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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犧牲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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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犧牲的計劃

“其實那些都是假的。”

白蕪蒔坐在床邊,寬碩的身形擋住了身後的唐皊安,他冷冰冰擡頭看著依芏,咬牙問道:“他的銀牌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是你做的手腳?”

依芏笑著搖了搖頭:“不,是他自己選的路。”

白蕪蒔一楞。

依芏頗為滿意地看著閃閃發光的銀牌,十分虔誠地用雙手捧起將它托在胸前,而後婉婉道:“其實這塊銀牌上刻的就是他自己的生辰八字,依蘭兒時帶著的銀牌,也一直都是他的,他並沒有被取代,他的身份一直都是鎢民闕的少主,唐家的大少爺。”

“你說什麽?”白蕪蒔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猛打了個寒戰:“那依蘭是為什麽…..”

“我與唐家貍貓換太子一事不假,但那是我故意為之。長孫尋年雖也是月神後人,可她與自己的父母間糾葛太深,靈魂早已不再純粹,唐皊安不一樣,他是條新生命,在還未開竅時最適合打磨成合適的器皿。”

“所以,這才是你用他來煉蘭花蠱的真正目的?”白蕪蒔攥緊了雙拳,視線緩緩落在了銀牌上。

依芏面色依舊,端莊和煦的模樣絲毫不像是有如此毒辣手段的人。她搖了搖頭,又點頭道:“蘭花蠱確實是下給長孫尋年的,再者是為了給唐皊安換血,換掉他們長孫家的血,只留下月神一脈最幹凈澄澈的血,這也是為什麽後來唐鴻漸將他囚禁起來取血的原因。”

“這些你都知道?”

“當然。”依芏淡然將銀牌收進寬大的袍袖中,居高臨下看著白蕪蒔,後者面色蒼白,目瞪口呆看著她。

“小白,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你的命。”依芏俯身輕輕撫過白蕪蒔的臉頰,指尖所過之處留下駭人的寒氣。

她又道:“可你師父放火燒了我菟族村寨,害我全族灰飛煙滅,現在我用你心上人的命來換,不過分吧?”

白蕪蒔渾身僵硬,整個人仿佛被五雷轟頂 ,他倏爾想起了唐皊安提過的那場燒了七天七夜的大火,那場大火是從他離開安城那天開始燒的,離開安城的那天…..

白蕪蒔頭痛欲裂,腦中一遍又一遍閃現著辰砂驚慌失措的臉。兒時的記憶有偏差,他側重避輕只記著臨別時依依不舍的“唐皊安”,全然沒有註意到一旁不斷催促他快些上路的辰砂。

他的下唇被咬得烏青,呼吸愈發急促地開口道:“師父他…他一直心系蒼生,原來他說的都是真的…”

“蒼生是幌子,”依芏打斷了他的話,“難道菟族不算蒼生?他若真為蒼生,又怎會自私地想要除盡九泉黨。”

白蕪蒔猛地站起幾步逼近依芏,目眥欲裂道:“所以呢?所以你要來折磨我折磨阿皊?冤有頭債有主你去找他啊!阿皊又做錯了什麽?被你們所有人都當作棋子!”

依芏的眼神平靜地可怕,她看著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少年不緊不慢道:“月落人間才是對他最大的報覆,讓他永遠都無法離開這裏,折磨到他崩潰去死。”

老人看上去明明弱不經風,白蕪蒔輕而易舉便能將她扼殺,可袖中快要攥出血的雙手卻一直強忍著沒有擡起,唐皊安有太多把柄在她手裏,連命也在她手裏,現在若是對她動手,百害而無一利。依芏顯然也猜到了白蕪蒔的心思,更加泰然自若,甚至向前又邁了一步,眼角眉梢盡是假慈悲。

“你那串佛珠,是我從你師父那偷來的,之所以還給你,也是為了取得你的信任。月娘傳也是假的,我原本還擔心會被識破,沒想到所有人都信了,居然真的以為憑那幾張破紙就能喚醒月神。”

依芏邊說邊繞過白蕪蒔來到床邊,俯身在唐皊安袖口摸索了幾下,很快便找到了被他貼身藏起來的白玉月牙。

她莞爾一笑:“憑我一人可沒法平安護送這塊寶貝來到莽原,多虧了你們。”

白蕪蒔咬牙切齒道:“原來你讓我們一路北上去尋月娘傳,只是為了將我們引到莽原?”

依芏點了點頭。白蕪蒔只覺天崩地裂,他踉蹌跌坐在唐皊安身邊,顫抖著雙手替他攏起衣衫,覆又抱起少年藏進了懷裏。

“就一定非他不可嗎…你寧願犧牲自己的親孫,也要用他來獻祭嗎?…”

提起依蘭,依芏臉上笑容一僵,明亮的雙眸暗了一瞬。沈吟片刻後,她的聲音輕了不少:“月神離不開守鄉人,所以才需要讓你借他的精魄與月神締結契約,你與他在一起越久,與月神的感應就會越強。若不將他逼瘋,他現在又怎會滿心滿眼都是你?更不會心甘情願地為自己貼上喚魂符。”

白蕪蒔正抱著少年發楞,聞言肩膀一顫,臉色巨變。

依芏見他仿徨的模樣也微微一楞,有些詫異道:“你沒察覺到嗎?他之所以變得嗜睡就是因為喚魂符加快了銀牌汲取精魄。”

“可他們說….他們說…..”

可他們說,唐皊安親手為我貼上了喚魂符。

白蕪蒔如鯁在喉,大腦被一道驚雷炸得瞬間清醒,此時他才恍然大悟,從前都口口聲聲說不是唐皊安親口承認的他都不信,唐皊安似乎從未提起過喚魂符一事,他卻理所應當得覺得那是他在心虛。

他也確實是心虛,心虛會被白蕪蒔發現自己其實早就做好了犧牲的打算。

依芏喃喃道:“他現在全身上下,只有血和靈魂是最幹凈的,這具肉體早就臟透了,就連皮下包著的那顆心臟也是爛的,早就千瘡百孔了。”

“閉嘴!”白蕪蒔顫抖著嘶吼道,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房間。“阿皊不臟!他一點都不臟!全都是你們害的!是你們把他逼瘋的!還想要他怎樣!”

依芏斂起了笑容,正然道:“他是為了你才心甘情願地墮落。”

“為了…我”

“唐皊安的銀牌我就先帶走了,給他留了口氣,剩下的時間,你們就好好呆在這裏溫存吧。”

白蕪蒔眼中只剩下一片荒蕪,抱著唐皊安瑟縮在床幔中不斷發抖。依芏轉身離開的剎那,門外傳來幾聲巨響,巨大的鐵門從上方落下,牢牢將出路封死。

“看緊點,一日三餐給最好的,別讓裏頭的人死了。”依芏側頭吩咐著左右侍從,想了想,又補充道:“兩個都得活著。”

地底溫度不高,空氣冰涼,晚間長孫氏來送飯時順便端來了一盆暖爐和熱水,還貼心地為二人準備好了換洗衣物。白蕪蒔木訥地望著侍從開門進來放好東西又退出去關上門,全程靜得像塊石頭,直到鐵閘門重新落下的巨響將他砸醒,他這才動了動腫脹幹澀的眼珠,費力地走到桌邊盛了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

“阿皊,喝點湯暖暖身子吧。”白蕪蒔坐回床邊,輕輕撈起唐皊安讓他斜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後舀了勺湯顫顫巍巍遞到唐皊安唇邊。

“你已經兩三天沒怎麽吃東西了,再不吃點身子扛不住的。”

木勺往裏送了半天,只伸進了唐皊安的雙唇間,他在睡夢中牙關緊合,肉湯只在唇珠上蜻蜓點水般碰了碰,根本沒法抵達口腔,更別說讓他咽下了。

白蕪蒔的手抖得更加厲害,他光顧著照顧唐皊安,其實自己這幾天也是滴水未盡。飯菜的香氣飄滿了狹小的空間,卻仍無法激起他的食欲。

努力半晌,直到肉湯都涼了大半也沒能讓唐皊安喝上一口。白蕪蒔心已石沈大海,他將湯碗放在一旁後,抱著唐皊安和衣而臥,他不敢睡死,隔三差五就要去摸摸唐皊安的脈象,感受到那微弱的跳動後才能安心點。

“總說我傻,其實自己才是傻子…..”白蕪蒔坐臥難安,席地而坐,趴在床邊一眨不眨地盯著唐皊安看。雖然地下暗無天日,但他卻能清晰感受到時間正在飛逝,於是片刻不停地用雙眼一遍又一遍描摹著唐皊安的睡顏,將他全身上下反覆看了又看,想把少年的每寸肌膚都刻進腦海銘記於心。

只是他還是不願相信喚魂符真的不在自己身上。

“先前是我不好,明明你什麽都沒做錯,我還兇你,故意不理你,阿皊我錯了,我後悔了,我不該嚇你把你一個人丟在鎢民闕,我應該直接把你帶出來的,不該讓你再回去,也不該把你帶到這裏。”

“你也一直都是你,我從來都沒有把你和依蘭記錯過,小時候是例外,是你故意瞞著我不告訴我你就是小月牙,這是你的錯,不能全賴我….”

白蕪蒔捧著唐皊安的手,將下巴抵在他的手掌心,細細密密的胡茬刮蹭著掌心嫩肉,唐皊安在睡夢中微微蹙眉,鼻底氣息重了幾分。

“可是你跟我說了已經沒有事瞞著我了,我們不是說好了的嗎…你不能再騙我了呀…..”

滾燙的淚水劃過臉頰,一顆接著一顆砸在手心,白蕪蒔不知不覺攥緊了唐皊安的手,他的心口不斷抽痛,疼得整個人都蜷縮在床邊哭出聲來。

“你都喜歡我這麽久了我還沒開始好好喜歡你,你怎麽能舍得睡著?我的心意你都還沒全部感受到,你先不要急著走好不好…..”

情竇初開那陣子,唐皊安總是半開玩笑著問白蕪蒔到底看上自己什麽了,白蕪蒔故意回答是美色誤人,唐皊安每次都笑笑不說話,過了好半天不理白蕪蒔,人就會自己湊過來解釋,說阿皊不管做什麽都喜歡得發瘋。

初吻那次,白蕪蒔還在擔心自己的莽撞會嚇跑小少爺,直到親手摘掉月亮面具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唐皊安一直小心翼翼地喜歡著自己,生怕走錯一步,所以將所有自以為的不堪都埋進心底。

“傻子,你的未來哪裏不可期了,我還沒喜歡夠呢,永遠都嫌太短了。”

“唐皊安,別睡了,你看看我啊….笨蛋,不是還說什麽要讓我做少夫人,你一睡不醒,怎麽和我成親?”

“阿皊…..”

“哥哥。”

白蕪蒔一楞,猛然擡起埋在濕潤手掌裏的臉,朦朦朧朧間好像看見少年的臉側了過來,下一瞬,眼角的眼淚就被擦去了,帶著蘭香的指尖輕輕擦過眼睫,掃開了蒙在眼前的陰霾。

唐皊安雙目微睜,怏怏看著他,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阿皊?”白蕪蒔看見唐皊安用力朝他張開雙臂,他的眼淚停在眼角,大腦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一步貼了過去。

“阿皊你醒了?”白蕪蒔環抱住唐皊安,手搭上他的脈摸了摸,脈象似乎比先前明顯了一些,但還是很虛弱。他緊緊抱著唐皊安,短暫的歡喜後是無盡的不安感。

“你,在害怕嗎?”唐皊安感受到白蕪蒔一直在發抖,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白蕪蒔窩在他懷中小聲哭求,“對不起阿皊,我醫不好你….…..”

白蕪蒔一生學醫,在此刻功虧一簣,淚水決堤而下很快就打濕了唐皊安蒼白的頸窩。“你不要再睡了,跟我說說話吧…..”

“老白,我好困。”唐皊安虛弱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白蕪蒔慌了神,擡起頭捧住唐皊安的臉苦苦哀求:“別別別,不要睡,阿皊不要…”

“噗嗤”少年調皮地眨了下眼,胸膛一陣劇烈起伏過後,他虛虛然握住了白蕪蒔的手腕。“逗你呢,只是有點累。”

“…一點兒也不好笑。”

“我錯了哥哥。”

唐皊安一勾著他的脖子撒嬌服軟白蕪蒔就受不住,一下子沒了脾氣。只有在這時唐皊安才會像個弱冠少年,用不拿劍的雙手悄悄摩挲白蕪蒔的手腕。說來也奇怪,他明明常年舞劍,可手上並沒有留下厚繭,只是指腹略微粗糙,蹭起來還是會有酥癢感。

白蕪蒔又把臉埋進唐皊安懷裏抽噎了好一會兒,終於直起身子開始質問他,一對黑瞳泛著淚光,水霧又一次模糊了眼前人的輪廓,就像在鶴歡冢的溪水裏看到的倒影,仿佛隨時都會被水流沖散。

他一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你為什麽給自己貼喚魂符?為什麽不告訴我?”

唐皊安有些驚訝地張著嘴看他,靜默地對視了良久後,妥協似的長嘆一聲,小聲道:“對不起,我是個自私狡猾的家夥,我騙你要跟你一起去輪回,差點也把自己給騙了…老白,我很自私,我只是不想讓你忘記我,也怕我會忘記你。我不怕死,所以我只能….我只能把命給你,才能把有關你的所有記憶都封存在九泉鄉裏。”

他已經說得極其委婉,白蕪蒔卻哭得更加傷心,唐皊安無奈地吻著他濕漉漉的眼睛哄道:“好哥哥我錯了,不會再有下次了。”

“…騙子。”

唐皊安啞口無言,唇角鹹澀的淚水沁入舌尖,他能嘗出白蕪蒔心裏的酸澀,可又不怎麽會安慰人,沈默半晌,只好吻上了心上人幹澀開裂的唇。

“我在夢裏聽到了你說的話。”

“你做夢了?夢到什麽了?”

“夢到你,十四五歲那會兒的你,我坐在河邊發呆,你從山崖下蹦出來朝我揮手,嚷著要帶我去玩。”

唐皊安說著,又想起了什麽補充道:“我沒戴面具,你看見了我的胎記,還邊笑邊摸誇它好看。”

“你身上的印記我都喜歡。”白蕪蒔撩開唐皊安的碎發將唇覆在了那朵蘭花胎記上,又怕碰碎了少年,吻著冰涼的肌膚不敢再輕舉妄動。

唐皊安一直都不是寒嶺雪崖邊的花,他的根莖從一開始就深埋在汙泥之中。白蕪蒔總是在世人口中聽說起唐皊安沒有他的那十年,可也都只是聽世人說的,他的蘭花不曾沾染淤泥,始終幹幹凈凈地在他懷中盛放。

“老白,你說得對,九泉鄉很美,我也不想離開了,更不想讓你離開。”

白蕪蒔心痛如刀絞,喉嚨裏仿佛吞下了數萬根銀針。“阿皊不要…不要…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月落人間之前,我一定能找到一個兩全法,我們都會相安無事的….”

我求你了…沒有月光的黑夜總是熬不到盡頭,太冷了。

眼看唐皊安又要昏昏欲睡,白蕪蒔強行給他餵了幾口飯菜,又故意逗他企圖打消困意,他開始說起過往,反覆描繪著雲游遇見的山川往事,可每句話的結尾總是哽咽不已,他實在說不下去了就低頭去吻唐皊安的發絲,眼角強撐著不讓眼淚滑落。

“老白,”唐皊安靜靜聽他說了良久,忽地開口道:“想不想聽我唱歌?”

“想。”

唐皊安莞爾一笑,眼神不自覺落在了遠處緊閉落鎖的鐵門上,茶眸的顏色又淡了些,像快要融化的冰珠。

“其實重逢那天,我在戲臺上的時候就認出了你,雖然你長高了,眉眼也開闊了,可是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

唐皊安說罷深吸了口氣,停頓片刻後,極輕極緩的歌聲悠悠傳來。

白蕪蒔想起了那間躲在巷尾的小琴行,那是他第一次以竹馬的身份和唐皊安相處,可那時他真的把他當作了依蘭,怪不得自己談起小時候的事情唐皊安會無動於衷,那時他在想什麽?會傷心嗎?還是在默默責怪他認錯了自己。

白蕪蒔知道唐皊安從不會怪他,只會把所有難過都歸結成自己的過錯,然後獨自消化忍受。但他越是這樣,白蕪蒔就越覺得自己永遠也無法醫好他,哪怕他已經一次又一次自己親手斬斷心魔。

長孫尋年也好,唐鴻漸也罷,唐皊安害怕又渴望的是希望自己能有個家,一個只有白蕪蒔的家。

“阿皊,能救你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白蕪蒔的聲音一直刺激著唐皊安昏昏欲睡的神經,他的歌聲不再清亮,像垂死掙紮的寒蟬,一字一句地小聲哼吟。

歌唱到尾段,音調沒變,少年偷換了詞,嗓音甜甜的唱道:

“春花宴,娶蕪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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