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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春山之外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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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春山之外還是你

兩年前,唐皊安也不過才整十八,那時他已經被唐鴻漸養成了手中最鋒利的蘭花劍,帶著一張月牙面具大殺四方。唐鴻漸總喜歡讓他做雪嶺上的孤狼,喜歡讓他單打獨鬥,以一敵百,他說那是在磨礪寶劍,只有經歷千錘百煉方能刀槍不入。

或許真的因為作惡多端,不知從何時起,唐鴻漸的腿得了頑疾開始一天天萎縮,迫不得已坐上了輪椅。可越是這樣,唐鴻漸就越興奮,他認為這是因為常年服用唐皊安的血所得,算是肉體與月神產生了共鳴。

那日後,唐鴻漸的貪婪心宛如饕餮日益膨脹,他對唐皊安的掌控幾近瘋魔。唐皊安在一次清剿行動中放走了一名幼童,唐鴻漸勃然大怒,拖著他扔進了死人堆,用一盆接著一盆混著屍水的人血將他澆了個透,臉上扭曲猙獰的神情絲毫看不出他們之間還有血緣關系。

唐鴻漸說,唐皊安穿白衣最好,白衣容易被血汙染臟,如果哪天他的身上一塵不染,就罰他再淋一遍死人血。

白蕪蒔魂不守舍地跟在筠樺身後,二人飛身上瓦,挑了處幹凈的屋頂坐下,靜靜觀瞧著下方的慘象。白蕪蒔迷蒙的雙眼穿過廢墟望向正從屍體堆上跳下來的少年,少年白衣浴血,臉上戴著的月牙面具也被濺滿了鮮血。

隔著面具,白蕪蒔看不見唐皊安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緩緩用衣袂擦拭掉了劍尖的血珠然後還劍入鞘,緊接著慢步穿行在滿目瘡痍的大街上,朝著前方走去。

“他是...荼白麽?”白蕪蒔遲緩地開口問。

“是,戴著荼白面具的唐皊安。”

眼前的人像是一夜之間長大的,除了身形更加寬碩高大,頭發也長長了許多,其餘地方和小時候一般無二,戴著月牙面具的小孩依舊沈默寡言,所有心酸委屈和痛苦都被他用一塊簡陋的木頭面具藏了起來。

記憶中又翻湧出那個月夜裏唐皊安戴著面具慌忙逃竄的身影,白蕪蒔終於明白了少年為何這麽害怕被自己發現。

“他殺了人,殺了很多人,他討厭蘭花胎記,是因為他頂著那張臉殺死了依蘭,他討厭荼白,是因為這個身份是世人皆知的惡鬼,也是唐鴻漸最寶貝的傀儡。無知的人們不知道這其中的真相,每當他路過人群暴露出月牙面具的時候,人們就會朝他扔臟東西,殘羹剩飯,廢銅爛鐵,都往他身上砸,也不敢殺了他,又怕又恨,就像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他本可以將這些人都趕盡殺絕,可他卻選擇背了一身罵名回到鎢民闕受罰,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後來,再沒有人見過那塊面具了。”

白蕪蒔的目光追隨著唐皊安的背影遠去直至消失不見,又是一陣天旋地轉,眼前景象再次扭轉起來,須臾過後,兩人出現在了那座石戲臺前。

“阿皊?”白蕪蒔脫口而出,過了許久才想起自己正身處銅鏡內,那端的唐皊安聽不見也看不到。

少年似乎剛唱完一出戲,臉上還畫著胭脂妝,滿頭的銀釵斜插在發絲裏,身披一件朱紅的紗帛靠在斷損的石柱邊,背後是蕭條群山,他獨自一人無比冷清。

“他在做什麽?”

“噓,你聽。”

筠樺紅袖一揮,面前山霧頓時消散,視野清爽了不少。白蕪蒔知道唐皊安看不見他,於是便大著膽子走到少年身邊坐下。靚麗的妝容遮住了少年疲憊的神色,唐皊安將頭輕輕一歪,白蕪蒔鬼使神差地擡起了肩膀。

唐皊安雙唇顫動著,口中喃喃哼出曲調,白蕪蒔瞳孔隨之一晃,少年哼著的正是月神送葬隊吟唱的那支曲子。

彼時人群中模糊的那道聲音此刻清晰地傳入耳中,白蕪蒔目不轉睛盯著唐皊安的臉,他左眼的胎記被厚重油彩遮住,臉也被畫地面目全非,目睹過月神真容後,唐皊安臉上的戲妝在他眼裏不僅不像那位神仙,就連他曾幻想過的月神也不像了。

“花傘上,盼雨唻……”

“花傘下,擡花童……”

“花傘裏,掛花衣……”

“花傘外,有短笛……”

白蕪蒔陪著唐皊安靜靜看著這片熟悉的山林,耳畔的歌聲仍然沒有停下的意思。說來也奇怪,年少時和依蘭幾乎把這座山頭玩了個遍,居然沒有見過這座石戲臺。想起依蘭,白蕪蒔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應該怪唐皊安嗎?怪他濫殺無辜,自己兒時的玩伴慘死於他劍下。

白蕪蒔偏過頭去,目光隨即落在了唐皊安的一身紅衣上,這會兒紅衣過分惹眼,讓人心煩意亂,他索性將目光轉向別處,可剛準備起身時,歌謠戛然而止。白蕪蒔回身看去,就見唐皊安朝著虛空張開五指一抓,指尖正好穿過了白蕪蒔的肩頭,兩人皆是一楞。

“阿皊?”白蕪蒔不確定地喚道,後者木木地直視著前方,兩人眼神只碰撞了一瞬,唐皊安便垂下了眼簾。

他輕嘆了聲。“平蕪盡處,是春山啊......”

春山之外還是春山。

白蕪蒔深深吸了口氣,面前人毫無征兆地滾落一顆淚珠,淚水一路向下,在唐皊安臉頰上暈開一條淡墨色淚痕。

少年緩緩俯身,混著淚水的指尖重重碾過眼角,沾滿了斑斕的油彩,他匍匐在地,食指在石頭上劃蹭幾下,寫出了白蕪蒔的名字。

“白...蕪...蒔...”唐皊安邊寫邊念,接著低下頭,全然不顧石頭上積滿了灰塵,在字跡上落下一吻。

白蕪蒔喉結滾動,心跳漏了一拍。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可是”唐皊安說著說著淚水決堤而下,他蜷縮在戲臺上,紅衣將他瘦削的身形完全包裹住,不多時,原本精致的妝就全被哭花了。

“阿....”白蕪蒔下意識想要抱住他,可手臂穿過那人身體的瞬間他才又清醒過來,只能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年束手無策。

“阿皊別哭,你很快就會找到我了。”

“可是我不敢去找你......”唐皊安滿頭的青絲散落在塵埃中,他攥緊雙拳,有氣無力地錘擊著石戲臺,“我也找不到你......”

筠樺從石柱後頭繞了出來,一臉司空見慣道:“我這石戲臺上不知被他抹了多少眼淚,寫過多少你的名字,不過,風一吹,雪一落,就都沒了。”

“所以啊....”白蕪蒔溫眸望著少年,“十年於我而言不痛不癢,於他而言痛不欲生。也許他年少時的喜歡是對我的眷戀和依賴,就像盞長明燈,熊熊燃燒了十餘載,我這遲來的愛慕就算再怎麽驚濤駭浪也遠不及他這十年以來越燒越旺的心頭火。”

彼時風華正茂的年紀,卻在那人離開後被一直困在了原地。

白蕪蒔探出透明的手掌緩緩貼近唐皊安,直到自己的手將少年泛白的拳頭完全覆蓋住,雖觸碰不到,但他能想象到這雙手現在有多冷。

恍惚間身後似乎刮過一陣涼風,紅色衣袖從白蕪蒔的餘光中悄然劃走,他一楞,隨即嗅到了熟悉的蘭花香。

“唐......”筠樺的聲音從腦後匆匆傳來,她話音未落好像瞬間被人打斷了,白蕪蒔正欲轉身,耳邊忽地響起一個聲音。

“行人更在春山外。”

下一瞬,蘭香撲鼻而來,轉身回望時身後人恰好撞進了懷中。與此同時,周遭幻境瞬間變得扭曲模糊,逐漸消失在了一片白光中,隨之而來的是幽暗的鏡花水月。

“春山之外還是你,只有你。”唐皊安抱著白蕪蒔的腰,整張臉都埋進了他的胸膛,蹭了幾下後擡起頭沖他眨了眨眼。

白蕪蒔一時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跟著也眨了幾下眼,感受到懷中人溫熱的體溫後,原本暗沈的眸子瞬間閃爍起水光。

“阿皊你醒了?!”白蕪蒔反應過來後一把抱住了唐皊安,他的心狂跳不止,鼻底噴灑出的熱氣惹得懷中人輕笑了一聲。

唐皊安拍了拍他的背,又捧著他的臉親了口。“早就醒了,你趴在我身邊哭的時候就醒了,多大人了還總愛哭鼻子。”

白蕪蒔頓時紅了臉:“你,你還笑話我!要不是你一直醒不過來我至於那麽著急嗎!”

唐皊安挑眉看著他,看著似是玩味,其實眼眶裏早已濕潤,很快便斂起了笑容。“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還困嗎?”白蕪蒔目不轉睛地看著唐皊安的臉,沈睡了這麽久,唐皊安的神情還有些木訥,一雙眼懵懵懂懂,發絲也睡得打彎兒翹了起來,他依舊穿著那件單薄的白衫,衣擺下露出了一雙蒼白的腳。

白蕪蒔皺起了眉,然後轉身彎下腰雙手向後一擡:“怎麽光著腳就來了?上來,我背你。”

身後的人靜了兩三秒,接著便搭著他的肩頭跳了上來。

“回去多吃點,又輕了。”白蕪蒔故意顛了顛,唐皊安昏迷時油米不進,他只能餵他些清粥和湯藥,好歹也算能把命續上。

“這些天你安心養傷,其他的什麽都不用管,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你這幾日都沒怎麽進食,脈象還不是很穩,其他人照顧你我不放心,我怕半路又殺出個誰把你綁走了。”

“......”筠樺靜靜飄在二人頭頂上引路,時不時向下瞄兩眼突然變成話匣子的白蕪蒔,前一秒還哭得梨花帶雨,唐皊安一出現就生龍活虎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可背上的人卻靜悄悄的,白蕪蒔有些不安起來,聲音也慢慢低了下去。

“阿皊?你....又睡著了嗎?”

沈默許久的唐皊安忽然吸了吸鼻子,綿綿地說道:“哥哥,腳冷。”他說著晃了晃白花花的腳背,在昏暗的環境裏格外刺眼,白蕪蒔聽罷連忙用衣擺裹住了少年裸露在外的雙足。

腳下如鏡一般的水面上倒映著他們的身影,唐皊安的臉印在水中,隨著白蕪蒔踩出的漣漪不斷晃動著。

“所以你為什麽要跟進來?”

唐皊安道:“我不想被你發現那些不堪往事,但又忍不住好奇你的反應。害怕你看了之後會嫌棄我,會不喜歡我不要我了,卻又希望你能多可憐可憐我。”

白蕪蒔不自覺揚起了嘴角:“嗯,和我想的一樣。”

唐皊安一楞:“什麽?”

白蕪蒔嘆道:“祖宗欸,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唐皊安沒說話,躲在白蕪蒔背後的臉悄悄地紅了。

白蕪蒔在銅鏡內經歷了唐皊安的前半生,陪他從剛出生一直走到了十八歲那年。雖是隔了幾載光陰,時空交錯間,白蕪蒔也算彌補上了缺席的那些年。

天色漸晚,莽原飄起陣陣炊煙,大地遼闊,一眼便能望見正在西下的紅日。唐皊安依著白蕪蒔乖乖泡了藥浴,身上疲乏感輕了不少,此時他只身一人默默坐在帳外賞著落日餘暉,身旁長桌上放著幾副碗筷,一只通體雪白的小狼崽正趴在他腳邊打盹。

“這小狼崽好像挺喜歡你。”

正出神間,耳旁傳來了青薏子的聲音,唐皊安擡頭看了看,只見來人手裏端著鍋熱氣騰騰的羊雜湯沖他翩然一笑。

“是嗎?”唐皊安低頭看了看狼崽,小獸早就聞著肉香拱了起來,少年順勢揉了揉它蓬松的白毛,狼崽頓時嗚咽一聲,倒在地上翻著肚皮撒起了嬌。

“一點狼性都沒有,像條小白狗。”唐皊安嘴上說著,低頭用袖擺逗弄起了狼崽,“我當年養的那只可比它威風。”

青薏子笑道:“您那是硬把狗當狼養。”

“若它真是狼,或許那時生還的可能性還大一些。”

青薏子正在舀湯的手一頓,她望向唐皊安,少年斜倚著搖椅,舉起胳膊在空中輕輕晃動,狼崽嚎叫著不斷撲向搖擺的袖袍玩得不亦樂乎。恍惚間,唐皊安好像笑了一下,眉眼不再凜然,莽原的春風吹散了寒冬,也是時候春暖花開了。

她不禁失笑:“少爺你呀,總算學會笑了。”

“嗯?”唐皊安疑惑地側過頭,青薏子將盛好的肉湯往他那邊推了推,接著去舀第二碗。唐皊安也確實餓了,湊過去嗅了嗅,隨即縮在桌邊悶悶喝起了湯。

“夕兒姑娘菜馬上就做好了,你也有許多年沒見著她了,小姑娘剛才還在跟我提起你。”

唐皊安抓起一塊羊排吃得津津有味,肉吃完後就把骨頭丟給了眼巴巴蹭著自己腳踝的小白狼,狼崽嗷嗚一聲叼住骨頭搖頭晃腦地啃了起來。

唐皊安道:“唐鴻漸一聲令下殺了不少同僚,鴉青派去的那批人馬幾乎全軍覆沒,還好夕兒姑娘沒事。”

青薏子眸光暗了暗,隨即又莞爾道:“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惡人也難逃惡報。”

她不禁有些感慨,鎢民闕的夢魘仿佛就在昨日,可天亮之後再一睜眼,恍惚已過了數十載。如今再看昔日的唐少爺,白衫依舊,面容冷俊,卻已經看不出他也曾雙手沾滿過鮮血。那晚過後,好像有關於鎢民闕的一切都消失了,曾經各霸一方的六門只剩下了荼白和綠沈,被唐皊安遣散的餘眾已不知去向,他們來時沒有身份,被唐鴻漸銬上了鎢民的枷鎖,去時也沒有身份,唐皊安還他們了一個自由身,至於何去何從已然不重要了,只要不再過刀尖舔血人人自危的日子,漂泊如飛蓬又如何。

“姐,鎢民已散,以後,也別喊我少爺了。”

青薏子放下了湯勺,望著天際絢爛的晚霞長舒了口氣,忽而嘴角一揚,側臉看著唐皊安一字一頓地喚道:“小,阿,唐。”

唐皊安猛然瞪大了雙眼,四目相對間,心沒來由得一慌。

小時候青薏子和燕夕就喜歡用自制的小玩意兒逗他開心,邊哄邊喊著小阿唐,但唐皊安總是垮著一張臉,不茍言笑的樣子讓原本稚氣的小孩一下子老了好幾歲。青薏子說,阿唐是當時住在隔壁的街坊,他們家開著一間點心鋪,孩子們都愛去那買糖糕吃,唐皊安也姓唐,所以她就順口叫他小阿唐。只不過後來唐皊安隨著鎢民闕的動蕩一天天長大,變得愈發陰郁,二人也不再似從前那般親密,青薏子遂改口尊他為少爺。

見唐皊安驀然楞住,青薏子咧嘴笑了起來,邊笑邊往他碗裏又夾去一塊羊肉,碰巧燕夕端著菜走了過來,見青薏子笑得正歡開口問道:“什麽事兒這麽開心吶?”

“在哄小阿唐吃飯呢。”青薏子笑著沖燕夕眨了眨眼,眼角隨即泛起了淚花。後者也微微一楞,反應過來後也彎起了杏眼。

“你大病初愈,下一次昏睡又不知是什麽時候,我給你做的都是你以前愛吃的。”

唐皊安不知不覺臉已經微微泛紅,他已經太久沒有看見兩位姐姐笑得這麽歡,於是乎也情不自禁揚起了唇角。

“怎麽清湯淡肉的,夕兒姐你故意的吧。”

“嘿!”燕夕和從前一樣擼起袖子輕打了下唐皊安的後腦勺,“病剛好,戒辛辣!”

燕夕叉腰站在唐皊安面前喋喋不休了起來,唐皊安也不惱,托腮仰頭看著她,時不時點頭敷衍,茶眸被似火的夕陽映成了紅瑪瑙。

三人聊得正歡時,白蕪蒔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左右手各端了盤菜。“阿皊!看我給你做了什麽好吃的!”他興高采烈地小跑過來,看見一桌豐盛後倏地沈默了。

青薏子忙不疊從石化的人手裏接過菜盤:“你小子上哪去了?謔,這些菜看著就香!”

唐皊安眼巴巴盯著青薏子手裏的菜盤,因為那裏面盛著辣豆腐和醬羊腿,兩盤紅彤彤的菜放在桌中央變得更加顯眼了。

“竈臺被大小姐霸占了,我只能去我拿我表兄煎藥的爐子蹭一下咯。”白蕪蒔嬉皮笑臉地挨著唐皊安坐下,一把勾住了少年的肩,隨後湊在唐皊安耳邊偷偷說道:“我就知道燕夕給你做的都是白肉,看吧,還是哥哥我最貼心。”

“噗嗤。”唐皊安沒忍住笑出了聲,剛要開口,白蕪蒔忽然痛呼一聲捂住了腦袋。

“幹嘛打我!”

燕夕氣鼓鼓地揪住了白蕪蒔的耳朵:“少.....小阿唐身上還有傷呢吃得了這麽辛辣的東西嗎?你一個大夫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還放這麽多辣椒!”

“痛痛痛痛痛!我那不是怕他沒胃口嘛,阿皊無辣不歡,你這桌菜他看著一點胃口都沒有,對吧阿皊!”白蕪蒔痛得齜牙咧嘴還不忘朝唐皊安使眼色。

後者故作沈思,白蕪蒔肉眼可見地慌張了起來,原本都快翹上天的尾巴一點一點耷拉了下來。

“看吧,小阿唐還是喜歡我的手藝哼.....”燕夕話音剛落,轉頭一看,唐皊安已經挖了一勺豆腐塞進了嘴裏,然後鼓動著兩個腮幫子眨眼無辜地看著她。

“小阿唐你......!”

“對不起啊夕兒姑娘,不吃點辣的我更難受。”唐皊安聳了聳肩,隨後悄悄朝白蕪蒔眨了眨眼。得了便宜的大夫瞬間恢覆活力,坐回唐皊安往他碗裏又夾了根羊腿,沾滿醬料的肉瞬間蓋住了碗裏原來的白肉,要不是青薏子攔著,白蕪蒔頭上的毛都快要被燕夕薅禿了。

夕陽漸漸落山,青薏子將早已備好的燈籠掛在了帳前,四人圍在桌前有說有笑,看上去與久居莽原的平常人家一樣歡騰。

唐皊安被白蕪蒔壓著又灌了兩碗肉湯後胃裏已經被裝得滿滿當當,饜足後,他側身問道:“你去了那麽久,就只是做了兩道菜?”

白蕪蒔捧著醬羊腿啃得正香,聽罷看了看唐皊安,囫圇吞下嘴裏的肉後說道:“是啊,不然還能去幹嘛。”他一頓,似乎想到了些什麽,話鋒一轉道:“你以為我去找我師父了嗎?”

唐皊安默而不語,垂著眼簾輕輕點了點頭。

“跟他有什麽好說的,拉我過去無非是還想再說教一番,我又不傻。”白蕪蒔邊擦著嘴邊往唐皊安身邊擠,後者有些嫌棄地想要躲開,無奈腰上那只手箍得太緊。

“擔心了?”白蕪蒔把臉湊過去,唐皊安趕忙用手擋住了他的嘴。

“也......沒什麽好擔心的,我信你。”

白蕪蒔低聲笑了笑,唇瓣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處傳來,唐皊安頓時亂了陣腳,他手忙腳亂地扯過絲帕捂住了白蕪蒔的嘴。“油都沒擦幹凈不要湊過來啊......”

“唔,嗚嗚嗚,”白蕪蒔嘴被唐皊安堵著,眼裏卻藏著笑意,少年一點一點向前傾,悄無聲息地把胡亂幫自己擦幹凈嘴的少年圈在了懷眾,身上獨有的草藥味鋪成了一張無形的網,讓人無法逃離。

唐皊安的註意力完全集中在白蕪蒔的臉上,甚至都沒察覺另外兩個人是什麽時候悄悄溜走的,白蕪蒔靠得越近他就越慌,明明都已經坦誠相見過了,可今天的白蕪蒔卻格外攝人心魂。

白蕪蒔的嘴被唐皊安擦得生疼,他皺了皺眉,握住唐皊安的手腕捏了捏。

“怎麽了?”

“嗚嗚嗚,嗚嗚”

“你說什麽?”

等唐皊安稍稍松開了手,白蕪蒔一把將他的雙手擒住,絲帕瞬間掉落,他的吻隨即襲來。

“你!”唐皊安慌了神,下意識偏頭一躲,白蕪蒔落了個空,雙唇轉而吻上了唐皊安左眼的蘭花胎記,懷中少年倏爾一顫。

白蕪蒔淺笑著道:“她們叫你小阿唐?”

“......都是以前不懂事瞎喊的。”

“阿唐是別人的名字,”白蕪蒔順勢壓了過去,唐皊安單薄的身板不堪重負被壓倒在地。明亮的燈光照亮了白蕪蒔的半邊臉,他還是一身潦草的模樣,臉下巴上的胡茬都還未刮去,倒是把唐皊安打理地幹幹凈凈。

唐皊安看著他布滿血絲的雙眼,那對鳳眼明明在笑,卻是說不出的疲憊。他呆住了,原本飄忽著的眼神瞬間柔了下來。

“阿唐不是你的名字,”白蕪蒔又重覆道,“還是阿皊好聽。”

“怎麽感覺你像喝醉了的樣子?”唐皊安莞爾道。

白蕪蒔眼中燈光明明滅滅,不變的是自始至終都倒映在瞳孔中的白衣少年。“阿皊,蘭花香太醉人了......”他話語中有些委屈,眼神游走在唐皊安的身上,既而緩緩低下了頭。

“醉人嗎?可為什麽我聞不到?”

“阿皊,”白蕪蒔的臉近在咫尺,五官本就讓人心動,何況這人眼裏全是自己。

這次唐皊安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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