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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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何忍冬沒有食言,兩人在看完戲回來後沒幾天辛秋就在他擺在院子裏的竹編簸箕裏發現了用油紙包著的銀杏,挺大一包,上面寫了句‘少食勿貪’,怎麽看都像是給忌嘴不了的病人寫的醫囑,旁邊還有個玻璃罐子,裏面裝著幾片銀杏葉,瓶身還壓著一張裁過的白描信紙。

‘莫怪虹無影,如今小雪時。天氣漸寒,勿忘添衣。——何書於庚子年小雪。’

不知道是不是何忍冬天生就帶有滿腔的浪漫,又或者書香文氣加持,讓他有種書信往來的正式感。

可能是被這幾顆白果和那幾片銀杏葉收買到了,辛秋答應了譚叔今年一起添個節目單的請求。

但為了讓第一次去敬老院表演的辛秋多體驗體驗表演團的人文情懷,就推出了何忍冬和他一起合奏,說是為了提高兩人的積極性。

兩人忙裏偷閑著,好不容易給磨了兩天,讓何忍冬從樂器中選了二胡和他合奏後,就跟著敲定了兩人到時給大家表演個家喻戶曉的《梁祝》,然後也一起將排練時間給定在了每天下午下班後的時間和星期六天。

雖然難度是大了點,但兩人之前練琴的時候都磨過這首必練的曲目,特別是辛秋,肌肉肌肉簡直刻在了骨子裏。

這段時間他們下班後沒被什麽太重要的事情給耽擱住的話都會找對方一起練琴。

但並不是什麽時候都是有空的,例如今天,辛秋完成工作後發現何忍冬還沒提著二胡來找他,他就直接回去了城東的家裏,出發之前給他打了個電話,但沒有人接。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的影響,他與對方聯系時也逐漸喜歡直接電聯。

他回去後,在家門前的躺椅上看見了何忍冬的琴包,一看就知道他今天是去了制藥廠,到時他工作結束應該會過來一趟的了。還沒歇多久,何忍冬就打回了電話給他。

“剛才在炮制房,沒帶手機進去,我等一下過去你那,今天估計練不成了。”

“你騎自行車去的?”他聽著何忍冬的聲音好像有些疲憊。

“嗯。”

“那今天我過去接你吧。”炮炙房高溫潮濕,待久了出來後人都給蒸得迷迷糊糊的,依何忍冬的性子,肯定是跟著走了一天的流程。

前一段時間何忍冬帶著他帶去了一趟制藥廠,他才知道為什麽何忍冬從藥房回來都會有種洗了個中藥澡一樣的感覺了。

這裏有濕加工的煎藥爐,裏面氣溫挺悶熱的,雖然通風做得不錯,但藥味的水蒸氣繚繞,跟人進了桑拿房一樣,人很快就會被熏得渾身是水。

他帶他跟工人一起用長竹竿給大爐子裏攪拌,他說雖然有機器可以攪,但為了觀察藥材的反應和保證藥品的良好,他們還是會在藥效蒸煮最關鍵的時候讓人工來把握,大多工藝和流程其實還是由經驗豐富的老藥工師傅在做的。

只是蛋城畢竟不是發展型城市,只是個宜居宜修的小縣城,很少專門學中醫和炮制的中醫和藥工,畢竟這不是個誰人都能上手的技術活,現在留下來的大多都是老師傅了,沒什麽新鮮血液補給,藥材采買和運輸也都是個問題。

所以他在前幾年遷了大部分的產業去了市中心,那裏發展終究不是元今這個小縣城能比的,而現在留在蛋城的制作都是制藥流程裏的重點和核心手藝,大多數制作成中成品後就給送去市中心進行加工。

那墻上有透過巨大靜音風扇照射進來的或許朦朧或許清透的光線,透過濃濃的水蒸氣,丁達爾效應讓透得到光的地方都格外的漂亮,整個藥廠都呈現出種歲月沈澱的安好感。

幹燥的藥片傾倒在玻璃瓶身發出了清脆短暫的聲音,將他漂浮懸空的思緒拉扯了回來。

“我給你裝點高良姜,你放點在保溫杯裏,暖身。”

“也是,保溫杯裏總要泡點什麽好像才完整,不過忍冬你的杯子裏好像就沒空過。”

說完他湊過頭去看他剛才擰開蓋放在一邊的保溫杯,其實不用擰蓋都看得見,他現在用的是透明雙層的玻璃保溫杯,裏面放了什麽看得一清二楚。

“裏面的是什麽?”

“就是這個姜。”

辛秋去聞,果然聞到了一股子姜味。

“現在天氣轉涼得厲害,從炮制房出去溫差太大,容易受寒,防患於未然,出去喝暖了再回去。”

“那還是開車保險,吹不到風,直接阻隔病源。”

“一時安逸,難熬百苦。”何忍冬搖了搖頭,表示不讚同這樣的做法。

他算是糙養著長大的,現在這種天氣還不算冷,之前他還在北方的冬季爬過高山去采藥,萬一現在耐受性給嬌生慣養習慣了,到時候由奢入儉就難了。

“那你平時怎麽都是開車過來找我的?”辛秋明知道他的用意,卻還要明知故問一遍。

何忍冬看著他:“到時候送你回去。”

“一時安逸,難熬百苦啊何大夫,這道理你剛教給我呢。”

“你不是大夫,不用嘗這百苦。”然後往周圍環顧,跟著辛秋說:“我給你找個杯子泡點,你也喝點。”

“從這裏出去跟剛做了個汗蒸出來一樣,正熱乎著呢,出去再喝。”

“現在喝,等一會暖起來的功夫剛好回去。”何忍冬不容置否,並不讚同他的做法。

“行,那我就不那麽麻煩了,我直接喝你的吧,我們兩個男人、你不介意吧?”

他擡頭與他對視,沾了水汽的額發使得他像他額角那縷被潤濕了的頭發一樣溫潤,看起來沒有棱角,但開口的對話卻像是直接對他表明,似乎問與不問他都要這樣做,詢問也僅僅只是在向他告知,卻不會讓他改變意見。

對方並沒有看起來那樣沒有棱角。

明明也沒覺得有什麽,但被他拎出來詢問,偏偏就生了旖旎的滋味。

“水還很燙,小心點個喝。”何忍冬將剛剛放置在擱置架上的玻璃保溫杯擰開蓋遞給他。

“這我得小心點,這容易摔,怎麽改用這種易碎的了?”

“食品級的東西,用得久了真正讓人放心的其實還是陶瓷和玻璃。”

“倒也是,不過要是我帶著,十天半個月估計就得換個好幾個。”

然後他淩空懸著仰起頭倒了點,抿了抿來試水溫,的確有點燙,貼著杯壁小口地喝上幾口後又晃一晃再喝上幾口。

辛秋那次後才知道,元今的百安堂裏平時是由何忍冬的爺爺何菖蒲坐鎮著,作為孫子的何忍冬在針灸的造詣上顯然已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少人會受人介紹專門來找他們爺孫兩治病。

除此之外,何忍冬還是制藥的一把好手,他平時負責了百安堂的供藥,而且也研究了更加方便服用的藥劑和中成藥,和幾個祖傳方子一起對外供銷著,而他就是那個管理和維持制藥廠產業鏈的人。

有時候他會去制藥廠,那離辛秋的家近,辛秋有時候會去接送何忍冬到自己家直接沖完澡,然後一起練琴,練完就做飯,後來發現兩人容易廢寢忘食,而且逐漸晝短夜長了起來,天色晚得很快,辛秋的咨詢室離他家近,平時下班後他們有時候會直接去何忍冬家,練完何爺爺也做好飯等著他們了。

“還沒這麽快,你可以等一會再過來。”

然後他又接著開口:“來家裏吃個飯再走吧,我跟爺爺說多煮點飯。”

“這段時間我已經很麻煩你們了,我就不過去了。”雖然已經去過好幾趟了,但辛秋還是一貫不喜歡麻煩人家。

“不麻煩,就當感謝讓你來接我。”

還沒等他再說些什麽,何忍冬就截了他開口的機會:“那先謝謝秋天了。”

“不用謝。”

掛了電話後他沒打算等一會再過去,而是打算直接過去找他。

去到的時候他在切藥場坐了會,有幾個認出了他的老師傅跟他打著招呼。

他見過何忍冬戴著眼鏡切藥的樣子,他仿佛跟那些老師傅不相上下,揮動著切藥桿,手法嫻熟,有條不紊,伴著切藥的絮絮響聲,手起刀落間草藥的薄片從卡臺上掉落,然後拾起那些藥片,擺放在竹藤編織的簸箕上,最後端去曬藥坪。

除此還有他制藥看火的時候、磨藥搗藥的模樣……沈浸、投入,仿佛要與藥香沈澱為一體。

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日覆一日、枯燥地去花很多時間去完成一件事,他仿佛長年累月地與草木打交道,就像現在一樣一整天待在藥屋和炮制房,跟著那些藥工、師傅在這裏磨足了韌性,平和了性情,成就了現在的樣子。

我們所經歷的一切其實都在無形地雕琢著人。

“怎麽不說一聲你先過來了?是不是等了很久?”

“沒有很久。”

他看起來像是剛從桑拿房裏出來一樣,身上混雜的藥香味特別濃郁,臉是紅的,頭發也是濕的。

手裏提著個裝著因為濕透了而換下來的藥工服,另一只手握著保溫杯,裏面裝著泡了高良姜還剩一半的水。

“給我喝了吧。”辛秋伸手接過那半杯高良姜水,這次不算太燙,他沒碰著杯壁,懸著給喝完了,驅寒的效果還沒上來,但溫熱的水使得他從胃部開始延伸出暖意向四肢逐漸散去。

“我來騎吧。”他伸手打算從辛秋手裏接過車鑰匙。

“何大夫你現在看起來似乎已經很累了,疲勞駕駛可不好,我來吧,放心,我車技很好的。”一副不允商量的樣子,直直地看著何忍冬。

“好。”辛秋扣好頭盔,何忍冬正在摘著眼鏡重新擦著上面的水霧,所以他站在滲水磚上給他戴另外一個頭盔。

他很好配合地彎了彎他板正的腰,等辛秋給他戴好後,何忍冬才將擦幹凈的眼鏡放在袋子裏,然後掛在車頭的掛鉤上。

不算太大的小電車上辛秋在前面身前認真地開著車,而何忍冬坐在後座,原本不是特別大體型差的兩個人因為坐在小電驢上意外地顯得有種反差萌。

他吸了吸鼻子,早暗的天讓他覺得迎面吹來的風更加刺骨了。

辛秋察覺到何忍冬幫他攏著身前被風吹拂起來的衣服。

“是不是很冷?”他感覺到坐在自己前面的青年打了個寒顫,有點後悔同意讓他過來接自己,他比他高大,他原意是覺得讓他來騎車的話可以替他擋不少風。

現在他只能試著把自己向他貼近一點。

兩人沒有再說什麽,氣氛卻溫馨平和,難得的仿佛能讓人一掃一日累計的疲乏。

兩個人在無聲中經過車水馬龍的瀝青路,經過熱鬧的夜市街,駛向萬家燈火的街道。

經過熟悉的巷口時,他放慢了車速,追逐打鬧的孩子和鍛煉的老人們向他們打招呼。

這段時間兩人來往頻繁,雙方都把彼此家附近的街坊四鄰面前混了個臉熟。

他和何忍冬跟大家回應著,自然而熟絡,像極了平常每個結束完工作回家的晚上,仿佛他們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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