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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對弈之人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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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對弈之人原是你

不知道唐皊安下一次昏睡會是什麽時候,兩人在僻靜的廂房裏昏天黑地地繾綣了許久,久到白蕪蒔差點忘了自己下藥的事。看著窩在自己懷中睡成一團的少年,白蕪蒔滿眼都是不舍,雖然知道唐皊安再次陷入昏死狀態,他仍是躡手躡腳地下床,穿戴整齊後走到門邊小心翼翼推開一條縫朝外望去。

屋外一片死寂,一個人影都沒有。白蕪蒔剛想將門打開,突覺有什麽東西抵在門邊,他低頭一看,就見一名長孫氏正四仰八叉地斜靠在門外,目光順著向側邊看去,那些原本在門外徘徊的侍從此刻全軍覆沒,全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白蕪蒔震驚之餘更多是慶幸自己又賭對了一次,他俯身去探侍從的脈,好在脈象穩定只是睡死了而已。他不再遲疑,退回房中匆匆為唐皊安穿好裏衣,又在人外面罩了層外衫,將人嚴嚴實實包好背了起來。

出了房門,白蕪蒔憑著記憶一路向外摸索,街道上躺著不少行人,像是同時暈厥一般,東倒西歪地躺倒一片。他背著唐皊安穿行在人堆裏,盡量將步子放輕放緩,小聲嘟囔著:“對不住啊大哥大姐們,我也是被逼無奈,反正這要不致死,你們就安心睡一會兒吧,等我出去再醒啊....”

正碎碎念著,猛地擡頭一看,大門終於近在眼前,青灰的天光從上方投射下來,照亮了被困在黑暗裏這麽多天的憔悴臉龐。白蕪蒔心中大喜,步伐不禁加快,剛走了兩步腳下忽然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他踉蹌幾步險些栽倒,慌亂中第一時間扶穩了背上的少年。

白蕪蒔心有餘悸地朝身後看去,好在只是不小心踩到了一人的手掌,那位大哥在夢中皺起了眉,哼唧兩聲後又翻了個面沈沈睡去。見後方無人追趕,白蕪蒔這才松了口氣,加緊背著唐皊安逃出生天。

日光久違,乍見還有些刺眼,白蕪蒔一時有些不太適應,身子一斜靠在石壁上緩了許久,等眼睛稍微適應強光後便不再耽擱,帶著昏睡的唐皊安遠離了這烏煙瘴氣的地下城。走出幾步後他鬼使神差地回首望了眼,此時兩人已經爬上高地,從高處眺望正好能將長孫氏盡收眼底,就見遠處平坦的綿絨青草地間莫名升騰起一道若隱若現的霞光,在半空匯作一團,周邊景色隨著流光不斷扭曲變形。

仿佛身邊的氧氣在被那團霞光一點點抽走,白蕪蒔肺腑中猶如灌進鉛沙,每次呼吸都無比艱難。依芏的行動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霞光騰起的地方就是月神棺槨所埋之處,此時突現異象,多半是唐皊安的銀牌開始起作用了,或許月神已經開始吸食附著在銀牌上的精魄,過不了多久,這片不規則的霞光就會變得更加具象。

他怔怔呆在原地望著那片空地出神了許久,溫吞的春風拂過粗糙的面頰,將他腦後雜亂的發絲掀起,露出了紅繩在後頸上打的死結。

玄黃無邊,辰宿列張。黑衣的少年背著奄奄一息的愛人佇立在無邊高穹下,腳底遼闊的莽原一眼望不穿。草原上一覽無遺,唯有挺立在料峭春風中的人影格外突兀,像盤錯交織在一起的兩根枯木,風再大些就要連根拔起。

白蕪蒔又楞怔了許久才艱難挪開步子,他後心明明緊貼著少年溫熱的胸膛,此刻卻感覺自己一無所有。

他記得唐皊安說莽原春季不開花,如今草長鷹飛春晴天,雖然放眼望去仍是一片碧海,可每走幾步就能看見兩三簇莖幹細長的野花,小巧玲瓏,但也姹紫嫣紅。

“你又騙我,明明莽原春色這麽美,為什麽不醒來和我一起看?”白蕪蒔埋頭向前走,唐皊安垂下的足尖綿軟無力地晃動著,來回蹭著那些花瓣。白蕪蒔聽不見少年的呼吸聲,耳根後的發絲卻不時被吹動,白雲靜靜飄蕩在頭頂藍天上,遠處有信步的牛羊,草原的另一邊是綿延的山巒,像臥伏在九泉天地間的一條青龍,靜靜註視著沈默的守鄉人背著他要守護的月亮蹣跚前行。

日光淹沒了月華,大地春和景明,卻無人在笑。

......

辰砂盤膝坐在帳前,雙目微闔撥撚著手中佛珠,身側胡琴悠悠,顧溓細長的指尖繞著雙弦上下滑動,琴音綿長,在空曠的草原上飄出好幾裏遠。

一曲結束,辰砂緩緩擡起眼簾。“看你氣色不錯,身子應該也好得差不多了。”

顧溓握著弓的手微微一顫,弓剮蹭過琴弦蹦出出一個低啞的音節。他不答,將胡琴放在腳邊隨後站了起來,頭頂湛藍的蒼穹下飛過一只白鳥,兩人的目光追隨著那道白影最終落在了江祁言身上。

三人相顧無言,六只平靜的瞳孔中藏著萬千煩緒。靜默良久,江祁言長嘆一聲,聳了兩下肩趕走了白隼,而後走到辰砂另一側坐下。“顧大夫,莽原春色喜人,別整日悶在屋裏頭了。”

“春色年覆一年總相似,我看膩了。”

顧溓微揚起下巴,他雙眸澄澈,從前的陰翳一掃而空,莽原青嫩的春景卻被層冰淩隔絕在了眼簾之外。辰砂順著他的目光向遠處眺望,在他目光所及之處有座墳堆。

江祁言嘆道:“就算重啟陰陽眼,有些消失的人,也再也回不來了。”

“桑莢沒有消失,我還能感覺到他的存在。”顧溓說著伸出食指戳了戳心門,“只要我還活著,他就不會消失。”

江祁言動了動唇,側過臉悄然失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可是顧珃,你要等的人也回不來了。”

被喚真名的江祁言楞楞轉頭看向辰砂,後者嘴角掛起恬淡的笑意,乍一看像尊活佛。他不置可否,輕輕搖了搖頭。

辰砂又道:“我苦尋輪回道多年,見過太多消逝的靈魂,若真有法子能打破這規矩,我也想一試,奈何貧僧已經在這條路上殘害了太多生靈,早已違背了本心。”

慈眉善目的大師站起身雙手合十望著遼闊草原,朝南邊深深鞠了一躬。“我不會忘記那些在我眼前魂飛魄散的冤魂,總能夢見他們索命的身影。”

顧溓蹙眉問道:“當年安城山火真是您所為?”

辰砂笑而不語,眼眸卻陡然淩厲。顧溓有一瞬的茫然,隨後恍然大悟,難以置信地看著辰砂:“原來您.....”

“顧溓,”辰砂收起笑容正色打斷了他的話,“我與唐皊安不一樣,我的心是肉做的,之所以皈依也是為了懺悔贖罪,那些無辜者,我都有虔心超度。”

顧溓抿著唇一言不發,望向自己師父的眼神有些覆雜,斟酌良久後,冷不防道:“師父,我現在才明白小白為何會疏遠你。”

“你說什麽?”辰砂剛揚起的和煦微笑又是一僵,隨後便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吵鬧聲,他下意識往聲源處望去,一眼便瞧見了灰頭土臉的白蕪蒔。

一旁青薏子正幫忙攙扶著,他身上只穿了件單衣,外衫將背上的少年遮得嚴嚴實實,不用猜也知道那是誰。幾人從他們面前掠過,白蕪蒔似乎有所感應,匆匆看了眼,這一眼正好與辰砂目光相接,隨後便移開了。

顧溓偷偷看著辰砂,後者肉眼可見得咬緊了後槽牙,面色瞬間鐵青。

辰砂冷冷目送著三人入帳,眼神仿佛要將趴在自己徒弟背上昏睡的少年生吞活剝,顧溓沒再多言,只是輕輕嘆了一聲,拾起胡琴轉身離開了。

江祁言饒有興致道:“這混小子能堅持這麽久,算是動了真感情。”

“呵,他行醫數年,也算見多識廣,怎麽會真的喜歡上那樣一個爛人。”

“噗哈哈哈哈哈,”江祁言聞言不禁笑出了聲。

“你這是何意?”

“沒什麽”江祁言笑夠了就坐直身子玩味地看著臉上陰晴不定的辰砂,狹長的雙眼瞇起來像只狡猾的野狐。

“只是忽然發現,白公子消失這麽些天你居然沒去找過他,看來...您也不是很愛這個徒兒,還是說白蕪蒔也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呢?”

“嘩啦——”辰砂手中佛珠毫無征兆地斷開,檀木珠子散落一地。他楞怔看著垂散在手心的珠線,倒吸了口涼氣,耳畔隨即傳來江祁言的聲音:

“大師,且行且看吧。”

......

“你的意思是,依芏從始至終的目標都是少爺?”青薏子雙眉緊鎖凝望著床上一動不動的少年,時不時看一眼白蕪蒔,後者正拿著浸過熱水的絲帕輕輕擦拭著唐皊安汗津津的額頭。

白蕪蒔點了點頭,滿眼疲憊,為唐皊安簡單清洗之後,他雙膝一軟跌坐在床邊。這時,簾帳外傳來輕盈腳步聲,一個黃衣少女端著熱氣騰騰的藥湯走了進來。

“藥熬好啦,快餵給少爺。”

白蕪蒔與唐皊安被軟禁的這些天裏,辰砂不知從哪尋到了燕夕的下落,連夜派筠樺將人接了回來。剛見面時,青薏子幾乎不敢與灰頭土臉的小姑娘相認,她才知道,唐鴻漸早就血洗了鶴歡冢,綠沈門幾乎被趕盡殺絕,索性鴉青派去的那批人馬還不知道鎢民闕內的變故,依舊遵循著唐皊安的指令拼死從鎢民闕眾刀下護住了燕夕。

想到這,青薏子望向唐皊安的眼神愈發覆雜,直到現在她仍對這少年心存戒備,可他竟一次又一次地信守承諾,救她於水生火熱中,但她依舊無法釋然道謝。

沈思間,眉心忽然被一只冰涼的手指戳了戳,青薏子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一低頭就瞧見燕夕正擡頭看著她。

“你在擔心少爺嗎?”

“嗯,”青薏子任由燕夕用手點著自己眉心紅痣,一點一點松開了皺緊的雙眉,隨後嘆道:“少爺連最後一條生路,也斷了。”

白蕪蒔倏爾擡起布滿血絲的眼:“不會的......”

“你說你在月神棺槨邊看見了望鄉花海和月神,或許從那時起月神就已經與銀牌有了感應,你之所以那時會控制不住自己,估計是因為望鄉花海感受到少爺銀牌上的喚魂符已經快要將其精魄蠶食殆盡,它們錯將少爺的魂靈認成了月神,察覺到月神正在消散,所以才會附在你身上哭喊。”

燕夕若有所思道:“我曾聽羊君說過,很久很久以前,九泉鄉裏到處都是純白的望鄉花海,這些望鄉花都是守鄉人年覆一年栽下的,種滿了整個九泉鄉,我本以為只是傳說,現在看來,應該確實存在過吧。”

青薏子問道:“九泉鄉這麽大,要在這裏面種滿望鄉花得要多久啊?”

“唔...幾百年?我猜的,畢竟咱也不是守鄉人呀。”

燕夕話音一落,二人齊刷刷看向了白蕪蒔。

“羊君...真的不在了嗎?”

燕夕呼吸一滯,微微攥緊了拳頭,眼眶肉眼可見得變紅了。

她細若蚊聲支吾道:“...都不在了。”

帳中頓時鴉雀無聲,一片寂靜中只能聽見床邊少年顫抖的呼吸聲。白蕪蒔深吸口氣,將臉頰枕在唐皊安攤開的掌心上,淚水一直在酸澀的眼眶裏打轉,直到這時,才緩緩滑落。許久後,青薏子聽見他從幹啞的嗓中擠出了哭腔。

“是不是我也要在九泉鄉裏種滿花後才能與他長相廝守?...可我只有一個人,幾百年我也等不起。”

床榻上的少年臉白得像雪夜裏的月光,細瘦的胳膊似乎又有了變透明的征兆,白蕪蒔不得不扣緊了唐皊安的手腕,如今只是看著已經不足以心安,唯有觸碰到肉體實感才能暫時松口氣。

躊躇之際,簾帳外忽然刮進一陣寒風,青薏子和燕夕下意識回頭望去,正對上了筠樺那雙薄霧繚繞的眼瞳。

“你怎麽來了?”

“大師有事找小白。”筠樺向二人點頭示意後走到了白蕪蒔身後居高臨下看著他,後者對她的話置若罔聞,全神貫註為唐皊安把著脈,筠樺就這麽靜靜盯著他的後腦勺,片刻後又重覆道:“大師讓你過去一趟。”

白蕪蒔緊閉雙唇,搭在那人手腕上的兩指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待到氣息暫緩後,他側臉瞥了眼身後人道:“阿皊沒醒之前,我哪兒也不去。”

筠樺蹙眉:“大師說有法子能保住唐皊安的命,你也不去?”

“噗嗤,”白蕪蒔嗤笑一聲悠悠站起,轉身目光森然地凝視著筠樺,他一直壓抑著怒氣,說話的聲音仍舊極其沙啞:“事到如今他還在騙我,他總是帶著虛偽的面具假惺惺地哄騙我,他什麽時候才會原形畢露?”

筠樺神色一凜:“你,都知道了些什麽?”

白蕪蒔苦笑道:“我什麽都知道了,但又有什麽用?我什麽也做不了,連反抗都毫無意義。”

他說著朝後退了一步,飽受折磨後搖搖欲墜的身體向千瘡百孔的破盾立在唐皊安身邊。白蕪蒔心口處傳來陣陣刺痛,那人明明就躺在自己身後,可他卻一點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了。

“讓我猜猜,師父是不是又想騙我?肯定又拿蒼生那套說辭來勸服我,他自始至終就是想讓我殺了阿皊。”

“少爺肯定也希望你這雙手不僅只救他一人.....”

“可我連他都救不了。”白蕪蒔身形一晃險些摔倒,青薏子欲上前攙扶,手剛伸過去便被他輕輕推開了,“是我讓他卸下防備奔向我,到頭來,我卻連守住他的能力也沒有....”

青薏子慢慢垂下了手臂,她看著白蕪蒔不置可否:“少爺他為了成全心上人,寧可做撲火的飛蛾,大師早就料到如今的局面,他篤定少爺不會把喚魂符用在你身上,所以......”

“你說什麽?”白蕪蒔雙瞳驟縮,眼底剎那間炸開一道寒光 ,他難以置信望著面前的三人,妄圖從她們變幻莫測的眼神中找到哪怕一絲欺瞞。可三人沈默不語,白蕪蒔的心掉下冰層消失在了更寒冷的黑暗中。

“好,好好好,好得很,”他哭笑不得,捂著臉坐回床邊,彎下腰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為什麽!為什麽非要在我幸福的時候又讓我一無所有!我好不容易...對這世間有了眷戀,他為什麽要讓我明白活著的意義又讓我去死!”

“小白,大師他....”青薏子還想說什麽,被燕夕拽著胳膊拉了回來。“啊那個,第二爐藥快熬好了,薏子,你陪我去看看吧。”

燕夕邊說邊拽著青薏子離開,後者滿臉擔憂又回頭望了眼,隨後跟著姑娘腳步匆匆地走遠了。

帳中恢覆了一片死寂,白蕪蒔半蜷縮著抱住了頭,聳起的肩膀不斷起伏著。筠樺臉上劃過一絲疑惑,像是忽然回憶起了什麽,她難得露出為難之色,悄無聲息飄到白蕪蒔近前,鬼使神差地擡手輕撫過少年的頭頂心。

白蕪蒔一楞,猛地擡頭看向她,眼眶裏還泛著淚光。筠樺回過神來忙撤回了手,臉上神色恢覆如初,白蕪蒔木訥地摸了摸被女人摸過的地方,發絲像結了層冰霜。四目相對間,不知為何,筠樺的臉看起來似乎不像從前那樣僵硬,石雕的戲臺妖眉宇間竟然也生出了些凡胎模樣。

“你....”白蕪蒔有些詫異,唇角微微牽動,須臾後還是挪開了視線。他啞望著唐皊安平靜的睡顏,將烙印著少年名字的掌心輕輕貼在了唐皊安空蕩蕩的胸前。

“他還是睡著的時候最討喜。”筠樺足尖輕點著地飄到他身邊,細細端詳著唐皊安,又道:“說來奇怪,我在他身上找不到長孫先生的影子,卻總把他錯認成洛哲月。”

白蕪蒔眉心一顫,不禁又想起了穿行在望鄉花海中的月神送葬隊,匆匆瞥見的那一眼卻早已生根發芽。

在他心中,那神明的真容就是唐皊安。

白蕪蒔忍不住問道:“洛哲月很美嗎?”

筠樺搖著頭答道:“我分不清美與醜,只知先生總說她像月夜蘭花瓣上低落的露珠。我不知道蘭花到底長什麽樣,也不知道露水是什麽,不過,從先生口中說出的東西,應該都很美吧。”

白蕪蒔嘴角柔柔揚起,他輕撩開唐皊安臉頰邊的碎發,伸手指了指少年的左眼。“那便是蘭花。”

筠樺似懂非懂地盯著唐皊安左眼的胎記,離得遠一些倒是能看出清晰的花朵輪廓,可湊近瞧也只不過是一塊暗沈的疤痕。

“明月照千野,千野尋蘭香。”

唐皊安曾千方百計想要遮瞞的身世宛如收緊的花苞被白蕪蒔層層撥開,少年無數個慌亂的瞬間在白蕪蒔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

他突然意識到,他一直在等花開結果,卻總忽略這朵花開得有多艱辛。唐皊安想給他一個清清白白的九泉鄉,所以他一步一步將鎢民闕斬草除根,為他排除萬難,助他去救冤死的蒼生。

筠樺俯視著抖如篩糠的少年,淡然道:“長孫尋年死的那天唐皊安就告訴我了,他什麽都知道,就連牧城古祭法他也知道。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歸宿是什麽。他說,白蕪蒔治病救人從未失手,他想讓你這雙手去救更多人。”

白蕪蒔呆呆地看著唐皊安,悲極而笑:“哈哈哈哈哈.....傻子....我怎麽可能沒失手過呢....神醫都是說笑的,你怎麽還當真了呢?”

“他說,這千瘡百孔的淒苦地,等著你去妙手回春。”

白蕪蒔笑不出來了,全身過電般猛地抖了兩下。原來棋盤上即將落下的那最後一枚棋子,就是他自己,而對面的將,是唐皊安。

他此刻仿佛置身棋局,恍惚間擡頭,只看見一襲白衣的唐皊安正笑意盈盈坐在對面,而自己正舉著那枚棋子遲遲未落,他頓時驚出一身的冷汗。

白蕪蒔總以為是這盤棋是辰砂和九泉黨之間的博弈,沒想到到頭來竟是唐皊安為自己布下的死局。

棋盤對面的唐皊安笑顏如初,只是面前罩了層紗,清清冷冷的聲音忽遠忽近地飄來:“老白,其實第一顆子落下之時,誰輸誰贏就已經一目了然了。”

“什麽....”白蕪蒔努力想要看清唐皊安的臉,捏著棋子的手已經抖地不成樣了。就在這時,一只冰冷的手忽然蓋住他的手背猛然壓下,那最後一枚棋子重重落下,壓住了對面的將。

“我想讓你贏。”

白蕪蒔倏然驚醒,手背冰涼觸感依舊,他錯愕地擡起頭,正對上筠樺神情覆雜的臉。他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幾乎整個人都快癱軟在地,一只手還捏著唐皊安的腕骨,將少年的手腕掐出了一道紅印。

白蕪蒔眼神空洞地看著筠樺:“我不在的那些年,他到底怎麽熬過來的。”

筠樺欲言又止,她早已心領神會,卻還是勸道:“你知道了也不能改變什麽,何必徒增心傷?”

白蕪蒔搖了搖頭,指著自己心口道:“我只是想親眼看看,這盤棋,他是怎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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