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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鎢民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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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鎢民散盡

“青薏子!你瘋了!”

謝修寧雙劍交叉繳住了青薏子的槍尖,奈何對面人比自己高出一個頭,仗勢把她壓得連連倒退。青薏子劍眉緊鎖,手腕用力挑開雙劍向前刺去,謝修寧趕忙撤步躲閃。

她飛身躍出數十步後落地站穩,看著披頭散發的青薏子冷笑道:“呵,離了鎢民闕你什麽也不是!”

青薏子不以為然,長槍抖血,橫眉站在謝修寧身前。黎明破曉之際,青薏子頭頂上空還掛著一輪幾乎透明的殘月,廝殺了這麽久,她一身青衣仍幹凈如初,只是袖口沾了些黃土,還有劍過留下的劃痕。

謝修寧見她無動於衷,忍不住握緊了劍:“你不怕和紫棠鴉青一樣死無全屍麽?”

青薏子淡然笑之:“為何要怕?”

謝修寧一楞,突然發覺眼前這個女人身上的青衫上早已沒有了窮奇圖紋。“你…..”

“修寧,你從一開始就不該踏進九泉鄉。”

謝修寧回過神來道:“但是少爺他!…..”

“少爺已經變了。”青薏子淺淺勾起唇角,“可你也變了。”

“什麽……”

“你是不是早就忘了謝家,早就不記得自己為什麽要活著了。”

謝修寧雙瞳驟縮。青薏子沒有給她太多思考的餘地,長槍一抖,槍尖瞄準了謝修寧的眉心。

“可我沒有忘記,所以我再也不怕了。朽木難雕尚可生花,我為何不可?與其被挫骨揚灰,不如燃盡做煙火!”

長槍瞬間襲到眼前,謝修寧躲閃未及,秀麗的臉蛋上被劃開一道血口,鮮血湧出的剎那她終於清醒過來,毫無章法地揮舞起雙劍,但此刻方寸大亂,全然不是青薏子的對手。

青薏子手下不再留情,招招緊逼要害,謝修寧很快便招架不住,身上被冷汗浸濕。青薏子瞇著眼道:“看來,你也不是不怕死。”

謝修寧踉蹌朝後退著,雙眼緊盯著她的手腕。“你….就不怕了?”

“怕啊,”青薏子揮槍瞬間震飛了謝修寧左手的長劍。

“可我寧願痛苦,也不要變得麻木不仁!”

就在長槍即將當頭砸下時,後方忽地飛來一把斷刀,嘡一聲巨響崩開了近在咫尺的長槍。青薏子小臂一麻,險些趔趄栽倒,她猛地回頭,錯愕地神情正對上了白蕪蒔冷冽的眼眸。

“小白?…..少爺”

白蕪蒔也一楞,未等他回身,唐皊安已擦肩而過,白色衣袖在眼前晃了晃,隨即傳來一股濃臭的腥氣。

唐皊安並未理會兩人,幾步走到謝修寧面前,然後緩緩將手中一顆還在滴血的頭顱舉了起來。

血淋淋的猙獰面孔猝不及防闖進眸中,謝修寧尖叫一聲摔倒在地,周圍還有一些負傷的鎢民闕眾,在見到唐鴻漸頭顱的瞬間也都目瞪口呆,各個臉色煞白,一片死寂。

唐皊安冷眼掃視一圈,將那顆破敗頭顱隨手一丟,頭顱在地面上滾了幾下,慢慢滾到了謝修寧腳邊,她驚懼地望著唐皊安,少年的頎長的身姿擋住了她眼前的曙光。

“闕主已死,即日起,鎢民闕,解散。”

眾人一動也不敢動,靜默聽著少年的話,仿佛都失了魂一般。許久後,謝修寧忽然顫聲問道:“散....散了?那當初勸我入鎢民闕是為什麽….我如今這般狼狽模樣….難道就是你想看到的嗎?”

唐皊安俯視著她淡淡開口道:“我本以為鎢民闕能助你謝家東山再起,可這才短短幾月,你就已經被鎢民闕蠶食成這樣了。”

謝修寧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唐鴻漸最擅長的,就是洞悉人心,他知道你最渴望什麽,最害怕什麽,可從來沒有人能從他手裏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除非,他死。”唐皊安說罷輕輕踢了一腳地上的頭顱,頭顱繼續朝前滾動,擦過謝修寧的衣袖滾入了黑衣人群裏。

人群開始躁動不安,鎢民闕眾面面相覷,誰都不敢輕舉妄動。唐皊安看著癱坐在地抖成一團的謝修寧無奈嘆道:“對不起,我也沒有辦法給你。”

“他說會幫我覆活爹爹和哥哥….還能幫我找到小九….原來…原來…..”謝修寧掩面而泣,單薄的雙肩沒在晨霧裏上下抽動。

唐皊安無言半晌,靜靜聽她從最初的小聲抽泣到最後放聲大哭,心中五味雜陳,只仰面望天,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安慰。他隨後又對殘餘闕眾說道:“這座城就給你們了,去留隨意,今後我們也不會再相見了。”

“你要去哪?”

唐皊安剛一轉身,腳腕就被謝修寧一把抓住,她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滿眼都是驚慌。“不….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們欠我的還沒還我…..!”

唐皊安皺眉道:“謝小姐,我從未想過要滅謝家,如今唐鴻漸也死了,我們早就兩清了。”

“不!你一定有辦法讓他們都回來的….唐鴻漸說你是月神後人,你一定知道方法的對不對!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把他們還給我吧唐少爺…..幫幫我….我真的什麽都沒有了….我一個人以後該怎麽活!!……”

唐皊安皺著眉心一掌砍在謝修寧後頸,後者頓時兩眼一翻失去了知覺。他輕輕地托住謝修寧的後腦勺將她抱起,四下望了幾眼,最後就近找了處幹凈的空房將她安置好,又用劍在桌上刻下幾句話,隨後便悄然離開。

白衣在門外消失的瞬間,一個黑影迅速閃入了房中。

再次踏上血跡斑斑的長街時已天光大亮,唐皊安忍不住仰頭深深吸了口氣,雖然空氣中仍飄散著濃郁的血味,可他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心。

好像一夜之間月明風清,夢中那片纏人的藤蔓被一把火燒了個幹凈。

門口有兩人正背對他等候著,白蕪蒔目光所及之處遍布血痕和屍體,唐皊安說到做到,他真的讓他們還清了自己身上受過的傷。青薏子盯著屍體沈默良久,歪頭拍了拍白蕪蒔的肩說道:“我去找塊好地方把鴉青葬了。”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白蕪蒔眸光一動。一切都結束了,又好像還未結束,糾纏了唐皊安小半輩子的夢魘已破,他沒想到斬斷舊事只是瞬息之間,唐皊安原本可以毫無顧忌地離開鎢民闕,僅僅因為自己,這段噩夢就被拖延了十餘載。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剛想回頭,腰側猛地被雙臂環住,少年滾燙的胸膛貼上自己的後心,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人一下又一下強有力的心跳。

白蕪蒔睫毛輕顫,他還從未在唐皊安身上感受過如此鮮活的生命力,就像蘭花正一點點舒展開花瓣,花心處散發出陣陣清幽蘭香,將他團團包圍。

被血染紅的冰冷長街在晨光下漸漸覆蘇,那些負傷的黑衣人不知去了哪裏,地面上留下了一條條未幹的血跡,無一例外都延伸向城門口。白蕪蒔輕輕握住腰上纖細蒼白的手腕,溫熱的手掌一點點覆蓋住了唐皊安手臂上已經幹涸的血跡,他忽而心生愧疚,低著頭道了聲對不起。

唐皊安輕笑一聲,一夜的廝殺過後,身體已經漸漸撐不住疲憊的神經,他的前額抵在白蕪蒔後頸上,眼皮似有千斤重。

“你有什麽好對不起的?”

“我什麽忙也沒幫上。”

“你活著就好了,我帶你進城,只是想讓你親眼看見,我跟他們不一樣。”

“我一直都信你啊。”白蕪蒔看著赤色的朝霞,眼角漲得發酸。

唐皊安疲憊地說道:“以前所有人都想著要取悅唐鴻漸,總覺得他無所不能,跟他許願比菩薩還靈,連我也不例外,可後來我懂了,我想為你活一次。”

白蕪蒔兀自心疼著:“阿皊……”

“沒什麽,就當是我之前騙你那麽多次的補償了,我原諒你了,哥哥,你能不能也原諒我?”

白蕪蒔嘟囔道:“受傷了就不原諒你了。”他話音剛落便轉身把少年攬入懷中,將整個臉埋進了唐皊安的頸窩,低頭嗅著熟悉的蘭香。唐皊安有些脫力地任由他抱著,腳下軟綿綿,被人一把托住了腰。

“我沒受傷,只是有點困…..”

“睡吧,想去哪,我帶你去。”白蕪蒔將唐皊安打橫抱起,少年身體輕飄飄的,頭一歪靠在了他的肩頭。

唐皊安閉著眼靠在白蕪蒔肩頭,聲音溫煦道:“你在就好。”

白蕪蒔皺眉道:“感覺去哪都不安全,師父他們想要你的命,長孫氏又琢磨不透,阿皊,想護住你怎麽就這麽難。”

“那就呆在這好了,反正城裏的臟東西都被我清幹凈了,只剩下我們……”

“我不想你一直呆在這裏,會做噩夢的。”

恍惚間,白蕪蒔似乎看見胸口的銀牌閃爍了一下,一陣灼燒感忽地襲來,他倒吸了口涼氣,整個人被燙得一哆嗦。緊接著,懷中少年體溫驟降,唐皊安雙眼緊閉似乎已經失去知覺,他的雙唇變得慘白無比,脖子像斷了般軟綿綿地向下滑去。

白蕪蒔眼疾手快地撈起了唐皊安,才緩了口氣,神經瞬間又緊繃起來。

“怎麽了阿皊?!別嚇我啊剛剛還好好的……”

唐皊安痛苦地皺著眉,伸手揪住了白蕪蒔的衣領,銀牌間似乎有吸引力,勾著唐皊安不住地往他身上蹭。

“阿皊?!”白蕪蒔輕輕扣住少年的下頜來回翻開,唐皊安艱難挪動雙唇,像是快要窒息般扯著他的衣服大口大口喘息著。

“去找….找依芏….”少年說完這句話便徹底失去知覺,渾身癱軟在白蕪蒔懷中。

白蕪蒔瞳孔猛然一顫,直接抱起唐皊安就往城外沖去,索性二人先前拴在城外的快馬還在,白蕪蒔解開韁繩翻身上馬,一手勒繩一手緊緊環住了懷裏搖搖欲墜的人。駿馬很有靈性,待馬背上的人坐穩後便奔著長孫氏的方向疾馳而去。唐皊安的身體隨著馬背顛簸不斷搖晃,頭東倒西歪地垂在白蕪蒔的臂彎裏。

“阿皊別睡啊….別睡…..”白蕪蒔聲音抖得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黑色長袍在凜風中烈烈作響,張揚飛舞的發絲遮蓋住了濕潤的眼眶,悵然若失的落寞感壓得他喘不過氣,又是這種束手無策的感覺。

唐皊安受傷了用藥可以醫,心傷他也可以親自醫,可是神明若是強行想帶走他,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想起不久前唐皊安還在勾著自己的脖子溫聲繾綣,藥泉將他身上的傷進化得一幹二凈,那時白蕪蒔以為他再也不會出事了,沒成想變故來得這麽快,悲喜交替猝不及防,他從未有過像現在這樣沈重的窒息感。

白蕪蒔絕望地看著東方破曉的朝陽,懷裏天寒地凍,他聲嘶力竭咆哮道:“喚魂符我都貼上了!你要我的命不行嗎?非得要他的命嗎!”

兩匹馬風馳電掣般趕到長孫氏隱匿在地下的洞府門口,守衛們還未來得及阻攔,駿馬就從中間呼嘯而過徑直闖了進去。好在時候尚早,街上還沒什麽行人,兩名守衛不敢遲疑,當即跑去給長孫子偈兄弟倆報了信。

白蕪蒔駕馬在街上橫沖直撞,他眼眶通紅,聲音幾近嘶啞。“依芏!你在哪?給我出來!”

駿馬一陣風似的很快便沖到了大殿前,與此同時,長孫氏們也正從殿內趕來,白蕪蒔一眼就瞧見了站在長孫子偈和長孫天青身後的白發老者,他勒馬停住,抱緊了唐皊安縱身躍下兩三步就竄到了依芏面前。

許久未見,依芏臉上依舊掛著慈藹的笑顏,白蕪蒔面色鐵青,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依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又對阿皊下了什麽蠱?”

“大膽!敢對菟族長老大不敬!”長孫子偈剛要一聲令下壓住暴動的白蕪蒔,卻被依芏擡手攔下,她並未將眼前少年的無理放在心上,只湊過去看了看他懷中奄奄一息的少年,幽幽道:“可憐的娃兒,期限這麽快就到了。”

白蕪蒔一怔,雙目死死盯著依芏的一舉一動,眼神幾乎要將老者燒穿一個窟窿。他警惕問道:“你什麽意思?”

依芏並未理會,側頭吩咐下人備好空房和溫水,又命一人將唐皊安接進去。那人剛想上前就被白蕪蒔冰冷得目光逼得渾身一個機靈,他看了看依芏又看了看白蕪蒔,一雙手就這麽懸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你又要帶他去哪?我一起去。”

“真是頭護食崽兒。”依芏無奈笑道,揮揮手遣散了下人,與長孫子偈耳語了幾句後,沖白蕪蒔招手道:“跟我來吧。”

路上無話,白蕪蒔一直關心著唐皊安的狀況,時不時伸手搭在他冰涼的側頸上把脈,脈象又變得極其微弱,好像隨時都會停止跳動。

“他這種癥狀應該有些時日了吧?”依芏在前帶路頭也不回地問道。

經人這麽一提醒,白蕪蒔才恍然發覺,唐皊安自打到了莽原後時不常地就會陷入深度睡眠甚至休克,他原以為是舊疾覆發,現在看來或許另有隱情。

他忙問:“你知道些什麽?”

依芏沒有回答,回眸看了他一眼,被銀發遮住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揚了揚。

白蕪蒔追問道:“阿皊他到底怎麽了?”

“先前不是說了?期限將至。”

“什麽期限?”

“月落人間。”

依芏冷不防說道,白蕪蒔雙瞳瞬間縮小,抱著唐皊安呆楞在了原地,他下意識將懷中人抱得更緊,腳步後撤隨時準備逃跑。

“孩子,別怕,怕也沒用,逃也沒用,你是守鄉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只要月神勾一勾手指,不論你在哪,都會被瞬間召回。”

白蕪蒔望著老者的背影,心頭瞬間湧上一股恐懼疏離感。依芏與十幾年前判若兩人,說不上來是變了什麽,又感覺什麽都變了。白蕪蒔從她身上嗅到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他心中一慌,眼前忽然浮現出了辰砂的臉。

依芏將他領進了一間廂房,招呼著讓他先把唐皊安放到床上。長孫氏早已打好了溫水候著,依芏坐在床邊用溫水打濕了毛巾替唐皊安擦了擦滿頭細汗,又頂著頭頂白蕪蒔灼熱的目光掀開了唐皊安的衣衫勾出銀牌,白蕪蒔赫然驚出一身冷汗,就見少年單薄的胸膛已經變得有些透明,銀牌卻變得鋥亮,四周還環繞著一層淡淡的幻彩流光。

依芏動作輕柔地解開紅繩取下銀牌,又湊到燭燈下反覆細看了良久,而後對白蕪蒔道:“你的那塊呢?”

白蕪蒔正神色緊張地看著唐皊安,聽罷將胸口的銀牌扯出,他驀然一呆,自己的銀牌不知為何暗淡無光,宛若一塊廢鐵。

依芏趁他楞神時舉著唐皊安的銀牌湊到了他的身前,一亮一暗兩塊銀牌湊在一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與此同時,白蕪蒔似乎看見有一條顏色淡到幾乎透明的線正連接著銀牌和唐皊安的身體。

他顫抖發問:“怎,怎麽回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還記得月落人間的代價嗎?”依芏笑了笑,舉著唐皊安的銀牌輕輕碰了碰白蕪蒔的銀牌,床上的人忽然發出了聲微不可查的呻吟,白蕪蒔耳朵尖,頓時扭頭看向唐皊安。

“阿皊?”他快步走到床邊查看少年的情況,唐皊安眉心微皺,胸膛已經恢覆如初,仿佛剛才看到的透明狀只是白蕪蒔一時眼花。

依芏徐徐走到他身後開口道:“一人成仙,一人散魂。”

白蕪蒔瞬間如墜冰窖,一股麻涼感順著尾椎骨遍布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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