼎鼎的塞西爾酒店(Cecil Hotel)附近,就是那個總被和“黑色大麗花”慘案扯上關系的地方,許多慕名前去的游客也會在游玩之後順路來這裏喝上兩杯。酒吧前門大敞著,不大的空間裏熙熙攘攘地擠滿了人,吧臺前等酒的客人自然而然地和酒保攀談了起來。空氣裏盡是玻璃杯碰撞的聲音和淡淡的水果發酵的膩香。

我和福寶坐在角落裏的一臺高腳桌前,桌面上一盞籠著暗紅色紗布燈罩的燈發出暧昧不明的光芒。我喝一杯尼格羅尼,他喝一杯朗姆可樂,兩人不發一言,玻璃杯外壁因溫差而凝聚的水滴將杯墊和桌面弄得潮濕。

尼格羅尼是我唯一一個愛上過的男人最愛喝的酒。當然不是黃海偉,那時候哪裏懂得愛是什麽?雖然到現在我也不敢說自己懂,也不敢百分百確定對那個男人的感情就是愛,我能負責任地說的只有他傷我很深。別忘了,我是一個從小被毆打到大的孤兒,對痛苦的閾值是很高的。當我說被傷得很深的時候,那是切實嘗了心痛欲絕的滋味而不是無病呻吟。能讓我如那般覺得被抽去了半條命的感覺,必然是愛吧,不然還能是什麽呢?

那個男人在我最脆弱的時候出現,以救世主般的姿態俯下身來寵愛我。再加上他本身年齡很大,閱歷豐富,當年才十九歲的我哪裏是他的對手?我很快便淪陷,花了足足八個月才發現他餵到我嘴邊的巧克力不過是臭狗屎。分手之後,我在心裏惡稱他為“老男人”。雖然後來又約會過許多個老男人,但他永遠是讓我最刻骨銘心、最倒胃口的那一個。

在他之後我不允許自己再愛上任何人,聰明的女孩上一次當就夠了。但是,我的味蕾卻很有幽默感,將他對尼格羅尼的喜愛轉化成了我的。

我和福寶占用著桌子的四分之一坐著,他沒有坐到我對面去,而是坐在了我的身邊。但他沒有靠得很近,和我的距離保持得很微妙,看不出是疏離還是親近。他默默地啜飲著酒,門口進來人時便向那邊看一眼,有時也看我。和我的眼神對上時,他總會輕輕笑一下。我嘗試著在心裏把他的微笑和兒時那個看我捉弄同學的小男孩聯系起來,卻屢屢失敗無果。那個小男孩的笑容曾經讓我心安,而面前的這個男人,他笑的樣子卻讓我的一顆心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澀。

在往常的約會中,我從來都是一只稱職的變色龍。如果有一個夜店請我去培訓場子裏陪酒男女,那他們的酒水銷量一定會在短時間內翻番。我能精準地在十分鐘的聊天內摸清約會對象喜歡的類型是什麽,據此或扮作柔情蜜意的解語花,或裝成乖張嬌蠻的小公主,亦或演個孤傲清高的冷女王。而現在,我卻像丟了舌頭似的幾次張口都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仿佛被什麽東西鯁住了喉頭。今晚我不再配被稱為變色龍,我只能當一條樸實無華的蟲。

“你……這些年過得如何?”他終於首先發話,看起來像是想了很久,才憋出了那麽一句。

“還好。”我點點頭,“你呢?”

“也還好。”

……

“你鋼琴彈得如何?”

難為他還記得。

“早就不練了。”

……

“你還愛看書嗎?”

“看的。”

繼而又是沈默。

其實我不想說我過得“還好”,我有滿腹的委屈想要告訴他,也想謝謝他當年教我“要乖”。如果不是乖,我不會得到今天的一切。如果不是乖,我可能會落個比現在慘一萬倍的下場。

但我說不出來。這些年我如何扮小醜哄李菲菲高興還能說說,畢竟無傷大雅。但我要怎麽告訴他我和夏浚譯之間的事情呢?在我們十五年後重逢的第一晚,我說,我養父不光打我,後來還將我導航上了一條齷齪骯臟的道路——福寶如果聽到我在多少男人身上撈過錢,跟多少男人發生過關系,他還會坐在這裏和我一起喝酒嗎?恐怕會像躲臟東西一樣避之不及吧。

想到這裏,我更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我們周圍坐著的都是和朋友們出來聊天的上班族,旁邊那桌的兩個女孩正在談周末洛杉磯縣藝術館(LACMA)的什麽展出,聊得熱火朝天,時不時放聲大笑。我聽她們聊馬蒂斯,聊高更,聊馬列維奇,然而我和面前這個經久重逢的舊友卻只是沈默。我們很快便喝完了第一杯、第二杯酒,第三杯也不多時便送了上來。我們不碰杯,端起來,就著門外車水馬龍的旖旎夜景便直接飲下,活像兩個拼桌的陌生人。

五杯酒過後,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半。我們結過賬便離開了酒吧,在街邊等車。

美國的城市雖然安靜得比國內早,但市中心晚上的道路還是比較熱鬧的,來來回回的車輛和時不時談笑著路過的人群與深圳酒吧街的夜晚別無二致。要說有什麽能提醒我現在確實身處於另一片大陸的這個事實,那便是裝飾著雕花大理石的建築外觀和馬路垃圾桶旁說著瘋話的流浪漢了。盛夏已經過去,晚上的空氣微微有些涼,夾雜著大麻的氣息和尿騷味。車不多時便來到了,福寶為我開門,讓我先進了車裏,他隨後跟上。車向伯班克的方向駛去。

“我先送你回去吧,你明天有課嗎?”

“有,下午兩點。”

“我也是兩點。”

“那……不請我去你家坐坐?”

說出這句話並不是慣性使然,雖然我不是什麽好姑娘,但我很少主動提起去男人家裏——我在他們面前的人設是矜持高貴的富家女,當然不會讓他們覺得我是個人盡可夫的蕩婦。這種話是不會從“夏知瀾”嘴裏說出來的,她心氣很高,家教很嚴。

只是,坐進車裏後,看著面前的福寶,這個與我一夜無話的福寶,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仿佛回到了兒時與他相對兩無言的那段日子。小時候我和他坐在樹杈上沈默,現在我們坐在洛杉磯的酒吧裏沈默。我和他總是沈默的,我們不需要語言。我在別人面前總要搜腸刮肚地找話說以讓別人迷上我,但和他不用。和他在一起我只用安靜地休息,他便會陪伴在我左右。這種感覺讓我留戀,兒時如此,現在亦是如此。

我悄悄看向他的側臉,雙眸如水,鼻梁挺立,嘴唇微啟,洛杉磯高速路上靜謐的夜景塗抹在他身旁的玻璃窗上。月光灑向他的幾乎透明的皮膚,如同碎銀子落在白色的絲綢上,他潔凈得好似剛剛落入這個世界。

十五年杳無音訊的故人在異國他鄉重逢,如果這都不是命運的安排,那我不知道什麽才是了。我第一次覺得命運的玩笑竟然可以是美好的,心中剎那翻湧起的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讓我想奮不顧身地湊上去親吻他淺粉色的嘴唇。

但我還是忍住了,我不想嚇到他,不想把他嚇跑,他是我最珍視的人——

我自己都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福寶聽到我那麽問他,說,你想來嗎?我當然是歡迎你來的。他的表情是那樣理所當然和光明正大,好似一點也沒有聯想到任何擺不上臺面的意味。這讓我有些自慚形穢。

我點點頭,繼而看向窗外呼嘯而過的夜色。雖然沒有肩並肩,但我能聞到他身上的淡淡的海洋古龍水氣味。是為我噴的?亦或只是出門的習慣?我發現自己竟然猜起了男人的心思並為之心旌動搖,這可是許久沒發生過的事情了。

車行駛了約莫十幾分鐘便到達了他家樓下。他家也在學校附近,離我家不遠,打車也就是不到十分鐘的距離,比他去接我時用的時間少多了——看來他出門時也是稍稍打扮了一番的,這讓我竊喜。他很紳士地為我開門,帶著我進 了小區。

他住在與我家同類型但更小一點的公寓樓裏。這個公寓我來之前租房的時候也查到過,因為不夠高級而被我放棄——不光是因為要維持一個富家女的形象,也是為了方便偶遇未來的丈夫。我後來挑中的公寓樓位於富人區內,裏面住的大多是雅痞人士(yuppies),和我的目標人群是相符的。還有什麽比當鄰居更方便且令人不設防的釣引男人方式嗎?

福寶的公寓樓下有個泳池,裏面空無一人,水面上漂浮著幾張水上沙發,氯氣的味道很重。

“我家在那邊。”他指了指較遠處的一扇窗戶,屋裏沒有亮燈,靜悄悄地等著主人歸來,看上去有點落寞。我點點頭,隨著他向那個方向走去。

游泳池四周被人早些時候嬉鬧時潑出來的水打濕了,淡黃色的地磚被染成深棕色。水上沙發被偶爾襲來的一陣輕風吹動,撞到岸邊,又輕輕回彈著漂走。泳池旁的路燈有些老舊,不僅昏暗且光線明明滅滅。加之空中的一輪暗黃色月亮和輕輕隨風發出沙沙響聲的棕櫚樹,眼前的場景一時間被蒙上了一層懷舊的濾鏡。我的腦海裏頓時浮現了許多往事——和福寶逃課後在美術室的大工具箱裏躲老師,和福寶在草叢裏中偶遇一只橘黃色的小貓,和福寶趁著黃昏在草坪上撿落下的茉莉花朵,和福寶躺在草坪上,他讀書,我數天上的雲……

和福寶在後山旁的小溪裏手牽著手漂浮。

想到此處,面前不甚幹凈的泳池水好似突然有了什麽魔力,吸引著我向它挪步過去。在充分意識到自己的行徑之前,我已然合衣躺進了游泳池裏。我仰頭浮在水面上,眼睛看著夜空中明亮的星星,感受著被水包圍的感覺,被水懷抱著。

只是這回,水是冷的,還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我打了個寒顫,輕輕閉上眼,心裏的感覺一言一語難以道明,繁瑣覆雜且並不好受。游泳池旁昏黃的燈光照在我的臉上,滲透進我的眼睛裏。我的鼻子有些發酸,突然有想哭一場的沖動。

突然,一個溫暖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那一絲暖意從指尖如波紋蕩漾開一般迅速地擴散到了我的全身。我為之震顫,打了個激靈,扭頭看去,是福寶。

他一如小時候那般漂浮在我身旁,但這次沒有閉眼,直勾勾地看著天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呢?但這在此時並不重要。他為我下了泳池,來到我身邊漂浮,手指尖觸碰我的,這一切都說明了他還記得十五年前與我的儀式,還沒將那些回憶翻篇,沒有忘記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裏面的細碎情節。

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還記得秧秧的人。這就夠了。

我再也不想克制自己,在水裏站立起來,扯過他的衣領,將我的嘴唇貼上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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