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吾愛斬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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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吾愛斬月光
那天之後唐皊安就沒再昏迷過，可白蕪蒔每天早上醒來看見他的睡顏時還是會下意識的心慌，他會坐在床邊一直等到唐皊安醒來才松口氣。
但那少年似乎並不在意，時不時窩在白蕪蒔懷裏扯皮打趣，偶爾也會開玩笑說自己命不久矣，惹得白蕪蒔黑臉後又要去哄。日子就這樣稀松平常地過著，白蕪蒔卻越發的沈默寡言。
“老白，看那麽久了也該歇會兒了。”唐皊安坐在對面托腮看著正低頭翻書的白蕪蒔，他從顧溓那要來了所有古籍，妄圖在上面找到不兩敗俱傷的法子。
聽見少年的聲音，白蕪蒔終於擡起頭捏了捏酸脹的眉心。“還是沒有嗎？”唐皊安問道，後者沮喪地搖了搖頭：“沒有，幾乎找不到其他方法了，真奇怪，明明九泉鄉曾是先祖們共同守護的凈土，為何非要將供奉過的神靈除掉才能離開？”
“神靈只有在被需要的時候才是神靈。”唐皊安叉起一塊奶棗糕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後又皺著眉吐了出來。“....好吧，我還是吃不慣甜的，老白，想吃你做的菜了。”
白蕪蒔似沒有聽見，繼續低頭翻動著所剩無幾的牛皮紙，唐皊安垂眼盯著他在紙上滑動的指尖，隨後夾了塊奶棗糕悄悄爬了起來。
“九泉鄉....守鄉人....這中間到底哪一步走錯了？.....唔！”奶棗糕猝不及防地堵住了白蕪蒔絮絮叨叨的嘴，他錯愕轉頭看去，這才發現唐皊安正面沈似水地看著他。
“怎，怎麽了小少爺？傷口又開裂了嗎？”白蕪蒔艱難地挪開了棗糕，順手摟住了唐皊安的腰，以為是人又哪裏不舒服了，作勢便要撥開他的衣襟查看傷口。
“傻子，傷早好了。”唐皊安扣住了他胡作非為的手，忽然皺起了眉：“我時日無多了，你都不再多看我幾眼嗎？”
白蕪蒔整個人都僵硬了，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他顫巍巍扯著唐皊安的領口，臉色頓時變得煞白。“我沒有....”
“萬一今夜月落後我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怎麽辦？”唐皊安淒婉一笑，一雙冰涼的手捧起了白蕪蒔的臉，後者當即丟掉了手中書卷一頭紮進了他懷中，少年顯然沒料到他會反應如此強烈，怔了片刻後撫了撫他的頭頂。
唐皊安溫聲道：“逗你的。”
“你哪次是真的在逗我？”白蕪蒔擡起頭滿眼都是委屈，唐皊安見他面色憔悴，臉相比前幾日又瘦削了不少，眼眶下的烏青也日益加重，不禁有些心疼。
“今晚睡個好覺吧，我保證明天比你醒得早。”
白蕪蒔眉頭皺得更緊：“又逗我？”
“先前是因為你不理我，在跟你置氣，這次沒逗你。”唐皊安柔聲哄著，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讓他松開，白蕪蒔卻摟得更緊了。
“阿皊，你我明知道結局會怎樣的.....別再騙自己了。”
“以前不是你告訴我要活在當下的麽？”唐皊安輕笑一聲，低頭在他唇角啄了一口。白蕪蒔怔然，神情有些恍惚了起來。
他總告訴自己，明知結局會是意難平，也要盡可能將故事編得圓滿，事到如今才看清，原來自己最在意的還是結局。
“你知道陰陽眼是被誰封印的嗎？”
“嗯？”白蕪蒔不解地望向唐皊安。
“是我阿婆。”唐皊安從白蕪蒔懷裏鉆出來坐在了他身邊，“洛蟄月當初為了讓長孫芨長生不老陪在她的身邊，所以堵住了他的輪回路，她也是一時的沖動，畢竟情到深處難以自制，後來才想起亡靈在九泉鄉內二次死亡時會魂飛魄散。阿公阿婆確實相愛了好幾百年，可這百年裏，洛蟄月也一直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生怕哪天出了岔子，長孫芨就會在她眼前消失。”
“可她死了，不是也解不開陰陽眼的封印嗎？”
“她若不死，更不可能解開封印了。”
白蕪蒔沈吟片刻，猛地間似乎想通了一切。“所以....正因為月神親手封死了輪回道，牧城古祭法才會是弒神，等等，難道洛蟄月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天？”
唐皊安面色平靜地點了點頭，白蕪蒔啞口無言，神色覆雜地望著他道：“你怎麽會知道這些？”
“筠樺告訴我的，她那把銅鏡是洛蟄月的遺物，透過鏡花水月可以看到許多陳年往事。當年長孫芨沒能狠下心刺死洛蟄月，所以陰陽眼直到今天也未能解開。”
白蕪蒔又問：“但長孫芨也不是守鄉人啊，他怎麽能......”
唐皊安驀然揚起了嘴角，茶眸中閃動著水光，“唯吾心所愛，能斬月光。”
少年清冷的聲音剛一想起，耳畔忽而劃過一道微弱的聲音，熟悉又陌生。白蕪蒔怔怔看著唐皊安，許久，他才反應過來那聲音像極了那天在他耳邊呢喃的洛蟄月。
“古祭法沒有記載這一條，應該是守鄉人故意刪改掉的，他們的初衷並不是弒神，奈何後來戰爭爆發，這家也終究是要守不住了。”
白蕪蒔深吸了口氣，再低頭看著散落一地的書籍時，一股疲憊感油然而生。唐皊安又道：“你師父他們找到的這個法子也沒錯，你一直都是吾心所愛，只是恰巧是守鄉人。”
“阿皊......”白蕪蒔攥緊了唐皊安的手，“原來你都知道......”
唐皊安一臉的雲淡風輕，仿佛這些事都無關痛癢，隨即莞爾道：“能與公子相逢一場已算三生有幸，兩情相悅更是意外之喜。你系情於我，我又怎能讓你輸？”
“什麽.....所以你還是打算為我而死？”
“老白。”唐皊安抓著白蕪蒔的手貼在了自己的心口處，雙眸堅定地望著他的眼睛：“你若狠不下心，陰陽眼就永無重啟之日了。我之後，便再無月神後裔了啊。”
白蕪蒔仿佛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他無言以對，只默默低下頭，捧著唐皊安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企圖岔開話題，可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許久未開口，唐皊安終於將已經被白蕪蒔搓暖和的手輕輕抽了出來。
“湯都放涼了，我去給你盛碗熱的。”
白蕪蒔望著唐皊安轉身離開的背影，待他走遠後，一拳悶悶砸在了桌面上。
清晨莽原飄起了小雨點，一直到晌午過後才慢慢放晴，唐皊安剛從帳內走出就被頭頂耀眼的陽光晃得有些睜不開眼，正犯迷糊時，眼前忽地銀光乍現，少年眸光一凜，立刻停下了腳步，與此同時，一把明晃晃的利刃橫在了離他喉結不到兩指寬的地方。
唐皊安順著劍身轉頭看去，原本淩厲的眉眼緩緩松開了，臉上又恢覆了風平浪靜。他有些無奈道：“江城主這是何意？”
利刃虛虛然貼著唐皊安的脖子晃了兩下，隨後慢慢抽離。一身還鞘聲過後，江祁言冷著臉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他瞇眼看著身前人，冷笑一聲道：“你居然還活著。”
唐皊安不置可否，點頭應了一聲：“有勞您掛心了。”
“聽聞你手刃了唐鴻漸，還親自遣散了鎢民闕，唐少爺這回又是演的哪一出？”
“散場戲。”唐皊安笑盈盈看著他，江祁言微微一楞，以往挑釁唐皊安時，少年都會默默用眼神威脅他，可這次他居然沒有感到一絲殺氣。
“你......”江祁言竟一時間無言可對，默了半晌，還是唐皊安先朝前一步走到近前：“小點聲，別讓老白聽見了。”
“嗤，你怕什麽？”江祁言不屑一笑，“我還以為你已經沒有後顧之憂了。”
唐皊安莞爾道：“我確實沒什麽秘密了，現在是白紙一張，輕松得很。”
“是被撕碎的紙。”江祁言笑裏藏刀，唐皊安也不惱，只一笑了之，隨後又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也沒什麽，自從白蕪蒔把你帶回來後天天藏著你，我只是好奇昔日這鎢民闕養出來的白衣鬼如今有多落魄了。”
唐皊安淡淡回道：“落魄與否，好像都與你無關。”
江祁言挑了挑眉：“怎麽與我無關，你這條命可精貴得很。”
“是嗎？”唐皊安緩緩挪動著目光看向面前玩世不恭的公子，話鋒一轉問道：“陰陽眼開後你有何打算？”
江祁言有些詫異，隨後不假思索道：“留在這裏。”
唐皊安一楞，望向江祁言的眸光又深了幾分：“不去輪回道走走？”
“你當我傻？去了就回不來了。”
“那時可就沒有九泉鄉了，”唐皊安一頓，忽地恍然大悟般嘆道：“嘶.....你”
江祁言沖他聳了聳肩：“我可沒說過我要去輪回。”
“你...沒說過嗎？”
“嗯？我說過嗎？”江祁言雙手抱臂歪頭思索了片刻又道：“那就當我是在說笑好了。”
唐皊安不置可否，只是再看向他的眼神變得愈發覆雜起來。“那你先前對我百般刁難又是為何？”
江祁言漫不經心得擡頭望著放晴的天際，明朗日光灑落在肩頭，他的臉卻隱在陰影裏。不遠處，有只白隼在天空中盤旋了兩三圈後朝著兩人俯沖而來，不一會兒就飛到了眼前，潔白的尾翼蹭著江祁言的發梢掠過。
“九泉鄉毀掉了我所有的念想，所以我也想毀了你。”
唐皊安不禁失笑：“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是最後一個月神的後人，毀了你，這世上便再無九泉鄉了。”江祁言說著，拇指悄然劃動劍鞘，他細微的動作全被唐皊安看在眼中，就好像是有意為之。劍柄碰撞在鞘口發出嘡啷一聲颯響，寒光並未如期而至，唐皊安面色平靜地看著靜靜收回的寶劍，無奈嘆道：“若不是無法選擇，誰又願意趟這趟混水。我只想做個凡人，能與他共白首就足夠了。只可惜，沒有下輩子了。”
“誰不想清閑自在活？人難免犯錯，所以總想著用另一個錯誤去彌補，以為這就是將功補過。我是如此，大師亦是如此。”江祁言挑眉一笑，“你也如此。”
“辰砂？”
江祁言笑道：“那位大師還有諸多秘密沒有告訴白蕪蒔。你不會好奇嗎？他明明是個凡人，卻也能出入九泉鄉。”
唐皊安垂著眼眸道：“我只知他的死和唐鴻漸有關，其餘的，也沒心思問了。他於白蕪蒔有恩，否則，估計早就死在我的劍下了。”
江祁言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眉宇間的不羈微微收斂了些：“我現在好像能理解什麽是為他人而活了。”
“嗯？”唐皊安不明所以。
江祁言忽而看著他一言不發，黑眸靜得宛若一潭死水。平地驀然刮過一股涼風，唐皊安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見江祁言一直盯著他不說話，也不再多問，剛要離去，便聽見那人在身後輕聲說道：“唐皊安，對不起。”
唐皊安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見他疑惑，江祁言的笑容一瞬間變得無比輕松：“這大概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哈哈哈哈哈。”
唐皊安皺了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麽？”
話音剛落，就見江祁言已經摘下了系在腰上的劍鞘，他靜靜端詳著飽經風霜的長劍，感慨道：“說起來，這把劍還是暗間老城主小時候送給我的，修安也有一把。少年時，我坐珠幔後，他在庭中舞劍，紅梅被他斬落了不少，我養了滿院的奇花異草都被他糟蹋盡了。”
江祁言說著忍不住笑出了聲，倉促的笑意又戛然而止，隨即而來的是唐皊安在他臉上看到過的悵然若失。
“他說，此劍唯有江郎識，你猜那把劍現在在何處？”
唐皊安抿唇不語，心裏已然有了答案。
“我虧欠他的也不少，毀了他的名譽又毀了他的家，本以為讓他認祖歸宗才是對的，現在想來，實在可笑，他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原是牧城人。修安這輩子本可以清清白白，不，他本就是清白的，都是因為我，是我逼死了他。”
唐皊安心下了然，面前人平日裏看似神閑意定，實則從未釋懷過。
“其實，你不汙他清白，他也會忠心輔佐你。”
江祁言搖了搖頭，邁步走到唐皊安身邊，將手中劍遞給了他：“我不要他輔佐，只想與他並肩。”
“可你為何......”
“唐皊安，”江祁言有意避及舊事先一步打斷了他的話，隨即壓住了少年想把劍推回來的手，他勾了勾唇，忽然側身逼近，擡手又摸上了唐皊安眼角的蘭花。唐皊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任由這位向來沒有邊界感的城主湊到自己耳根旁嗅了嗅。
“小家夥，還真是和以前判若兩人了。可惜了這麽一張好皮相，我卻無福享受。”
江祁言故作失落，唐皊安不屑地白了他一眼，以往這個時候已經殺氣凜冽的人現在依舊泰然自如，顯然對這位風流公子哥早就司空見慣了。
“城主大人那日給我下藥後沒有為非作歹屬實是為難您了？”
“若你真是女子，我定會趕在白蕪蒔之前就娶了你。”
唐皊安睨之，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強搶民女確實是你能幹出來的事兒，不過就算我是女兒身，也是貞潔烈女，何況我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江祁言仰天大笑，扶著唐皊安的肩膀笑得前仰後合，後者纖細的身體險些撐不住，搖搖晃晃地被他勾著脖子朝前趔趄了好幾步。
“好，好好好...好一個貞潔烈女！”
唐皊安蹙眉：“你今天好生奇怪，還有，給我這劍作甚？我又不要......”
大笑過後，江祁言一把抹掉了眼角的淚花，仿佛卸下了千斤擔子，他向天吹了聲口哨，白隼隨即在飛來盤旋在他頭頂上空。
“拿著，等我走後，隨便找塊寶地埋了便是。”
“你要去哪？”
江祁言沒有回答，擡手朝著西南方向打了個響指，轉身瀟瀟然拂袖而去。唐皊安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被照亮，陽光下，江祁言肩披春暉，明黃的衣袖晃得讓人更加睜不開眼。
印象中還是那個肩頭落滿白雪，騎馬射隼穿長街的年輕城主，如今褪去絨衫，春暖北疆寒，他的肩頭好似又落滿了雪。
唐皊安下意識想伸手遮陽，無奈兩只手上都拿了東西，只能瞇起眼，依稀還能看見那個模糊的身影在漸行漸遠。長空之下一聲隼啼，隨即又是一串爽朗的笑聲。
“後會無期！這劍，我就不帶去白崖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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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唐皊安就沒再昏迷過，可白蕪蒔每天早上醒來看見他的睡顏時還是會下意識的心慌，他會坐在床邊一直等到唐皊安醒來才松口氣。
但那少年似乎並不在意，時不時窩在白蕪蒔懷裏扯皮打趣，偶爾也會開玩笑說自己命不久矣，惹得白蕪蒔黑臉後又要去哄。日子就這樣稀松平常地過著，白蕪蒔卻越發的沈默寡言。
“老白，看那麽久了也該歇會兒了。”唐皊安坐在對面托腮看著正低頭翻書的白蕪蒔，他從顧溓那要來了所有古籍，妄圖在上面找到不兩敗俱傷的法子。
聽見少年的聲音，白蕪蒔終於擡起頭捏了捏酸脹的眉心。“還是沒有嗎？”唐皊安問道，後者沮喪地搖了搖頭：“沒有，幾乎找不到其他方法了，真奇怪，明明九泉鄉曾是先祖們共同守護的凈土，為何非要將供奉過的神靈除掉才能離開？”
“神靈只有在被需要的時候才是神靈。”唐皊安叉起一塊奶棗糕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後又皺著眉吐了出來。“....好吧，我還是吃不慣甜的，老白，想吃你做的菜了。”
白蕪蒔似沒有聽見，繼續低頭翻動著所剩無幾的牛皮紙，唐皊安垂眼盯著他在紙上滑動的指尖，隨後夾了塊奶棗糕悄悄爬了起來。
“九泉鄉....守鄉人....這中間到底哪一步走錯了？.....唔！”奶棗糕猝不及防地堵住了白蕪蒔絮絮叨叨的嘴，他錯愕轉頭看去，這才發現唐皊安正面沈似水地看著他。
“怎，怎麽了小少爺？傷口又開裂了嗎？”白蕪蒔艱難地挪開了棗糕，順手摟住了唐皊安的腰，以為是人又哪裏不舒服了，作勢便要撥開他的衣襟查看傷口。
“傻子，傷早好了。”唐皊安扣住了他胡作非為的手，忽然皺起了眉：“我時日無多了，你都不再多看我幾眼嗎？”
白蕪蒔整個人都僵硬了，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他顫巍巍扯著唐皊安的領口，臉色頓時變得煞白。“我沒有....”
“萬一今夜月落後我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怎麽辦？”唐皊安淒婉一笑，一雙冰涼的手捧起了白蕪蒔的臉，後者當即丟掉了手中書卷一頭紮進了他懷中，少年顯然沒料到他會反應如此強烈，怔了片刻後撫了撫他的頭頂。
唐皊安溫聲道：“逗你的。”
“你哪次是真的在逗我？”白蕪蒔擡起頭滿眼都是委屈，唐皊安見他面色憔悴，臉相比前幾日又瘦削了不少，眼眶下的烏青也日益加重，不禁有些心疼。
“今晚睡個好覺吧，我保證明天比你醒得早。”
白蕪蒔眉頭皺得更緊：“又逗我？”
“先前是因為你不理我，在跟你置氣，這次沒逗你。”唐皊安柔聲哄著，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讓他松開，白蕪蒔卻摟得更緊了。
“阿皊，你我明知道結局會怎樣的.....別再騙自己了。”
“以前不是你告訴我要活在當下的麽？”唐皊安輕笑一聲，低頭在他唇角啄了一口。白蕪蒔怔然，神情有些恍惚了起來。
他總告訴自己，明知結局會是意難平，也要盡可能將故事編得圓滿，事到如今才看清，原來自己最在意的還是結局。
“你知道陰陽眼是被誰封印的嗎？”
“嗯？”白蕪蒔不解地望向唐皊安。
“是我阿婆。”唐皊安從白蕪蒔懷裏鉆出來坐在了他身邊，“洛蟄月當初為了讓長孫芨長生不老陪在她的身邊，所以堵住了他的輪回路，她也是一時的沖動，畢竟情到深處難以自制，後來才想起亡靈在九泉鄉內二次死亡時會魂飛魄散。阿公阿婆確實相愛了好幾百年，可這百年裏，洛蟄月也一直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生怕哪天出了岔子，長孫芨就會在她眼前消失。”
“可她死了，不是也解不開陰陽眼的封印嗎？”
“她若不死，更不可能解開封印了。”
白蕪蒔沈吟片刻，猛地間似乎想通了一切。“所以....正因為月神親手封死了輪回道，牧城古祭法才會是弒神，等等，難道洛蟄月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天？”
唐皊安面色平靜地點了點頭，白蕪蒔啞口無言，神色覆雜地望著他道：“你怎麽會知道這些？”
“筠樺告訴我的，她那把銅鏡是洛蟄月的遺物，透過鏡花水月可以看到許多陳年往事。當年長孫芨沒能狠下心刺死洛蟄月，所以陰陽眼直到今天也未能解開。”
白蕪蒔又問：“但長孫芨也不是守鄉人啊，他怎麽能......”
唐皊安驀然揚起了嘴角，茶眸中閃動著水光，“唯吾心所愛，能斬月光。”
少年清冷的聲音剛一想起，耳畔忽而劃過一道微弱的聲音，熟悉又陌生。白蕪蒔怔怔看著唐皊安，許久，他才反應過來那聲音像極了那天在他耳邊呢喃的洛蟄月。
“古祭法沒有記載這一條，應該是守鄉人故意刪改掉的，他們的初衷並不是弒神，奈何後來戰爭爆發，這家也終究是要守不住了。”
白蕪蒔深吸了口氣，再低頭看著散落一地的書籍時，一股疲憊感油然而生。唐皊安又道：“你師父他們找到的這個法子也沒錯，你一直都是吾心所愛，只是恰巧是守鄉人。”
“阿皊......”白蕪蒔攥緊了唐皊安的手，“原來你都知道......”
唐皊安一臉的雲淡風輕，仿佛這些事都無關痛癢，隨即莞爾道：“能與公子相逢一場已算三生有幸，兩情相悅更是意外之喜。你系情於我，我又怎能讓你輸？”
“什麽.....所以你還是打算為我而死？”
“老白。”唐皊安抓著白蕪蒔的手貼在了自己的心口處，雙眸堅定地望著他的眼睛：“你若狠不下心，陰陽眼就永無重啟之日了。我之後，便再無月神後裔了啊。”
白蕪蒔仿佛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他無言以對，只默默低下頭，捧著唐皊安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企圖岔開話題，可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許久未開口，唐皊安終於將已經被白蕪蒔搓暖和的手輕輕抽了出來。
“湯都放涼了，我去給你盛碗熱的。”
白蕪蒔望著唐皊安轉身離開的背影，待他走遠後，一拳悶悶砸在了桌面上。
清晨莽原飄起了小雨點，一直到晌午過後才慢慢放晴，唐皊安剛從帳內走出就被頭頂耀眼的陽光晃得有些睜不開眼，正犯迷糊時，眼前忽地銀光乍現，少年眸光一凜，立刻停下了腳步，與此同時，一把明晃晃的利刃橫在了離他喉結不到兩指寬的地方。
唐皊安順著劍身轉頭看去，原本淩厲的眉眼緩緩松開了，臉上又恢覆了風平浪靜。他有些無奈道：“江城主這是何意？”
利刃虛虛然貼著唐皊安的脖子晃了兩下，隨後慢慢抽離。一身還鞘聲過後，江祁言冷著臉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他瞇眼看著身前人，冷笑一聲道：“你居然還活著。”
唐皊安不置可否，點頭應了一聲：“有勞您掛心了。”
“聽聞你手刃了唐鴻漸，還親自遣散了鎢民闕，唐少爺這回又是演的哪一出？”
“散場戲。”唐皊安笑盈盈看著他，江祁言微微一楞，以往挑釁唐皊安時，少年都會默默用眼神威脅他，可這次他居然沒有感到一絲殺氣。
“你......”江祁言竟一時間無言可對，默了半晌，還是唐皊安先朝前一步走到近前：“小點聲，別讓老白聽見了。”
“嗤，你怕什麽？”江祁言不屑一笑，“我還以為你已經沒有後顧之憂了。”
唐皊安莞爾道：“我確實沒什麽秘密了，現在是白紙一張，輕松得很。”
“是被撕碎的紙。”江祁言笑裏藏刀，唐皊安也不惱，只一笑了之，隨後又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也沒什麽，自從白蕪蒔把你帶回來後天天藏著你，我只是好奇昔日這鎢民闕養出來的白衣鬼如今有多落魄了。”
唐皊安淡淡回道：“落魄與否，好像都與你無關。”
江祁言挑了挑眉：“怎麽與我無關，你這條命可精貴得很。”
“是嗎？”唐皊安緩緩挪動著目光看向面前玩世不恭的公子，話鋒一轉問道：“陰陽眼開後你有何打算？”
江祁言有些詫異，隨後不假思索道：“留在這裏。”
唐皊安一楞，望向江祁言的眸光又深了幾分：“不去輪回道走走？”
“你當我傻？去了就回不來了。”
“那時可就沒有九泉鄉了，”唐皊安一頓，忽地恍然大悟般嘆道：“嘶.....你”
江祁言沖他聳了聳肩：“我可沒說過我要去輪回。”
“你...沒說過嗎？”
“嗯？我說過嗎？”江祁言雙手抱臂歪頭思索了片刻又道：“那就當我是在說笑好了。”
唐皊安不置可否，只是再看向他的眼神變得愈發覆雜起來。“那你先前對我百般刁難又是為何？”
江祁言漫不經心得擡頭望著放晴的天際，明朗日光灑落在肩頭，他的臉卻隱在陰影裏。不遠處，有只白隼在天空中盤旋了兩三圈後朝著兩人俯沖而來，不一會兒就飛到了眼前，潔白的尾翼蹭著江祁言的發梢掠過。
“九泉鄉毀掉了我所有的念想，所以我也想毀了你。”
唐皊安不禁失笑：“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是最後一個月神的後人，毀了你，這世上便再無九泉鄉了。”江祁言說著，拇指悄然劃動劍鞘，他細微的動作全被唐皊安看在眼中，就好像是有意為之。劍柄碰撞在鞘口發出嘡啷一聲颯響，寒光並未如期而至，唐皊安面色平靜地看著靜靜收回的寶劍，無奈嘆道：“若不是無法選擇，誰又願意趟這趟混水。我只想做個凡人，能與他共白首就足夠了。只可惜，沒有下輩子了。”
“誰不想清閑自在活？人難免犯錯，所以總想著用另一個錯誤去彌補，以為這就是將功補過。我是如此，大師亦是如此。”江祁言挑眉一笑，“你也如此。”
“辰砂？”
江祁言笑道：“那位大師還有諸多秘密沒有告訴白蕪蒔。你不會好奇嗎？他明明是個凡人，卻也能出入九泉鄉。”
唐皊安垂著眼眸道：“我只知他的死和唐鴻漸有關，其餘的，也沒心思問了。他於白蕪蒔有恩，否則，估計早就死在我的劍下了。”
江祁言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眉宇間的不羈微微收斂了些：“我現在好像能理解什麽是為他人而活了。”
“嗯？”唐皊安不明所以。
江祁言忽而看著他一言不發，黑眸靜得宛若一潭死水。平地驀然刮過一股涼風，唐皊安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見江祁言一直盯著他不說話，也不再多問，剛要離去，便聽見那人在身後輕聲說道：“唐皊安，對不起。”
唐皊安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見他疑惑，江祁言的笑容一瞬間變得無比輕松：“這大概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哈哈哈哈哈。”
唐皊安皺了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麽？”
話音剛落，就見江祁言已經摘下了系在腰上的劍鞘，他靜靜端詳著飽經風霜的長劍，感慨道：“說起來，這把劍還是暗間老城主小時候送給我的，修安也有一把。少年時，我坐珠幔後，他在庭中舞劍，紅梅被他斬落了不少，我養了滿院的奇花異草都被他糟蹋盡了。”
江祁言說著忍不住笑出了聲，倉促的笑意又戛然而止，隨即而來的是唐皊安在他臉上看到過的悵然若失。
“他說，此劍唯有江郎識，你猜那把劍現在在何處？”
唐皊安抿唇不語，心裏已然有了答案。
“我虧欠他的也不少，毀了他的名譽又毀了他的家，本以為讓他認祖歸宗才是對的，現在想來，實在可笑，他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原是牧城人。修安這輩子本可以清清白白，不，他本就是清白的，都是因為我，是我逼死了他。”
唐皊安心下了然，面前人平日裏看似神閑意定，實則從未釋懷過。
“其實，你不汙他清白，他也會忠心輔佐你。”
江祁言搖了搖頭，邁步走到唐皊安身邊，將手中劍遞給了他：“我不要他輔佐，只想與他並肩。”
“可你為何......”
“唐皊安，”江祁言有意避及舊事先一步打斷了他的話，隨即壓住了少年想把劍推回來的手，他勾了勾唇，忽然側身逼近，擡手又摸上了唐皊安眼角的蘭花。唐皊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任由這位向來沒有邊界感的城主湊到自己耳根旁嗅了嗅。
“小家夥，還真是和以前判若兩人了。可惜了這麽一張好皮相，我卻無福享受。”
江祁言故作失落，唐皊安不屑地白了他一眼，以往這個時候已經殺氣凜冽的人現在依舊泰然自如，顯然對這位風流公子哥早就司空見慣了。
“城主大人那日給我下藥後沒有為非作歹屬實是為難您了？”
“若你真是女子，我定會趕在白蕪蒔之前就娶了你。”
唐皊安睨之，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強搶民女確實是你能幹出來的事兒，不過就算我是女兒身，也是貞潔烈女，何況我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江祁言仰天大笑，扶著唐皊安的肩膀笑得前仰後合，後者纖細的身體險些撐不住，搖搖晃晃地被他勾著脖子朝前趔趄了好幾步。
“好，好好好...好一個貞潔烈女！”
唐皊安蹙眉：“你今天好生奇怪，還有，給我這劍作甚？我又不要......”
大笑過後，江祁言一把抹掉了眼角的淚花，仿佛卸下了千斤擔子，他向天吹了聲口哨，白隼隨即在飛來盤旋在他頭頂上空。
“拿著，等我走後，隨便找塊寶地埋了便是。”
“你要去哪？”
江祁言沒有回答，擡手朝著西南方向打了個響指，轉身瀟瀟然拂袖而去。唐皊安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被照亮，陽光下，江祁言肩披春暉，明黃的衣袖晃得讓人更加睜不開眼。
印象中還是那個肩頭落滿白雪，騎馬射隼穿長街的年輕城主，如今褪去絨衫，春暖北疆寒，他的肩頭好似又落滿了雪。
唐皊安下意識想伸手遮陽，無奈兩只手上都拿了東西，只能瞇起眼，依稀還能看見那個模糊的身影在漸行漸遠。長空之下一聲隼啼，隨即又是一串爽朗的笑聲。
“後會無期！這劍，我就不帶去白崖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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