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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良藥苦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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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良藥苦口

是夜,帳內亮起了一盞燭燈。顧溓斜倚在搖椅上看著在書櫃前忙碌的白蕪蒔,灰蒙蒙的眼瞳緩緩合上。

“咳咳......咳咳咳......”

“這莽原可比不上南疆,夜裏凍人得緊。”白蕪蒔邊翻看著藥集邊扯過絨毯堆在了顧溓膝頭。“師兄,陰陽眼何時重啟?”

顧溓端起熱茶喝了兩口,待到嗓子眼的血腥味散去些後,沙啞著問:“現在,幾月了?”

“三月末了。”白蕪蒔放下藥集坐在了他身邊,又為空碗沏上新茶。

“快了,”顧溓垂著的眼眸輕輕擡起,又重覆道:“快了。”

白蕪蒔低頭看著腳尖沈默不語,片刻後,他聽見顧溓笑道:“你看你,這些天像老了十幾歲一樣,邋遢了不少。”

“嗯?”白蕪蒔一怔,隨後一碗茶便送到了眼前。“喝一杯吧,這是江城主從暗間帶來的黑茶。”

茶水清澈焦紅,散發著淡淡的茶香,白蕪蒔卻透過一層薄水霧看見了倒映在茶水中的自己的臉。

少年眼眶凹陷,深邃了不少,一頭亂發似是許久未打理,鬢角外翻,後頸的發絲也淩亂成結。他的下巴和上唇處悄然生出一圈青灰的胡茬,兩頰也有些幹癟,

白蕪蒔鬼使神差地摸上臉頰,朦朧的水霧讓他分不清那是水氣還是鬢邊的白發。

“我...這是怎麽了?”

“你也被困住了。”待白蕪蒔接過茶碗,顧溓又將手縮進了袖中,“所以說莫要染上情愛,那是無解毒藥,甚至能殺死不滅的神祗。”

“哈哈哈哈......”白蕪蒔反覆揉搓著酸痛的雙眼,直到眼裏布滿了血絲,他才重悶長嘆一聲,隨後望著平靜的茶水出了神。

“我這樣子,都不好看了,也不知道阿皊還喜不喜歡。”

顧溓咳到一半差點沒被這話噎得背過氣去,緩了好一會兒才喘著氣瞪了他一眼。“叔父叔母若在天有靈,非得給你氣活了不成。”

“你一輩子都與草藥為伴,怎會知人間情重。”

顧溓又睨了一眼,沒好氣道:“我若不知,養著桑莢作甚?”

白蕪蒔本想回懟他拿顧桑莢試藥的事,可眼前不禁又浮現出白日顧桑莢抱著自己的腿哭求自己的模樣,心底一抽,悶聲道:“說你不知就是不知。”

顧溓幹脆徹底閉上眼。聽聞身側傳來窸窣響動,白蕪蒔便知師兄又在慪氣,卻權當不知,兀自問:“師父何時回來?”

“等你開竅了就回來了。”顧溓語氣不善,白蕪蒔知他被自己氣到,知趣地不再貧嘴。

不知過了多久,碗中茶水已變得冰涼,燭臺上的蠟也快燃燒殆盡。顧溓終於睜開了眼,他側頭望去,只見白蕪蒔仍一動不動坐在那,手中捧著斟滿的涼茶,一滴未飲。

“師父這幾日忙著尋訪莽原殘餘部族,為他們超度亡靈,也為日後一戰拉攏人心。要知道,光憑我們幾個,怎敵得過那條盤匐在平原上的巨蟒。”

白蕪蒔聞言,指尖好像突然能感受到茶碗的冰寒,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事到如今,局勢已然無法扭轉,他知自己再怎麽掙紮也都無濟於事。當知道結局的一剎那間,仿佛所有怨結都消散了。

只是電閃雷鳴過後,沒有雨滴落下,心田長出了一片沼澤。

白蕪蒔釋然地垂頭失笑,一陣急促的笑聲過後,他再度啞然。“喚魂符已貼上,我早就無處可逃。”

顧溓問:“你就沒察覺出他何時動的手腳嗎?”

白蕪蒔搖了搖頭雙眼有些空洞:“我都與他......胡鬧了這麽多次,他連我小腹上有幾顆痣都數得一清二楚,要動手,不是輕而易舉嗎?”

“可......”

“算了,他要動手,便由他去做吧。我早已沒那個力氣去猜了,也不想猜了。大不了,搭上我這條命便是。”

顧溓錯愕一瞬,隨即不輕不重地一掌拍在扶手上:“胡鬧!”

白蕪蒔無神地望向他,那雙眼仿佛一直都無法聚焦,隨後他咧嘴笑了起來,眼睛又彎成了月牙:“表兄,答應我,不要告訴師父好麽?”

有一瞬間,他忽而明白了顧桑莢為何哭得那樣撕心裂肺,也終於明白自己從未醫好的那人,該如何醫。

顧溓雙唇緊抿,臉色十分難看,本就骨瘦如柴的他一繃緊皮肉,更像具正在風化的骷髏了。

“你瞞不過他的。”

“瞞得過。”白蕪蒔斬釘截鐵道,“只要你不說,我就瞞得過。”

顧溓冷笑一聲,幹癟的兩頰在隱隱發抖。“你是最後的守鄉人。”

“守鄉人,難道不該好好守著這九泉鄉嗎?”白蕪蒔猝然失笑,“爹娘最初也沒想到如今這片望鄉花海,竟要守鄉人親手埋葬吧?”

“誰說望鄉花海守的是九泉鄉?”顧溓的聲音不急不緩地徐徐飄來,聽者卻愕然一怔。

“許久許久以前,望鄉白花開滿了整個九泉鄉,由南到北,自東向西。整個九泉鄉裏只有月神和他虔誠的守鄉人。原本輪回道與九泉鄉互不幹涉,是月神垂愛,大發慈悲用這片凈土容納無家可歸的亡魂。而如今終是自食其果,月神自戕,花海灰飛煙滅。”

白蕪蒔聲音有些沙啞:“那麽,守鄉人真正在守護的,到底是什麽?”

顧溓搖了搖頭:“所有的答案都已塵封在那兩百顆小小佛珠裏了。而你所要追尋的,不僅僅是前人在守護什麽,也要明白未來應該守護什麽。”

“我要護著的......”

白蕪蒔低頭看著手腕上纏成幾圈的佛珠,喉結滾動,發出幹澀的音節。“我可不可以不顧蒼生......”

白蕪蒔,那麽多人,你救不過來的。

“我救不過來....我真的救不過來......”

顧溓無聲望著掩面而泣的少年,不置可否,末了只嘆道:“你一點也不像我顧家的血脈。”

可他從未覺得自己姓顧,自記事起,他便姓白,一張白紙的白,清清白白的白,也是望鄉花海的白。他的父母甚至還未來得及為他賜名便匆忙將他送走,如今留給他的,亦如白字,幹幹凈凈。

白蕪蒔蜷縮在桌角低聲抽噎,顧溓也不再多言,任由黑衣少年伏案哭了許久。直到燭燈燃盡,他覆手續上了火苗。

待哭聲漸止,顧溓才淡然道:“想做什麽便去做吧,我不告訴師父就是。”

白蕪蒔抽聳的肩膀一僵,立即擡頭望向他,全然不顧臉上涕泗橫流。

顧溓見他一副悲喜交加的模樣,釋然般嘆道:“我不會幫你,但不到萬不得已,別白白犧牲自己。”

“師兄.......”

顧溓揉了揉眉心,臉上難掩疲憊之色:“還是只肯叫我師兄嗎?”

少年臉上閃過一抹慌張之色,他心虛地撓著後腦勺,半天從嗓子眼憋出了“表兄”二字。

顧溓合起眼長嘆了口氣:“罷了,我已油盡燈枯,別再讓我眷戀人間了。”

夜已深,白蕪蒔順著顧溓的意扶他在帳外坐下,夜晚的風不知何時漸暖,出來時已月上中天。

白蕪蒔擡頭望向月明風清的草原,只覺郁結在心頭的陰霾似乎淡了不少。他從不畏懼死亡,自己這條命本就來去自由。世間悲歡離合早已看遍,餘下的不舍,只有一人。

想到分別在際,頭頂的風似乎又有點涼了,但吹過耳畔時卻異常清醒。銀牌最近總是溫溫熱熱得貼在胸口,白蕪蒔知道這不是夢,他不由自主低下頭看了眼自己掌心被烙上的那個名字,鼻底又是一酸,臉上卻露出了淡淡笑顏。

“換命一法確實有記載,可古籍丟失,我也只是略懂皮毛。”顧溓輕咳了幾聲,將身上的絨毯又裹緊了些,“但未嘗不可一試,若成功了,便能保唐公子一命。只是你.....恐怕要永遠留在這九泉鄉了。”

“無妨。”白蕪蒔笑了笑,“他這輩子活得太辛苦,我會為他祈福下輩子去一個好人家。”

顧溓望著天上那彎月,月光如水流入眼眸中,他低聲問:“可他真的願意嗎?”

白蕪蒔慢慢握緊了拳,將那名字藏進了手心。

顧溓又問:“還有,你一個人真能忍受千年甚至萬年的孤寂麽?”

“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他何必在乎我呢?或許貼上喚魂符的那一刻,在他心裏,我早已是個死人了。”

“當真如此嗎?”顧溓覆道。

微風穿過漸漸松開的指尖,留下幾縷寒涼,白蕪蒔眼底笑意如春風一樣醉人,也只有這對彎月眼還在笑著。

他垂下頭,讓烏發掩蓋住僵硬的嘴角。

“如果阿皊不愛我就好了......”

他總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自私,想著只要送唐皊安去輪回,之後的一切愛與恨都會隨著投胎轉世被遺忘在陰陽眼後。只要過了那道坎,再撕裂的哭喊聲都與他無關,因為下輩子的他,永遠也不會想起自己了。

可那永久的孤單歲月如何難捱,他從未想過。

“唉......”

顧溓的嘆息聲戛然而止,白蕪蒔緩緩擡起頭,雙瞳猛地一顫,熟悉的白色身影就站在不遠處的草地上,正不緊不慢地走來。

“阿......”白蕪蒔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一般,沙啞得說不出話來。

那日訓完顧桑莢後二人便沒怎麽見面,白蕪蒔帶著從顧桑莢那沒收的幾卷書在莽原上四處尋藥,唐皊安本想跟去,但還是被他勒令在家乖乖養傷,兩日未見,少年氣色比先前好了不少。

唐皊安抱著一個藥罐走到近前,罐口還往外冒著熱氣,一股清淡的草花香從蓋底飄出,縈繞在空氣中。

“藥煎好了,顧兄,趁熱先喝了吧。”

“你煎的?”顧溓有些詫異問。

“當然不是。”唐皊安捧著藥罐進屋,片刻後盛好一碗藥端出,藥湯呈淡黃色,幹凈透亮,仔細看還浮著層金粉。

“都是桑莢做的。”

白蕪蒔不禁雙眉微蹙,端過碗嗅了嗅,在那淡淡的藥香味中還摻雜著一律似有似無的腥味。他剛想開口問,碗卻被唐皊安一把搶過,少年面無表情地將藥送到顧溓嘴邊,聲音冷若倒春寒。“這是桑莢找了好久的方子,他還等著你去誇他呢。”

“既如此,”顧溓緩緩接過藥碗,望著被月色照亮的水面,他的嘴角掛起了無可奈何的笑容。“這孩子,都讓他不要再為我費心了。”

“等等,師......”白蕪蒔莫名感到一絲不安,剛想伸手阻攔,手腕卻被一股蠻力緊握住,疼得他眼角一抽,到嘴邊的話也噎住了。

唐皊安硬生生將他擡起的胳膊壓下,冰冷的手掌在微微顫抖。

顧溓毫不猶豫地將藥湯一飲而盡,這藥湯雖聞著香,可入喉卻苦不堪言,就連嘗過百味草藥的顧溓也臉色大變,將碗一摔連著咳了好幾下。

“咳咳....咳咳咳....這藥怎麽這麽苦?”

見藥湯已空,唐皊安這才如釋重負般松開了白蕪蒔的手,卻在下一秒被白蕪蒔反手擒住了手腕。

白蕪蒔壓低聲音在他耳邊問:“這藥哪來的?”

“我不知道,顧桑莢自己采的。”

“你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麽嗎?”白蕪蒔手掌握得越來越緊,掐得唐皊安整條小臂都在發麻。“你答應過我再也不騙我的,跟我說實話。”

白蕪蒔已經極力克制著呼吸,卻還是越來越重,就連顧溓都察覺出了異樣側頭看著劍拔弩張的二人。

“跟我說實話唐皊安!”

少年的臉一半隱在黑暗裏,一半被月光照亮,那雙見過無數白骨屍骸的眼睛,此刻像頭驚慌失措的鹿,一眨不眨盯著白蕪蒔,而後者兩眼通紅,只一個眼神,便什麽都懂了。

白蕪蒔回想起方才聞到的腥膻味,眼前一陣眩暈,握著唐皊安的手猛地踉蹌幾步,腳下一軟,瞬間被唐皊安攬住肩頭。

“我還是頭一回嘗到這麽苦的藥,桑莢睡了嗎?若是已經歇息,我明日再去問問他。”

唐皊安輕輕順著白蕪蒔的前心,沈默良久,終於垂著眼簾道:“不用去問了。”

顧溓疑惑地望向他。

“他已經走了。”

“走了?他又跑哪裏去了?”

“不是這個意思。”唐皊安聲音漸小,他聽見白蕪蒔有氣無力地趴在他側頸說:“我不是讓你看好他嗎?”

“抱歉。”

顧溓依舊不明所以地看著二人,直到看見白蕪蒔的臉迎著月光慢慢擡起,雙唇早已失了血色,望向他的雙眼絕望又痛苦,他的心中沒來由得一慌。

“師...表兄。”白蕪蒔這一聲輕喚,顧溓聞之色變。他直起身子緊盯著唐皊安,幹枯的手縮在袖中不住打顫。

“桑莢去哪了?”

“說話!”

“桑莢去哪了!”

顧溓從未吼出過這麽大的聲音,這一聲直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一股腥甜從喉嚨口翻湧而出,兩行血痕順著齒縫淌出,順著嘴角緩緩流下。

唐皊安依舊面無表情,臉上無悲無喜看不出情緒,白蕪蒔忍不住收緊了搭在他側腰的手,少年終於後知後覺般皺起了眉。

“他沒了。”

輕飄飄一句話在原地炸開一道驚雷,顧溓身形一僵,挺直腰背呆住了。

“采....藥時出了什麽....意外?”

唐皊安搖了搖頭,道:“沒有,就是沒了。”

顧溓猛地深吸一口氣,雙手用力撐住搖椅便要站起身,但重心不穩又栽了回去,他不死心地在搖椅上掙紮,卻如木舟渡海,風吹浪斜。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從小身體就被我調理得百毒不侵,除非遇險,否則不可能死的!屍身......屍身在哪?我要去見他!”

眼見那搖椅被顧溓折騰得就快側翻,唐皊安一把摁住了面目猙獰的人。“你冷靜些!”

“他絕對沒有死!他不會死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們鎢民闕的人把他擄走了!你們這些禽獸!敗類!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事情不是你想的這樣......”混亂間顧溓一口咬在了唐皊安的手上,鮮血頓時浸濕了白袖,後者卻連眉都沒皺一下。

唐皊安任由顧溓罵著些粗鄙之語,待他唇幹舌燥時,方才在汙言穢語中喊出一句話:“他自己心甘情願做你的藥引!屍身早已化水被你喝下,再也找不到了!”

空氣驟然凝固。

顧溓的身體仿佛過電般抖如篩糠,刺骨的麻涼感頃刻間吞噬四肢百骸。與此同時,夜空中忽而飄過一片雲朵,正好遮住了三人頭頂的月亮。

唐皊安被顧溓揪著衣領,就這麽四目相對,兩雙眼睛都是一片死氣。突然,那對原本灰蒙蒙的病眼裏毫無征兆劃過一點亮光,顧溓趕忙推開唐皊安,手上力道大得出奇,後者猝不及防趔趄栽倒,神色閃爍一瞬。

他只覺一股熱流從腳心生發,被不可抗力攜卷著猛沖而來,郁結在體內多年的積雪被驟然沖散,化作涓涓細流淌入心田。

久臥病榻三十餘載,顧溓終於意識到,自己原來還活著。

短暫錯愕過後,他瞳孔驟縮,胃裏頓時翻江倒海。顧溓踉蹌翻下搖椅,雙手撐地哇地吐出一大灘烏黑的血。那碗藥明明是久旱逢甘霖,可他卻只記住了它有多苦有多澀。

“他真的....他真的.....”顧溓左手掐住自己的脖頸,右手伸進口中拼命摳挖,又是幹嘔出聲,只吐出了些酸水,他的手指不死心地一下又一下擠進喉管深處,卻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了。

白蕪蒔從唐皊安身邊擦肩而過,一把將顧溓的手扯了出來,唾液在唇與指縫間拉起一條細絲,隱約泛紅。

他眼神空落落,渙散著望向白蕪蒔,又忽然攥緊了白蕪蒔的雙臂,呲牙咧嘴活像只剛剛蘇醒的惡鬼:“我的桑莢啊!我的桑莢沒了嗎?我的桑莢沒了啊!”

“看來古法不假,土方子確實有效。”唐皊安不知何時已經爬起,踱步來到白蕪蒔身後站定,居高臨下看著他們,眼神毫無感情。

顧溓被那淡漠的雙眼狠狠刺痛,推開白蕪蒔便撲了過去,不料腳下被搖椅一絆,重重摔在了唐皊安腳邊。

唐皊安沒有躲,只漠然俯視著面目猙獰的顧溓,後者顯然還沒習慣突然恢覆活力的身軀,他匍匐在地,背部一起一伏沈重喘著粗氣,雙目狠戾瞪著唐皊安,仿佛下一秒便要撲上前將人撕碎。

顧溓咬著牙近乎嘶吼著道:“是你....是你殺了我的桑莢!你憑什麽!!”他利索起身一掌抓去,不常修剪的指甲長而鋒利,唐皊安並未躲閃,側頸瞬間被抓開四道血痕。

“是他求我的。”少年清冷的聲音宛若提線木偶,在顧溓眼中是如此的麻木不仁,他難以置信看著唐皊安,看他不緊不慢用袖子擦拭著頸上傷口,又緩緩放下,紅色的血順著皮膚一路向下,不一會兒便染透了白衫。

顧溓近乎崩潰,擡起一只手指著唐皊安連連後退:“你不痛嗎......你一點都不痛嗎!你就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在沸水中煮化!你為什麽能面不改色地看著他一點一點骨肉分離啊!”

“我們都勸過他,可他執意如此。”唐皊安嘆了口氣,往前進了一步。“顧兄,他是因你而死。”

一石激起千層浪,只一句話,卻如萬劍穿身。顧溓心臟驟縮,面色更加蒼白。

“他在沸水中沒有半分掙紮。年紀輕輕,我也甚是佩服。”

“不....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顧溓胸口一疼,又是一口鮮血嘔出。悲傷姍姍來遲,可一旦襲來,便如洩洪般一發不可收拾。

顧溓徹底兵荒馬亂,他雙眼望著四周來回飄忽,一會兒看向白蕪蒔,一會兒又看向唐皊安,最後將視線灑向綿延無盡的莽原。

黑漆漆的夜晚,只剩下蒼涼。

顧桑莢是草原上的一株吉亮草,開了花的吉量草,白花紅梗金黃葉,張揚而明媚,那才真是鮮衣怒馬好少年。也正因他胸無城府白紙一張,才會明知死路而不退,才敢義無反顧跳進滾水化為良藥。

顧溓的眸子不再灰霾,眼眶中泛起一汪淚,決堤而下。“桑莢.....我的桑莢啊......我不讓你碰古書你為何不聽.....你為何不聽我的話.......”

他幹瘦的雙手在虛空中胡亂抓撲,企圖從冰冷的空氣中握住哪怕一絲顧桑莢剩下的骨灰,他不信他被燒得一點不剩,執念告訴他那孩子肯定留下了些什麽。

可還有什麽呢?已經都被他喝光,吸收待盡了。

“嗚.....”顧溓痛苦地捂住腹部屈膝蹲下,栽倒在地扭作一團,白蕪蒔趕忙扶住他問:“師兄,你怎麽樣?”

顧溓不答,淚水糊滿了整張臉,已過不惑之年的男子這時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口中胡亂呼喚著顧桑莢的名字,好像這麽做就能將那走丟的魂兒給喚回來。

眼見他快哭斷腸,白蕪蒔一指點穴封住了顧溓的嘴,哭聲戛然而止,男人兩眼一翻瞬間昏死過去。他又將男人抱回帳中,輕手輕腳掖好被子,再端來水為他擦去了滿臉泥濘。

方才鬧得動靜這麽大,將早已睡下的青薏子也引了過來,白蕪蒔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又說了一遍,後者震驚之餘,也是萬分悲痛。

昏睡的顧溓如水一樣平靜,只是眉宇間一直還籠罩著層陰霾,好在脈象已經穩定,看樣子吉量草藥果真能起死回身,先前他身上的頑疾也在這短短半個時辰內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但這心病,恐怕輪回幾輩子都難以泯滅。

留下青薏子照顧顧溓後,白蕪蒔垂著頭從帳中走了出來,一擡眼,便看見唐皊安還站在原地。

“......”

白蕪蒔深深望了眼,只字未言,只顧拖沓著腳步朝一邊走去。

來到兩人帳前,他才停下了腳步,身後的腳步聲也戛然而止。

接著白蕪蒔猛然側身,捉住唐皊安的胳膊一把扯進了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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