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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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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然後兩人在吃飯的時候聊起才知道,原來是何忍冬覺得他最近看起來有些精神萎頹,決定讓他勞逸結合一下,就想帶他去看看他認識的“老夥計”們,跟他去欣賞一場來自老藝術家們原汁原味的演出。

兩人因為今天耽誤了時間沒去著,就重新把時間定在了這個星期的休息日下午。

他們推著輛自行車去的,還是何忍冬爺爺那輛裝了後座和車籃專門用來出門釣魚、遛彎的那種單車。

辛秋坐在後座,由著何忍冬載著他在人群車流經過的街道、路口中穿行,路邊遇到攔路的貓貓狗狗時他還甚至還摁了摁車把上的車鈴,清脆的鈴聲響著,走街串巷早就熟悉了熱鬧的家夥們根本就不怕他們。

吹拂之間揚起的風不大,鼓動著兩人的衣角,讓辛秋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大學時那條布滿紫荊樹的校園校道。

辛秋原本扶在後座前作為裝飾一樣堪堪能做扶手的把手,在經過一個轉彎後,辛秋把手扶在了何忍冬的腰際上,突然一把薅上去的觸感讓對方驚了一瞬的功夫。

“不介意吧?這樣抓得穩一點。”他其實是騎了小電驢過來的,但在看見何忍冬家有這樣一輛自行車後就改變了主意,而是問他能不能騎這輛。

何忍冬當時問他是不是一起。

兩人無聲地對視了一瞬,然後辛秋彎了眉眼,說是。

“秋天。”何忍冬喊了他一聲,兩側夾雜著吹拂過來的微風。

“呃?”

“路口窄小,抓穩。”成熟穩重的何大夫聽起來像是沒什麽波瀾,如果不是他手上剛剛扶上去後就繃在一起的肌肉的話。

“好啊。”辛秋隨意輕松地應了一句,心裏卻覺得何忍冬這身材可真是好啊!

不知怎麽的,他突然就想起了岳曉東博士說自己在美國趕鴨子上架給同性戀者湯姆做咨詢的事情了,他突然很想把這件有趣的事分享給何忍冬聽。

但顯然現在不太合時宜,要是何忍冬看得見,就會發現他笑得像剛才那些懶洋洋地經過路口的小動物們一樣。

他們去了城東祠堂街那邊的老街巷裏,這裏面的路要比外面的還要窄一點,是由單車道連成的,裏面有不少舊宅子,是像他老家那樣的徽式建築,大開大合的朱紅色石墩門,裏頭還有上下屋和天井,兩側有合院和偏堂,何忍冬帶他進的就是這樣的一處院子。

從狹小的小巷來到豁然開朗的院落,就能聽見銅鑼快板、撥弦轉軸、咿呀吟唱匯在一起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

何忍冬將自行車停在了那朱門外冠茂葉繁的銀杏樹下,腳下滿地金黃,裏面還藏有不少的白果。

蛋城栽銀杏的不多見,而且春秋的氣候特征也不明顯,而這棵樹下入目燦黃繽紛,是相當少見的盛秋初冬的景象,讓辛秋不免多看了幾眼。

“好地、好景,妙極!”

“跟你的名字倒挺搭的。”

他看著他站在那樹下,像民國洋洋灑灑就能做出篇文章誇讚的有識青年,襯托著這好地好景,但又沒有附庸風雅的做作。

何忍冬還挺稀罕他身上的文氣。

剛一進門,辛秋就看見下屋邊上一個年輕人正坐在凳子上抱著把中阮,而雙手橫握著部手機正在大殺四方,游戲音效劈頭蓋臉地往外沖。

他虛虛一瞥就能看見對方戰況激烈,顯然已經到了一決勝負的白熱化階段,換別人那游戲頁面紅成那樣估計早開始破口大罵了,這人卻只聲不吭。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失敗的音效響起,而他直接把頁面退了出去,將手機屏幕摁黑,然後抱著他那琴軟弱無力地撥了一下弦,有氣無力得都能讓人看見他魂從嘴裏飄出來。

但沒撥了一會兒,節奏就慢慢緊湊了起來,畫風一轉,婉約小調起調、金戈鐵馬收勢,當頭就給他狠狠地驚艷了一把。

而周圍原本吹吹打打的其他樂器聲不知不覺中都給停了下來,一曲畢,就響起此起彼伏的捧場掌聲,響沒多久就停了,大雜燴一樣的吹拉彈唱又重新伴著討論和說話聲開始了起來。

“小謝可給支棱起來了,都迷糊了一大早上了。”

“可不是嘛,看樣子估計又是給老謝從被窩裏拽起來的。”話音剛落就引來大家一番哄笑聲。

迎來了位身著長衫、頭發花白,但精神勁頭十足的老人家。

“譚叔。”

辛秋看了看,跟著何忍冬喊了一聲。

“可算來了,這位就是你說的那位要過來觀摩學習的年輕人嗎?”

“是他,那天給耽擱了,不好意思。”

“害,說這個做什麽,我們一夥人不就天天泡在這的嘛?哪談得上耽擱。”

“這小孩還是這麽有意思。”何忍冬指著大家口中的小謝跟譚叔說著。

“可不是嘛。”譚叔接過話頭。

“他一直都這樣,打游戲輸贏都得發洩到他那把中阮上,飽受摧殘得很,稍微認識的,聽他彈上個幾把調的感情都能聽出他這心情好賴。”何忍冬看他起了好奇,就給他解釋道。

“年輕人要來耍耍嗎?會些什麽?”

辛秋搖頭,“學了幾年小提琴。”

“原來來了位西洋音樂家!”譚叔說話大方豪爽,也很熱情,一看就是這群人裏頭的領頭人。

“不敢當不敢當,剛入行,門道都沒摸出來。”

“年輕人不用這麽謙虛,沒帶琴過來也沒關系,隨便看看,下回來可以帶上,這裏也有好幾位會玩西洋樂器的。”

辛秋應好,然後譚叔怕他第一回 來會拘束,就讓他們自己看去了,還跟他們說等一下讓大夥給他炫一場。

然後頑童一樣的老人就竄進去拉著人指揮去了,好像在跟大家商量安排著些什麽。

可謂是十足的熱鬧。

“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喜歡的。”微微擡頭能看見的瓦檐上飛過一只色彩艷麗的鳥兒,他被吸引著看了好幾眼,這裏熱鬧非凡,但處處都沈澱著沈穩安寂,像即將映下的夕陽餘暉,看著燦爛洋溢,實則安靜祥和。

“這裏放著不少練習樂器,不少人來玩,他們年紀大了,蛋城安靜,這裏又藏得深,他們就想圖個熱鬧。”

今天來看的人不多,大多數都是自己帶了樂器過來一起練習的,紛紛拿著自己的行頭坐在在院子的上堂屋上已經按順序和規律擺放好的位子,他們隔著方沒蓄水的天井池子坐在方方正正的寬竹凳上。

“這是個東拼西湊組出來的老年藝術表演團,雖然在外人眼裏看來不倫不類的,但這些前輩年輕的時候都曾摸爬滾打過,他們裏面不乏有曾經的藝術家和表演家,有名頭的沒名頭的,老了回來蛋城,也放不下吹吹打打的老本行,有時候去幫人辦個紅白喜事,接地氣得很。”

“大多數都是些有錢有閑的,平時就組織這些活動,給他們的老兄弟老姐妹看,有時也有人來捧場湊熱鬧。”

“但近期的彩排都是為了在年前的時候去敬老院給些老人表演節目,等過幾個月,學生放假了,就更熱鬧了,不少搞藝術學音樂的孩子會一起湊數組節目。”

無論在哪,都有沒法照料自己的獨居、或是上了年紀無法自理的老人,蛋城也有不少,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他們這個小縣城裏也有好幾家養老院,倒應了別人經常對山清水秀的蛋城調侃為養老院這事。

“你去過嗎?”辛秋點了點下巴,像是在沈思,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去過幾年,湊數的算不算?跟著給表演單填多個節目,好看著花樣多一點。”何忍冬摸了摸鼻翼,答得還挺認真。

“沒想到,何大夫你的生活還挺豐富多彩。”這話他可不信,他這一堆老夥計在呢。

要在之前兩人不熟絡之前,估計何忍冬會被青年斯文睿智的樣子糊弄過去,以為這人會在思考什麽雅題難事,但見過這人的狹黠後他就會多帶個心眼,偶爾也會在想他會不會在心裏打著轉想些調侃人的樂趣事,就像現在,被他猜了個正著。

“原來你當時打扮得跟鮮花一樣,是要來見這些藝術家們啊。”當時何忍冬刻意打扮的痕跡重,而且加上當時兩個人因為一句誇讚辯了幾句,他現在想起來就想揶揄一下他。

“小謝的爺爺就是我爸的師父,我爸跟著人家學了幾年戲,又加上長輩多,當然要正式點。”聽了他的用詞,何忍冬有點無奈的笑了笑。

“你這道貌岸然的一身周正正氣撐著,夠了夠了。”

辛秋看著何忍冬端正的腰桿,但舉止又幹凈利落、大開大合的帶著股豪氣,他之前就註意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放在道觀學武學久了,自帶一股斯文而隨性的莽氣。

“有人說過何大夫身上有股子匪氣嗎?”

“頭一遭,稀奇!”

外人眼裏來看,兩人腰背板正、大馬金刀的並排坐著,其實身形和儀態誰也不讓誰,無非是那言笑晏晏的青年看起來要更開朗洋溢。

“我父母說,我小的時候就會摸著銅鑼小鼓咿咿呀呀的,我爸還以為我同他那半吊子不一樣,而是像我媽那樣被祖師爺餵著飯吃的,誰想得到,我心都不在這,後來也就不勉強了,這愛好就被我用來陶冶情操去了。”

已過而立之年的何忍冬很少說起自己的父母和他的童年,人對未知的領域都是帶著好奇的,特別還是何忍冬這樣的人,他還真想象不到他小時候在長輩身邊繞膝玩樂的樣子。

“我爸年輕的時候學的是地理專業,畢業的時候同家裏說要日行千裏去丈量祖國的大好河山去,說什麽山河湖泊得自己看了才能琢磨透,我爺爺也沒攔著,任他去了。”

“上大學時他還跑去音樂學院蹭粵劇的課,機緣巧合下在同鄉會介紹下認識了外聘的謝老,就是那位進門口彈中阮的男孩子的爺爺,那小孩彈得一手好琴,他可是他們謝家童子功培養大的粵劇傳人來著。”說完兩人還順著視線找了找那坐在上堂臉嫩的小謝。

“我父親就跟著謝老學到了現在,後來他去了蘇州,我母親在那兒唱評彈,一個說蘇州話,一個唱粵劇,兩人勉強沾了點志同道合的邊兒。”何忍冬說完這句稍微停了停,發現辛秋在貫註著他。

覺得不管是不是因為咨詢師這份職業的加持還是辛秋的性格使然,他想任何一個和他傾訴聊天的人都會非常喜歡他。

因為他會很好地把握你此時此刻的狀態,就比如現在,他皺了一下眉,像是在詢問他怎麽停了。

何忍冬這才重新接著說了下去。

“兩人拉著我去戲臺子裏跑,我打小就被培養了聽這絲竹管弦的愛好,這裏還是我爸媽帶我過來的。”

辛秋覺得新奇,一般按何忍冬爺爺何菖蒲在中醫上的造詣和對百安堂傾註的心血上,下一代一般都會跟著傳承和學習,但現在卻由跨了一輩的孫輩何忍冬接手,但在他聽來,何家並沒有勉強過後輩去做不喜歡的事業。

在言語的疊加中他構建出了一個開明自由、和諧溫馨的家庭模式,在這樣的環境中教養出了這麽一個獨一無二的何忍冬,他突然覺得絲毫都不意外。

後來大半屋子的人跟著譚叔那相當有模有樣、含金量顯而易見的指揮下彩排了一遍春節序曲,說是彩排,其實已經練得很爐火純青了。

看得出來不少人都是老搭檔了,辛秋第一次看這樣原生態的民樂團,但半點觀感都沒被影響。

最後要走的時候譚叔跟他們打招呼,說是讓他們多過來玩,喜歡的話就讓何忍冬今年幫辛秋報個節目進去跟著一起去敬老院玩。

辛秋覺得新鮮,說會過來這裏多捧場,有空也會跟著去敬老院看看,但表演的事情還是得考慮,因為他覺得自己半路出家的水平不夠看,大家也沒勉強,只是說圖個開心。

走之前他們去到了那顆銀杏樹下,辛秋隨地撿了幾顆銀杏果。

“這個可以怎麽做來吃?”

但又似乎是覺得自己像是跟人提了一個為難人的問題。

“何大夫是不是只拿來做藥過?”他在手上挑挑揀揀地看著,他不會看這白果的品相,只能看外表來判斷好壞,但他已經決定到時將這項任務交給萬能的何忍冬了。

“這銀杏有毒性,得專門處理,而且吃多了不好,今天天色晚了,下回來的時候撿到做點幹杏給你嘗嘗。”然後他撿了一片葉片飽滿的銀杏葉,放在了他的手上,換走了他手上的幾顆白果。

“我們回家吃飯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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