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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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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晚上七點,表演陸陸續續地開始了,剛開始上臺的都是些民歌和群舞表演,而真正壓軸的還是後面的粵劇和京劇,辛秋告訴何忍冬說這種連著幾天都搭的戲臺子裏,好幾個節目都是連續劇,現代都市日常,古代忠良好漢囊括其中,那叫一個齊全。

搭建的舞臺兩側都放了電子報幕板,還是LED滾動式的,配樂團統一坐在右邊,放著個收音器,連著左右兩側的兩個喇叭和音響,也算有了混響的效果。

幕布後面是化妝臺和換裝室,演員退場就烏壓壓一片人湧過去,還能看見不少好奇的熊孩子打算去後臺打探的,但都被家裏的長輩給拉拽了回去。

辛秋覺得這些民間演員和藝術家門實在是多才多藝、厲害得很。

“你還記得小謝嗎?”

他當然記得,那個彈中阮的潮流而時尚的年輕人讓他印象很深刻。

“他爺爺老謝是草根出身,跟著老師傅當學徒幹起的,但登過不少大劇院的大舞臺,而他的孫子小謝打小培養,正經上的戲劇學院學的粵劇,但卻喜歡往民間戲臺上混,看著臉嫩,放蕩不羈得很,跑去園林給人唱戲,爺孫倆有趣得很。”

“他也這樣跟戲過嗎?”

“跟,不少地方寶貝著他,天天帶著他跑。”

他想,那可真是個相當有個性的年輕人。

止不準許多像這樣的鄉野戲臺上就會有像他那樣的人在,即使奔波勞累,但也樂在其中。辛秋和他站著看了一會,就去後堂的桌椅堆裏挑了張長條板凳回來,帶著何忍冬占了個高位。

“這地方好。”何忍冬仰頭去看,周圍用粗大的麻繩拴著氫氣球,大紅色的圓籠高高的飄著,是淳樸而直觀的喜慶。

“你帶吃的了沒?”辛秋問他。

“沒,剛才吃飯發的龍眼和橘子分給那些孩子們了。”

畢竟他們占了小孩桌的席位,總不能也跟他們分那點零食。

“我也沒有。”

“那我去買點,你想吃什麽?”何忍冬看著遠離了燈光照射的人群,黑沈沈的,順著視線看仰頭看他的辛秋,估計是氛圍和燈光使然,那稀碎的光漏到他的眼睛裏,漂亮、朦朧,像這場演出裏剪映出來的一副畫,而畫裏此時映著他。

遠離人群和喧囂的夜晚太黑了,沒有光,他不想他跑得太遠而花太多的時間和精力找路。

辛秋搖頭,其實剛吃完並不餓,但看戲總要磕點什麽才有滋味。

“現在還早,一起走走嗎?”

何忍冬看著兩人剛挪好位子的板凳。

辛秋拍了拍他,讓他不用擔心,然後他跟坐在旁邊的一個阿婆交流了幾聲,沒一會兒,他就說可以了,隨後就帶著何忍冬往外走。

“村子裏的老人家都很好講話的,而且很稀罕年輕人,我剛才說要去買東西,那個奶奶還數落了我幾句嘴饞。”

聽他的描述,他都能想象得到青年低聲詢問老人的模樣,何忍冬想,若是自己碰上這麽好看溫柔的人也會多縱容幾分的。

“人等一下會慢慢變多的,很多人是從家裏吃完飯趕過來的,我們現在趕緊出去買。”

何忍冬看著他在前面領著路,沒有帶著來時在車上迷茫的狀態,像是突然得到了安定,在這裏如魚得水般地游走。

但沒走多久,前面嬉戲游玩的游魚摁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回頭對他揮了揮手。

他們沿著路口往外走,原來進來空蕩蕩的路邊來了不少商販,吃喝玩樂也算應有盡有。

兩人旁邊經過了一對爺孫,小學四五年紀的小孩穿得很多,顯得有些臃腫,不過年紀小,看著就變成了可愛,抱著張板凳,手裏還提了個紅色塑料袋,估計是裝了些吃的,跟著自家大人屁股後面走,而這樣的組合很多。

身邊的人突然溢出了幾聲笑,何忍冬扭頭看他。

“小的時候這個季節陪奶奶來看戲,就穿得跟那孩子一樣,外面裹著大棉襖,而毛衣毛褲在裏面將人塞得鼓鼓的,晚上看戲的時候風大,但每次沒看多久就跑出去跟同伴在這條流動攤路打轉,跑了幾圈就熱得不行。”

“我小的時候也是一樣的,偶爾跟著爸媽去看表演,一樣裏三層外三層地出門。”

兩個人都有同樣的回憶和類似的經歷,深有所感一樣地笑了幾聲,覺得哪怕對方現在已經長成了身長體正的有為青年,不僅文質彬彬而且還氣質成熟,但也不妨礙小的時候一起被家裏的長輩支配著穿秋衣棉褲沒有了選擇風度的權利。

兩個人步伐悠閑地閑逛,東瞧西看完大半的攤位也沒買上什麽。

“可能實在是老了,那時候想買,但家裏沒什麽錢,就一直惦記著,每次都想著下次一定要買,但現在卻沒有那種非要不可的心情了。”他蹲在那個布滿LED玩具和燈籠的攤位上看,拿著一個燈籠樣的燈晃著來看。

燈籠裏面的光透過紅色的紙糊架和殼子映在他的臉上,青年用了極其輕松的語氣說完了他曾經的一段往事。

他把燈放了回去,撐著膝蓋起身跟何忍冬說:“走,我們繼續去看看。”

然後辛秋在一個攤位上買了一盒熒光棒,倒了不少出來給掰亮了,拿了環扣接了起來,串了不少在兩人的手上。

“可能忍冬你小時候也不一定會戴過,但你現在可別嫌幼稚,畢竟現在這樣才有點融入氣氛的感覺。”

“不嫌。”說完他甚至還幫他掰了幾根。

“夠了夠了,別掰這麽多,不然我們就得戴到手肘上去了,這熒光棒亮的時間短,不耐放。”

隨後他像是來了興致,難得地打開了相機,拉著何忍冬的手給拍了張照,看起來不倫不類的,又惹得他笑了好一會。

辛秋是用左手握得他的手,可能因為練了幾年的琴,指腹按弦按得勤給磨了一層厚厚的繭子,輕輕地刮過他的手背,那個細微的感覺轉瞬即逝。

在他挑著要買五香味的還是奶油味的瓜子時,何忍冬同他說車裏帶了水,叫他等一下不用去買,他回去拿,很快回來,他應了聲就繼續挑揀著零食去了。

“辛秋!”

他尋著聲源去看,高大的男人揮著手,那幾根扣在手腕上的熒光棒被揮舞出了軌跡明顯的光痕,周圍不算很亮,他看不大清楚,只能看見他另一只手提著個發光的東西。

“你帶著,方便你看路。”他將手上的燈遞到他手上,木質的燈桿上還留有他手中的餘溫。

辛秋定晴一看,發現是個相當精致的白色八角玲瓏燈,鏤空樣式的,還能看見裏面逼真地裝了根發光蠟燭,光源很亮,還可以透過底座照射到地上,正適合他這個夜裏瞎,對於他來說簡直是好看又實用了。

辛秋手裏提著燈和塑料袋裝著的麻花果幹,關於五香味和奶油味的瓜子在他糾結的時候就給淘汰掉了,然後何忍冬看他雙手都沒閑著,就直接上手將臂彎上掛著的一條紅色的圍巾圍到了辛秋的脖子上。

“這樣就更有吃席看戲的氣氛了。”辛秋愛漂亮,穿的衣服相當中看,天色還不晚的時候穿著正合適,但現在隨著天色漸晚的降溫,又加上下了點深夜的寒露,就透著股寒風凜冽的難耐了,他車上放著他母親前陣子給他買的圍巾,當時他順手給放進了車裏,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辛秋看著兩手滿滿當當的自己,嗅著鼻尖傳來草藥味的棉料圍巾,覺得溫暖逐漸從脖頸間透出來。

不管是什麽階段的人都會有得不到而錯過遺憾的事物,盡管現在回憶起來無傷大雅,但他還是想給尚且帶著兒時童真和浪漫的辛秋多幾分發自於內心的快樂。

辛秋似乎有話想跟他說,低著頭在沈思著些什麽,兩人開始往人群裏走,直到報幕的主持人說下一個節目的名字後響起掌聲是時他才像是回過神來一樣。

“我們趕緊進去吧,不要讓那位奶奶等我們太久。”

兩人坐下看了幾場,但最後真正坐下來看戲的還是何忍冬,這個時候其實就能看出辛秋的確是個坐不住的,同他嘴裏形容的自己小時候一樣,很愛跑出去玩。

他突然覺得不應該擔心他需要花太多時間找路,因為他很熟悉這裏的人和物,不用擔心熱鬧喧囂之外太黑太暗,人群其實並不會沖散他們,黑夜也不會讓他迷失方向。

“忍冬。”何忍冬聽見了嘈雜聲中傳來的叫喚,起身去找人,他仗著自己個子高的優勢,並且靠著那盞燈很快地找出了他,然後他看著對方從人群中往他的方向擠進來。

人終於來到他面前,面前人的臉頰在經過圍巾的圍繞和他擠過人群的動作後透著股紅,眼睛裏倒映著他和他身後的路燈,讓他想起了他家後院門口那壇清澄澄的水缸。

“怎麽了?”臺上的唱戲聲與敲打銅鑼小鼓的聲音和臺下觀眾熱鬧的討論聲匯在一起,為了能聽得清楚對方說什麽,他將腦袋湊在他的嘴邊。

剛問完手被這人偷偷摸摸地塞了一把東西,然後講話的熱氣帶著冬天特有的水霧透過對方的圍巾吹拂在他的臉頰和耳廓。

“這是我剛才在登記臺的時候別人發的,還有些是在祭桌上拿的,這裏面的紅粉餅我打小就愛吃,味道很好,這些都是祭過神仙的,吃了沾福氣。”青年此時靈動活潑,像回巢的稚鳥,也像附近山中混進村子的夜祭宴裏愛玩的山靈一樣。

此時此刻的辛秋看起來似乎要更真實一點,讓他覺得他仿佛與他更親近了一些。

“你可以在現在看戲的時候吃。”跟他買的那堆零食的結果一樣,其實全到了他的手裏。

何忍冬攤開手,手裏放著用透明塑料包裝袋裝著的兩塊紅粉色的糕餅、幾顆幹桂圓、兩顆喜慶紅包裝的利是糖,還有一個落了點香灰的橘子。

“喜歡就自己留著吃。”笑意堆砌在何忍冬的眼裏,他看著他那雙洋溢的眼睛,想著這實在犯規,沒忍住,另一只手的手指磨搓著卻依舊沒壓住癢意,最後還是伸手幫他提了提脖子上快要滑落的圍巾。

“不用了,剛才我隔壁的阿婆給了我一把瓜子,現在磕是最合適不過了。”

說完還晃了晃自己衣服和手腕上掛著的垃圾袋,即使在唱戲聲和嘈雜的人聲中,衣服口袋瓜子碰撞和他手中垃圾袋的聲音也很明顯清晰。

“你喜歡。”何忍冬打算將那用紅色色素揉做成的、還算精致的糕餅還給他。

“我奶奶小時候經常出門,不管是吃席還是走親戚,都會帶回家給我,雖然不算是太稀罕的東西,但得到突然的驚喜會讓人很快樂。”他很喜歡這種被記掛和偏愛的感覺,他想讓陪他來的何忍冬也能體驗得到這種感覺。

所以把東西又塞回人的手上,然後一轉身重新擠了出去,不知道是跑到哪個地方待著觀察這熱鬧的人生百態去了,或許也可能去了剛才他發現的一個看戲的好位置上站著也說不定。

我們同處在人聲鼎沸之中,戲臺紅布唱聲嚷嚷,紙錢香塔青煙縷縷,你擠向人聲之中,看戲裏的天地人物,我看向你,只覺得同在三丈之內,你那處格外熱鬧非凡。

“謝謝秋天。”哪怕人已經走遠聽不見他的道謝。

小的時候家裏不是很缺這些,而且他大一點後就很少跟著父母看戲跑席了,後來自己反而跟了師父直接在廟裏和道觀裏修行,可能也是因為要比其他同齡孩子成熟穩重,自己很少得到過這種細致入微的關懷。

這是一份惦記和疼愛,並且是來自辛秋的,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分享給他。

等節目謝幕後,兩人驅車回到了元今,何忍冬將辛秋送回來他的院子,當他要走的時候,辛秋往他的手裏塞了一張硬卡,何忍冬打量發現這是剛才那個觀音廟的卡符。

“雖然你並不缺這個,而且我也不是很懂你們道士禁不禁忌這些,但我想你都跟著一起去燒香去了,我就多給你求了張符。”

“現在的符真時興,都用塑料膠板來做了,防水防摔還防壞,這領了後總得發給家裏人帶著保平安用吧!這是傳統,你帶回去吧。”生怕他不要,同他解釋了一大堆。

何忍冬知道很多地方都這樣緊跟潮流,只是他們觀內沒有在用,還是用的傳統的手寫符。

“那我收著。”

“忍冬。”辛秋喊了他一聲,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無聲地交匯著。

“怎麽了?”

“我有和你說過我很記別人對我好的嗎?”

“沒有,但我現在知道了。”

辛秋看著兩人手裏顏色已經變得很黯淡的熒光環,打開那盒熒光棒,重新掰了兩根扣在他的手上。

“謝謝你送的燈,我只有這個。”

“這個就可以了。”

成年人之間的試探和邊界感中讓他們的關系和距離發生著拉扯,他們都是謹慎和細心的人,推敲都帶著小心翼翼。

何忍冬的車停在了外面的路口,他得走著出去,辛秋沒再送他,而是看他走出了路口。

黑夜朦朧,他容易看不見,所以他喜歡尋找光源,因為這樣就可以找得到想要找到的地方和人,像是找到了一條看得見的路。

他跟著那點微弱而清晰的熒光挪動著視線,分辨著他行走的路線和位置,最後看著他打開了車燈,啟動著往回家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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