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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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蔣楓說得很有道理。

但關於打扮這一方面,我可以說是毫無經驗。

從我接觸到人來看,似乎是越是先天條件好的人越會打扮,越有錢的人越會打扮——像我這樣長得就那樣,錢也沒多少,全用於供給那麽點小小愛好的人,打扮頂多就是換身新衣服。

而且男的嘛,打扮的範圍本來就窄,總不能化妝出門吧?

“那我怎麽整啊?”這事蔣楓一看就有經驗,我虛心求教:“你教教我唄?”

蔣楓聞言看向我,我本來還不覺得有什麽,對上他視線的那一刻莫名地不自在起來。仿佛是突然正視了自己外貌方面的不足,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擺。

好在他看我的時間並不長,表情也沒有變化,很自然地說。

“馬上就到周末了,這點時間不夠幹什麽,你就穿套好點兒的衣服,再把眉毛和胡子刮刮就行了。”

胡子我能理解,但是……

“眉毛?”我下意識去看蔣楓的眉毛:“眉毛怎麽刮啊?”

他有對非常漂亮的眉毛,如果我現在對時尚有那麽一些了解的話,會知道他這種眉毛叫做野生眉。濃郁而整齊,很旺盛地在眉骨上飛揚,像生機勃勃的野樹林。

蔣楓不介意我的大驚小怪:“不是全部刮掉,就是修一下,讓眉毛整齊點。這樣顯得人幹凈。”

這實在是有些超出我的認知,顯然,林寒和孫彥豪也陷入了知識盲區——我們三個是那種連洗面奶都不用的人,宿舍裏的瓶瓶罐罐都是蔣楓的——他們很快圍上來,眼神充滿探究性和求知欲。

林寒說:“我從來沒刮過眉毛,蔣楓,你會刮啊?”

蔣楓點頭:“會啊,不然亂糟糟的。”

孫彥豪說:“哇靠,一點都沒看出來,我以為你天生的……別說眉毛,我每天刮刮胡子就不錯了。”

我問:“那怎麽刮啊?蔣楓你幫我一下?”

“我自己不會,是去店裏做的。”蔣楓想了想:“不過勝哥會。”

他一通電話,把吳勝水叫來了我們寢室。以前沒往這方面想,現在仔細瞧看,發現他的眉毛果然也很整齊,比蔣楓的稍細,眉尾尖尖的,從眉峰處折出鋒利的弧度。

吳勝水大概剛洗漱完,頭發半幹不幹,穿著肥大的灰色短袖,露出來的胳膊戴了好幾串風格不同的手鏈,手上拿著個小盒子。

他白蔣楓一眼:“叫我就是讓來幹活啊?”

蔣楓笑著摟住他:“幹嘛,謝謝哥。”

吳勝水嘆了口氣,看著我們:“你們誰要修眉毛啊?”

我、林寒和孫彥豪都沒吭聲,六眼期待。

“得。”吳勝水用腿勾過一張椅子坐下:“看你們這樣兒,都修一遍吧。”

他仰頭掃了眼蔣楓:“你要嗎?”

蔣楓拒絕:“不用。”

吳勝水就點點頭,指揮著我們坐到他對面去,一個一個來。

湊熱鬧的林寒和孫彥豪立刻把打頭陣的位置讓給了我,林寒笑到。

“勝哥,我們都是修著玩玩的,這位周末可是要約會的,你給他弄好點兒哈。”

吳勝水的目光迅速在我臉上過了遍,他不言不語的時候氣場可比蔣楓冷多了,我忐忑地在他面前坐下,手掌尷尬地在膝蓋上搓了搓。

意外的,吳勝水沒說什麽不好聽的話。

“五官其實還可以。”他道,“以後想辦法把臉上的痘痘去了吧,坑坑窪窪的。”

這青春痘跟了我這麽多年了,我已經習慣了別人對它們的評價。倒是“五官還可以”這句不算誇獎的誇獎,從吳勝水嘴巴裏說出來,一下子讓我受寵若驚,砸摸著回味了好幾遍。

不過,等他的手覆上來,冰涼的刀片貼上我的眉骨,我就沒空想別的了。

這種感覺和刮胡子有些像,但又很不一樣,歸根到底這是別人的手。而且不論男女,我都沒有和其他人以這種方式……貼得這麽近過。

吳勝水的動作很快,力度卻很輕,和他平時給人的感覺相差很大。我感覺到被刮下來的眉毛落下,黏在眼皮或者睫毛上,他手指偶爾在上面一掃,我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林寒和孫彥豪居然也很安靜,直勾勾地盯著我們,只有蔣楓習以為常,靠著吳勝水坐著的那張椅子玩手機。

我覺得像是過了挺長的一段時間,其實也就五分鐘吧,吳勝水就收回手,說,好了。

他拍了張紙巾在我臉上,林寒孫彥豪立刻拱上來看我,我低頭用紙巾胡亂蹭了蹭,略微不好意思地擡頭。

“呃……”林寒擰著眉毛:“好像,是有好點兒,是吧?”

孫彥豪點點頭:“對,就是整齊了,其他感覺也沒什麽差別。”

吳勝水翹起二郎腿:“不然呢,你們以為我這是整容手術刀啊,上去刮兩下就脫胎換骨了?就這麽個效果,你自己看看去。”

他拿腳尖踢了踢我,我正急著看呢,馬上就站起來了。

林寒第二個坐下,我攥著沒扔的紙巾跑到小陽臺去,這裏是平時洗漱的地方,洗漱臺上有貼著鏡子。

鏡子裏的孟中軒和我對視,乍一看確實和以往沒有差別。

單眼皮,還有些腫脹,顯得眼睛不大。額頭雙頰和下巴上的青春痘頑強地挺立著,就像吳勝水說的,弄得皮膚有點坑坑窪窪的。皮膚也黑,整個人看起來不太精神。

但今天我恰好刮了胡子,而先前從未特地留意過的眉毛,周圍“白”了一片。多餘雜亂的亂眉被刮去,就像接受了修剪的灌木叢,原本的眉型變得清晰起來,流暢地貼在我眼上。

似乎……確實有好些,至少顯得幹凈了點兒。

“沒失望吧?”

我正對著鏡子看得認真,旁邊忽然插進一道聲音,我嚇得整個人都抖了下,扭頭才看見蔣楓來了。

他雙手插兜斜靠在陽臺的玻璃門上,臉上帶著笑容。

“沒有……”我不習慣地摸了摸眉毛:“我覺得修了好。”

又不放心地征求意見:“是吧?”

蔣楓大方地給了我肯定:“是啊,修了肯定會好一些的嘛,雖然不是什麽很大的變化。不然我幹嘛建議你修?”

他這麽說了,我就放下心,人也自信了,摸眉毛的手放下來。

“不過,眉毛或者是穿什麽衣服,其實都是小事。”蔣楓對我道:“最重要的是你要有自信,同時有禮貌。”

有自信我能理解,蔣楓估計是洞徹了我慫且宅的靈魂,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把“禮貌”作為約會叮囑。就連我爸媽,在我小學畢業後也不跟我提禮貌的事兒了,頂多是過年催著我叫一大幫都不太熟悉的親戚的時候,說一句:要有禮貌。

可能是我迷茫得太明顯,蔣楓撓了撓腦袋,似乎在想該怎麽說。

他的手指修長又白皙,連指甲都修剪得很圓潤,食指陷進黑色的卷發裏,好像纏住了一把水草。

“因為你對和她面對面聊天還不是很熟練,所以首先要有自信,主動開口,不要一直去想話題無不無聊或者合不合適。”

蔣楓說:“只有好好聊天了,關系才會拉近。但是,也不能真的瞎聊一通,最好是從你們共同的愛好出發,或者聊些日常的話題也可以。萬一真的說錯話了,認真地道歉,不要拉不下面子。”

我品味著他的話,恍然大悟:“就是讓我紳士點嘛!”

蔣楓笑了笑,陽光從我身後落在他臉上,明晃晃的亮堂。

這時候陽臺只有我們兩個人,吳勝水還在寢室裏給林寒和孫彥豪刮眉毛,時不時傳來一兩聲非人的怪叫。我在暖洋洋的秋日裏同他聊喜歡的女孩子的事情,忽然感受到浪漫和安逸,在青春荷爾蒙的鋪散下,連蔣楓這個大男神都變成了普通舍友,在給我出謀劃策。

我豪氣頓生,脫口而出:“我覺得我可以!”

“那就好。”

蔣楓這樣說,伸手和我擊了一下掌。

他轉身回宿舍,臨走之前最後和我說:到那天,如果你覺得有落差,調整心態。不要以暧昧關系的視角看待她,甚至追求者的視角也可以拋掉,只當做是逛漫展的時候偶遇到的心儀對象。

那時我沈浸在莫名高漲的情緒中,沒有十分地理解他的話,也不明白什麽叫“有落差”——直到周六那天,我真正來到漫展上。

天氣已經轉涼,今天卻詭異地回溫了,太陽尤其盛大。

我穿著一件衛衣,因為怕冷,所以裏面是加薄絨的,熱得出了滿身的汗。從公交車上擠下來,頭發濕噠噠地黏在了臉上。

裏面沒穿衣服,自然不能脫,只好把袖子拉到手肘。低頭檢查腳上的鞋,我最貴的一雙,七百塊的耐克,幸好還是白的,沒在車上留下別人的腳印。

排了半小時隊才進了漫展場地,驟然被冷氣一吹,冷熱交替,我有點頭暈目眩。

熬過這陣突然的頭暈,我嘴唇有點抖,想先去衛生間整理一下。結果陳笑竟然就在門口不遠處,她搶先看到了我,直接朝我招手。

我只好走過去,隨著越近,她的模樣越清晰。我的腳步越慢,變得膽怯。

平時在姜源和林瀟瀟的掩蓋下,陳笑也不過是普通女孩,最多稱一句可愛。可今天她畫了模仿人物的全妝,戴著柔順仿真的長假發,衣服很緊身,我第一次發現她身材這麽好,整個人和在學校裏看去完全不一樣了。

旁邊的人應該就是她提過的團隊成員,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給她撐著蕾絲層疊的洋傘,還有一個女孩子提著化妝箱。

終於走到陳笑面前,我和她戴著美瞳的藍眼睛對視,張口說不出話,脊背的熱汗滾滾淌出。

我在這一瞬間理解,蔣楓口中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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