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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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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第 8 章

*

昏暗的溶洞裏,雲溪坐在冰冷的巖石板上,吃著處理好的魚肉,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飯桌上,父親做了弟弟喜歡的麻辣兔肉,太辣,她吃不來,吃了一口便吐掉了,父親責罵她浪費糧食,罵了足足有一個小時。

從此以後,她再也不吃兔肉,也不敢在父母面前,吐掉不喜歡的食物;哪怕飯菜再不合胃口,她也會強咽下去。

可她的父母似乎總是忘記,她吃不來太辣的東西,她的弟弟才愛吃重辣的口味。

想起往事,與眼前的人魚對比,雲溪察覺到這條魚性格很好。

她很有耐心,求偶被拒,傷心哭泣一會兒,第二天和沒事魚一樣,繼續送花討人歡心;

她很細心,處理魚肉時,會挑去所有魚刺,再送到人面前;看到人不喜歡吃海獅,會再去捕撈別的魚;

她很黏人,除了外出捕食的時候,人去哪,她也要跟著去哪,視線常常圍繞著人打轉,她對人的在意,就像水一般,溫柔地包圍著人;

她還很愛幹凈,天天抱著尾巴搓澡;

或許,還有點感性,被人拒絕了,會默默哭泣……

她是一條性格很溫柔的魚,就像中國古代神話故事裏的鮫人那樣,與人和善相處,而非西方神話中,吃人的海妖。

這個晚上,雲溪終於睡得熟了些。

她還做了一個夢,夢見人魚帶她游回了沈船點,她讓人魚快點藏起來,不要被其他人發現,人魚聽話地藏在礁石後。可當人魚看見人類要把她帶走時,還是沖了出來。人魚友好地和那些人挨挨蹭蹭,搖著尾巴像在撒嬌,人類先是驚恐,然後是好奇和興奮,接著拿起槍、電棍、刀,合力撲殺了人魚。

雲溪看見人魚化作一灘血,從夢中驚醒。

人魚在她身旁熟睡,靠得很近,睡容恬靜柔美。

睡前那會兒,人魚差點就想沖到雲溪懷裏來,看見雲溪謹慎戒備地後仰,便止住了,大概知道自己還沒完全被雲溪接受,就隔著一小段距離,乖乖地躺在枯草堆上,抱著自己的尾巴玩了會兒,然後用尾巴圈著雲溪,睡著了。

夢中情景,歷歷在目,雲溪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頭一回,帶著愛憐的情緒,摸了她。

*

雲溪和人魚之間,形成了一種簡單的分工。

人魚負責外出捕食,雲溪負責用軍刀進行簡單的處理,以及清掃進食後,留下的食物殘渣。

也許算不上一種分工,雲溪只是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昨天剝下來的動物皮,她沒有丟,放在了水潭邊,打算留著備用。

今天,她打算跟隨人魚一塊出去。

人魚早起外出捕獵時,雲溪就跟在她身後,人魚跳入水潭中,雲溪也跟著縱身一躍。

人魚回過身來,在水裏繞著雲溪打轉,喉嚨裏發出“咕咕嚕嚕”的聲響,似乎想要告訴雲溪,她要出去打獵,暫時不能陪著人了。

雲溪拉住她的一只手,指著水裏洞腔的位置,說:“我和你一塊出去。”

人魚聽不懂,只是不斷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還想要撥開雲溪的手。

雲溪猜想,她大概是說,不要拉著她,快放她出去捕食。

可無論小啞巴魚如何“咕嚕咕嚕”,雲溪只是重覆那一句話,抓著她不放,還沈入水中,牽著她一起往洞腔那裏游去。

這下,人魚終於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被人魚背在了背上,一塊游入潭水中的那個洞腔。

人魚的速度很快,雲溪騎坐在她的背上,抱著她的脖子,甚至來不及仔細打量那個曲折的洞腔,便被帶了出去。

洞腔之外是另一個水潭和水洞,人魚浮到水面,雲溪得以換氣。

她好像知道雲溪在水中無法呼吸一般,特地浮起來,否則,以她的速度,應該可以直接出去。

呼吸了幾口新鮮口氣,雲溪輕輕拍了拍人魚的肩,重新緊緊抱住她的脖頸,說了聲:“可以了。”

人魚心領神會,重新潛入到水中,進入到另一個洞腔,游了大概二十秒,她又浮出了水面,這回她沒再潛游,只在水面上擺動魚尾向前游去。

四周沒有熒光藻,一片黑暗,耳畔傳來潺潺的流水聲,雲溪看不見周圍的環境,只隱約感覺得出,這是一條地下暗河,河道筆直,幾乎沒有彎道。

游了兩分鐘左右,雲溪終於看見前方有一線光亮。

再往前游,她望見了出口,激動得內心發顫,心情就像一鍋煮沸的開水。

洞口上方垂直掛著的鐘乳石,犬牙交錯,參差不齊,像一條張開的鱷魚嘴,隱約可見幾顆綠色的灌木,許多道光束透過枝椏,垂直落下。

游出了洞口,一擡頭,望見廣闊的藍天和白雲,還有高聳入雲的樹木,翠綠的枝葉,還有寶石藍的潭水。

日光正好,溫暖而不潮濕,空氣清新,一呼一吸間,沁人心脾。

在昏暗的溶洞裏待了許多天,終於出洞來,雲溪幾乎喜極而泣。

洞外這個水潭,水溫比溶洞裏的高出不少,潭水清澈見底,水底的鵝卵石清晰可見,陽光直照水面,光束直達水底,水草的影子映在石頭上,左搖右擺,像在起舞。

水潭兩岸遍布青樹翠蔓,遮掩纏繞,隨風飄拂,雲溪認不出那些是什麽樹。

身下的人魚忽然加快了游曳的速度,漂亮的魚尾上下擺動,忽然頭向上仰,從水面躍出,扭動身體,像海豚那般,在低空做了個螺旋轉體運動,雲溪嚇得連聲尖叫,連忙緊緊摟住人魚的脖子,雙腿夾住她的尾巴。

“啪嗒”落回水中後,她又像海豚那般,跳躍式向前游了幾十米才消停下來。

雲溪緊攀在人魚背上,俯在她耳邊,問:“你是在故意嚇我嗎?”

人魚喉嚨發出了一串咕嚕聲,聽上去很愉悅,好像真的是在故意逗她玩。

有點壞心眼在。

這體驗有點新奇,雲溪拍了拍人魚的肩,笑著說:“再來一次,還挺好玩的。”

人魚游了會兒,再次躍出水面,扭動身體,做了個轉體動作,然後落回水中,激起一陣水花。

水花灑在臉上,雲溪伸手一抹,忍不住暢懷大笑起來。

這些天,頭一回開懷大笑,好似將心中濁氣盡數吐出。

她將額頭貼在人魚的耳尖上,親昵地蹭了一蹭。

人魚游到了岸邊的一塊大石頭邊上,把雲溪放下。

雲溪翻身到石頭上坐下,人魚回身鉆進了水中。

雲溪猜測,她大概是要去水裏捕獵,捉魚捉蝦吃。

雲溪站起來。

雙腳踩了好幾天的巖石,終於又踩在了泥土上。

她用腳趾扒拉了好幾下泥土,來回走了好幾遍。

她農村家庭出身,養過兔子放過牛,也是踩著漫山遍野的泥土長大的。

走了幾遍後,雲溪轉頭看向水潭。

潭面上,看不見人魚的蹤影,四下裏,只有潺潺水流聲和蟲鳴鳥叫聲。

要不要,趁這個時候逃跑?

這個念頭一出,人魚從潭中破水而出,手裏還捉著一條活魚。

魚的身子來回扭動,人魚捉著它,歡快地擺動魚尾,游向雲溪。

雲溪收回了逃跑的念頭,坐下,掏出口袋裏的軍刀,準備處理魚肉。

這些天,她的食物都是魚和蝦,還有野青棗,小白花作調劑,雖然單調,但總不至於餓肚子。

有淡水資源,有食物,她已經滿足了。

剩下的火、熟食,她只能靠自己實現,無法再依賴人魚獲取。

這條小啞巴魚,說不定和很多動物一樣,是懼怕火的。

人魚放下手中的魚後,就游回潭水中央游曳嬉戲。雲溪一邊切割魚肉,一邊時不時擡頭看她。

她平常都在這片水域捕魚嗎?她會不會游去大海裏?應該會吧,那頭長得像海獅的動物,應該就是海裏的,自己也是被她從海

裏撈回來的。

海洋裏,還有鯊魚、巨鯨等食肉動物,比這個水潭危險得多。人魚的體型雖比人類稍大一些,但到底大不過那些巨型動物。

雲溪看著人魚,戲謔地想,海洋食物鏈的頂端是虎鯨,陸地食物鏈的頂端是人群,而這條人魚,站在這個潭水和這個溶洞的食物鏈頂端。

一人一人魚在岸邊吃完了魚肉,然後沿著水潭游走。

盛夏,午後的陽光本該有些炎熱,這裏卻異常清涼。

雲溪和人魚沿著水潭順流而下,人魚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側,當她游累了,想停下休息時,人魚便把她背在背上,快速向前游去,時而海豚那般躍出水面,激起一陣水花,時而沒入潭底,撿起一個漂亮的河貝送人。

宛如神話故事中那般,乘風禦蛟,快意山水。

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雲溪暫時忘卻一切煩惱,徜徉在青山綠水間,直至游到河流入海口。

河流是淡水,海洋是鹹水,鹹淡之間,密度不同,在浮力和沖力慣性的作用下,劃分出一條涇渭分明的分界線。

雲溪看著那條分界線,從快意山水中剝離出來,欺負人魚聽不懂,伏在她耳邊,說:“你看,你和我就像河水和海水,雖然都是水,但彼此之間,有一道涇渭分明的分界線。小人魚,我們不一樣,不能長久在一塊,等我走了,你就去找一個能長久陪伴你的配偶。”

人魚的耳朵尖尖的,像貓咪一樣會旋轉。她聽不懂人話,但每次都會在雲溪開口說話時,轉動耳朵,認真傾聽,像是在努力理解人類的語言。

雲溪趴在人魚的背上,緊緊摟住人魚的脖頸,忽然想起安徒生童話裏,那個小美人魚的故事。

她又低聲說了句:“下次要看清楚,不要再撿一個人類回家了。”

人類總是擅長謊言和欺騙,而動物不會粉飾,心裏想什麽,行為就表現出什麽。

天空湛藍,海天一色,海面波光粼粼,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拍向岸邊的礁石,蕩出片片雪白的浪花。

人魚游去了大海中,沒有帶上雲溪,把雲溪留在了一片沙灘上。

雲溪看著人魚消失在一望無際的海洋中。

這條人魚,親手把她從海裏打撈回來,或許認為她無法進入鹹水中,或許是怕海裏的猛獸傷害到她,或許是要潛入到深水區,知道她無法適應深海裏的壓強。

總之,她暫時地獨處了。

這是一個絕好的逃跑時機,雲溪不想再回到那個潮濕的溶洞中。

再待下去,她覺得自己要長黴變蘑菇了,她也不想再替那條魚紓解發倩,她,是一個人,不是野獸的配偶。

非我族類的觀念根深蒂固,雲溪跑著離開沙灘。

這是一片島嶼,看上去荒無人煙,腳底下是沙灘,沙礫綿軟,不遠處有一排長得像椰子樹的棕色樹叢,有2~3米高,結的果實長滿倒刺,有一顆鴕鳥蛋那般大;再往裏,是茂密的叢林,樹木高聳入雲,看上去至少2、30米高,裏面也許有蟒蛇、蜈蚣、黑熊……

雲溪不敢貿然闖進叢林,只躲在棕色的樹叢後面,埋頭往前跑。

她想找一個靠近海岸線的、能夠看見海上情況、也能夠遮風避雨的山洞。

找不到的話,她就在離海近的地方,搭建一個臨時的窩,這樣搜救船隊經過時,她能最快時間發現,與他們匯集。

沒有鞋,腳底和腿肚子被植被叢後的荊棘草刺劃破,每跑一步都鉆心刺骨般疼痛。

這裏有許多叫不出名字蕨類、藤、苔蘚,地上爬的、半空飛的昆蟲,雲溪也一個都不認識。

無論是動物還是植物,它們的體型普遍很大。

許是這裏的氣候溫暖濕潤,食物豐富,含氧量也高。

雲溪臨床醫學專業出身,畢業後雖沒有從醫,但腦海有基礎的生物學知識儲備。

她的大學也有一座動植物標本館,裏頭珍藏了數十萬件地球上的動植物標本、圖畫,她去做過一年的志願者,每個周六,負責給參觀的學妹學弟、校外游客講解介紹。一年下來,認識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動植物。

她試著回憶那些動植物的形狀,與眼前所見作對比,想了許久,還是一個都沒認出來。

跑了許久後,雲溪停下來,一屁股坐在腐爛的樹葉上,汗流浹背。

她轉過頭,身後是一片濃綠,早已望不見剛才那個沙灘。

人魚從海裏回來,發現她跑掉後,會怎麽樣?

會生氣發怒嗎?還是會茫然無措?會來尋找自己嗎?又或者,鉆進水裏偷偷哭泣……

雲溪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晃了晃腦袋,企圖把人魚甩到腦後。

她現在該思考的,是如何找一個棲身的山洞,或搭建一個合適的營地,試著制作一些求救信號,比如,用石頭在遠離潮水的海灘上,擺一個大大的“SOS”;或者,想辦法生火,弄出一些濃煙……

腦海預設了各種求生方案,雲溪喘勻氣後,站起來,繼續往前跑。

忽然,前方植被叢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是野獸還是毒蛇?會不會襲擊人?

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雲溪停下腳步,拔出口袋裏的軍刀,屏住呼吸,不敢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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