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關燈
第10章

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過這種感受,我是頭一次。

因為之前我沒有特意地堅持過某件事——堅持學習勉強能算,但這是被動的。大家都在學,且包括我自己在內所有人都認為要好好學習,所以我就學了——並迫切地想要看到成效。

那是種突如其來的倦怠感,覺得自己現在做的事情沒有意義,一下子就失去了興趣,感覺不想做了。

一周跑步下來好像也沒有什麽效果,每天跑步還是很累。就算有效果,那頂多也是和孫彥豪一樣,孫彥豪和蔣楓的差距又有多大呢?

不過目標啊,差距啊,這些想法都是之後才發散出來的。最開始就是星期一睜開眼,看著寢室漆成白色的天花板,“不想努力”的念頭突然就從腦海裏生長出來。

生長得非常迅速,一下子控制了我的大腦和身體細胞,給我傳達強烈的疲憊感。然後才順理成章地找出了這些不想努力的理由,情緒也低落下去。

孫彥豪倒是沒那麽多覆雜的想法,就覺得我想偷懶了。晃了兩下我的床,發覺沒有效果,就嘖嘖兩聲,自己出門跑步了。

可等他走了,我閉上眼,又睡不著。幹躺到快上課的時間,和蔣楓、林寒一塊兒起床,擠在陽臺刷牙洗臉。

蔣楓問:“你今天沒跑步啊?”

我不知道該怎麽講,就點點頭。

林寒看出了我興致不高,把毛巾放進臉盆裏,寬慰我。

“剛開始運動是比較難的,你應該是太累了。”

身體上確實也很疲憊,每天腰酸背痛的。而且有過運動經歷的人都知道,這種痛苦每天堅持還好,一旦歇了兩天就會翻倍增長。

周末兩天休息下來,我現在走路都感覺四肢不對勁,不像是自己的。

蔣楓也說:“累了就休息一段時間。”

我沒有回話,只是沈默。因為我知道身體的疲憊不是最主要原因,重要的是心累。

這種感覺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第二天孫彥豪再來問我,那時候其實我已經醒了,正在掙紮。他叫了我兩句沒聽見回話,以為我還在睡覺,就自己走了。

第三天他只叫了一聲,我仍然醒著。這時候是覺得前兩天都沒去了,現在又去怪怪的,好像“堅持”和“放棄”這兩件事我都在半途而廢,便拒絕了。

第四天孫彥豪沒有再叫我。

一個星期過去,蔣楓和林寒也不問我早上跑步的事了,生活變回了以往的模樣。就像我對陳笑的自作多情、蔣楓從天而降的救場都沒發生過,我在教學樓和寢室兩點一線,除了舍友沒有其他朋友,活成最普通最平凡的模樣。

雖然我還是會想到那天的事,看見陳笑的時候,還有睡前躺在床上的時候。走在路上看見一個高高帥帥的男生從身邊跑過,也會讓我的心沈一沈,仿佛那種渴望改變但已經熄滅的火焰,殘留的餘灰仍有重量。

但堅持放棄總是比堅持努力來得簡單。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後。

由於太平平無奇,應該都稱不上轉折。

也就是我在進行校園運動打卡的時候,按照手機app規劃的路線路過籃球場。這個籃球場是露天的,每天都有人來打籃球,也有人看他們打籃球。

正當我走過球場大門口,一群男生趕時間搶場地,一窩蜂朝我跑過來。我閃避不及,直接被撞到了地上,領頭的男生迅速側頭看了我一眼,接著轉回去,若無其事地跑進了球場。

大概五六個人,沒有一個人停下來,也沒有人說對不起。

倒是周圍有女生發出了小小的驚呼。

我看見他們長著胡茬的下巴,修長的戴著黑色護膝的腿,火車般嗡了過去。慢半拍爬起來,發現掌心蹭破了皮,有點流血了。

到這裏還好,我若無其事地拍起了褲子,然後一包紙巾遞到了我面前。

我保持拍膝蓋上灰的姿勢擡頭,看見兩個女生結伴站在身前,遞紙巾的那個小心地問了我一句。

“……你還好吧?”

突然的,憤怒和羞恥感當頭沖下,沖得我眼眶發熱,喉嚨堵塞。以至於我奪下紙巾,從嗓子裏擠出微不可聞的謝謝二字,就和神經病一樣快步走開了。

手機app提示我方向錯誤,但我壓根沒心情去管什麽運動打卡了,幾乎是離開她們視野的那一刻眼淚就從眼中流出。我真想,如果我是個透明人,那就幹脆無視我到底好了。可偏偏又有人目睹我的狼狽,以至於羞恥心還像絞索一樣吊著我的脖頸。

我真的很想變優秀啊,誰不想呢。

不甘心,煩躁,氣憤,後悔。埋怨天埋怨地,埋怨為什麽我不能一出生就是全優配置。心裏各種情緒交雜在一塊兒,理不清說不出,只有眼淚一直在流,我甚至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放聲痛哭一場。

哭出我的掙紮,把我這些天壓抑的渴望和喪氣都哭掉。想變又懶得變,想變又難變,想變又覺得不可能變……

那包紙巾路上就被我用完了,一半用來擦眼淚,一半用來摁鼻涕。最後我腫著眼睛沖進寢室,太好了,沒人在。

我進了浴室,熱水當頭沖下,我大哭。

浴室裏也貼著鏡子,邊哭邊看鏡子,又覺得我真醜。

再哭。

直到哭不出來了,情緒哭盡了,我爬上床,都忘了調鬧鐘,倒頭就睡。

那時候才九點不到,之後蔣楓他們回來的動靜居然都沒鬧醒我。夢都沒有做一個,五感沈入黑暗,我痛痛快快睡了一覺,清晨五點半自然醒了。

八點半是第一堂課,孫彥豪會在六點鐘醒,我起來迅速完成洗漱。太餓了,去食堂吃了粥,孫彥豪晨練前不吃早餐,就只打包了兩份帶回去。

事實上蔣楓和林寒這個點還在睡覺,早餐註定會浪費的。

我心情詭異的好,以至於忘記了這件事,走到寢室門口了才想起來。

但幸運女神似乎突然站在了我這邊,進門的時候孫彥豪在陽臺洗臉,蔣楓從床上下來去上衛生間,他回來看見我,又看見我手裏的早餐,啞著嗓子問。

“……給我買的啊?”

他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眼皮半闔著,睫毛像毯子一樣要把剩下的眼睛蓋住了,一腦袋亂亂毛。

我下意識放輕聲音:“對,還有林寒,忘了你們沒起……”

蔣楓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買了什麽啊?”

我說:“豆沙包和豆腐腦。”

蔣楓:“豆腐腦是甜的鹹的?”

我說:“甜的。”

“好吧,謝謝。”蔣楓的眼睛睜開了,雙手搓了搓臉頰:“放我桌子上,我去刷牙。”

他決定吃我買的早餐了,我無端為此高興。本來還想親眼看他吃,但這時候孫彥豪已經結束洗漱,進來看見我,意外地問。

“怎麽,孟哥你今天又想跑了?”

我嘴硬:“什麽時候說不跑了?歇幾天而已!”

“哎喲!”

孫彥豪立刻擠眉弄眼,發現聲音太響了,又壓下去,胳膊勾著我往外走:“挺牛逼啊你,今天有種別喊累……”

我就這樣,又開始了我漫長的晨練生涯。不知道最終結果會怎麽樣,不知道這段時間會持續多久,前後都茫茫然,卻總比原地不動要好。

一轉眼進入十一月中旬,有幾門課已經結課,我斷斷續續運動了一個月,中途也有再次生出放棄念頭的時候。

但我已經總結經驗,學會了給自己“續火”。

那種間歇性襲來的疲倦感我認為實際上是外力對我的“刺激”耗完了,我自己沒有那麽有力的決心,總是需要靠生活狠狠扇我一巴掌,才能像挨鞭子的馬一樣向終點奮進。

於是我一累,就去找蔣楓,讓他出去玩的時候帶上我。

頭一次他看起來非常驚訝,委婉勸阻了幾句後我仍然堅持,他就答應了。

為此孫彥豪還特意私下裏找過我,東拉西扯沒說到正點上,我知道他是好心,不想讓我重蹈他的覆轍。

但我的目的和他不一樣,我不是去融入蔣楓的朋友圈的。

我是去自取其辱的。

果然,我人是到了,不過自動變成了透明人。蔣楓於心不忍照顧了我兩下,我主動避開他的照顧,他也就收手了。

我旁觀他們的熱鬧,知道了他們喜歡去哪個酒吧喝酒,知道他們平常在酒桌上玩什麽游戲,知道了這幫人有哪些是“固定嘉賓”,又有哪些是“朋友帶朋友”。

以蔣楓為首的這片燈紅酒綠吸引著我,它是糖果,自取其辱式的刺激法是鞭子,抽著我咬牙越跑越遠。

十二月份的時候,我已經能緊跟著孫彥豪跑完他平時的環學院路線。我的胳膊、雙腿和腹部隱隱有了肌肉的輪廓,體重卻只降了十斤不到,於是開始攝入更多的水果和蔬菜,減少碳水。

但效果依然不佳,還讓自己每天晚上被餓醒,早上還有頭暈的癥狀。

被迫把飯量提回原來的水平,我決定搞點減肥茶之類的東西喝喝。這種東西太便宜的不放心,總覺得有毒,看起來正規一點的“國家藥監認證”“國外進口”又都十分貴,一盒裏才五袋就要兩三百塊錢。

我買了覺得可以的牌子喝了幾天,主要表現就是拉肚子,體重還真輕了兩斤。正猶豫是不是要從生活費裏專門劃出小金庫用於買減肥茶呢,盯著包裝盒發呆沈思的時候讓蔣楓撞見,被他主動敲了敲桌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