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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空山羊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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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空山羊語

氤氳山雨還在飄著,青石被潤濕,涓涓細流順著傾斜的石板蜿蜒向下流淌。幽靜山麓中,馬蹄聲格外的清脆,三人的身形在陡崖峭壁上十分渺小,白蕪蒔感覺胯下黑馬幾乎每走一步都在打滑。行進林海之下後,雨貌似下得更大了,好在頭頂的天空早被密葉遮住,臨行前燕夕也為他們準備了雨具。

他本以為鶴歡冢就已是山林的最深處,卻不知在那之下還別有洞天。

越往下走空氣愈發的濕冷,白蕪蒔握著傘的手不由地微微顫抖起來:“嘶……好冷。”

“這裏幾乎終年不見光,人跡罕至,一點陽氣都沒有。”依蘭在馬背上晃悠悠說道。青薏子淡然說:“九泉鄉裏哪來的陽氣?”

“羊君一直呆在這裏?”

“是啊,他很少出山的,闋主壽辰都請不動他老人家。我們得抓緊了,雨再大就走不了咯。”青薏子話音剛落,雙腿忽而一夾,馬兒一聲長嘶向下疾沖而去,馬蹄蹭過光滑石棧道,帶起一路水花,一溜煙地消失在和深麓盡頭。

“……”

“…….”

剩下的兩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這大姐這麽猛的嗎?”

“….一直如此。”

蹣跚前行了一陣子終於是走下了濕滑棧道,果不其然方才的綿綿細雨變得瓢潑之大,雨點鏗鏘有力地穿過樹葉間隙,白蕪蒔都怕紙傘被雨點射穿。青薏子早就在盡頭的一株香樟下等了許久,黑馬被她拴在樹下,鬃毛盡數潮濕。

依蘭抱怨道:“這什麽鬼天氣…..踩了我一腳泥,好難受……白哥,要不你背我吧!”

“起開,多大人了?”白蕪蒔瞥了他一眼。崖底有一條不算太寬的河流,一直蜿蜒向密林深處,河兩岸長滿了不知名的雜花,顏色妖艷至極。而就在離三人不遠的河面上,靜靜停著一只小舟。

“河盡頭就是羊君家了,平時沒什麽人來,所以這船就一直停在這兒。上來吧。”青薏子幾步躍上船,撐起竹篙把船劃到了岸邊。

船上彌漫著濃郁的香氣,白蕪蒔聞不出那是什麽味兒,直被熏得腦仁發昏。船內刻有精致的圖紋,大多都是和陰陽八卦有關,讓人有些眼花繚亂。船向著叢林深處行去,雨點落在水面上蕩開朵朵漣漪,頭頂烏篷沙沙作響。白蕪蒔撩起紗帳朝外望去,越往裏走,沿岸的花朵便越發妖嬈。前方霧氣繚繞,小船漸漸朝裏劃去,最終被迷蒙水霧吞沒。

“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到?”覆行了半個時辰左右,此時四周已是萬籟俱寂,只有竹篙劃水的波動聲,白蕪蒔終於耐不住性子開口問道。依蘭側臥在船內忽然笑了起來:“你聽。”

白蕪蒔微微一楞,隨即就見依蘭將紗帳全部撩了開,船外景色昏暗,那些野花叢中隱隱閃動著青藍星火。白蕪蒔探出腦袋向外張望,突然頭頂被什麽東西敲了一下,冰涼的水流順著頭頂滑落,嚇得他趕忙縮回了船中,帳外既而傳來青薏子的聲音:“小心掉河裏頭。”

她話音剛落,河邊驀地傳出一聲羊叫,鐵籠中的羊羔猛然睜大了惺忪的眼,掙紮著爬起望向船外,緊接著又是一聲飄來。

“咩——”籠中小羊羔虛弱地回應了一聲。

“快到了。”青薏子望著遠方林水相接處淡然說道。

依蘭趴在船邊雙手撈起了一捧水遞到羊羔嘴邊,小羊羔試探性地舔了口,隨即將頭埋在了依蘭手心裏。

“羊君說這條河名為陰陽河,連接著九泉鄉和陽界,但九泉鄉裏的人幾乎是出不去的。有的時候那些陽壽未盡的人會誤闖進來,他們一旦進來了,就會變成魚,從此再也出不去了。”

“蕪蒔,你可以從這裏回陽界,不過回去也只是死人。”青薏子說道,白蕪蒔怔然看向她的背影:“為何?”

“因為你父母都是守鄉人。”青薏子低頭看著水面,有幾條通體金黃的小魚正徘徊在竹篙邊,“你知道這條河通向哪兒嗎?”

白蕪蒔茫然地搖了搖頭。

“通向安城。”青薏子側身說道,“還記得唐家的戲園子嗎?這條河,就通向那裏。”

依蘭長嘆一聲坐回了船裏:“也不知道陽界的安城是怎樣一番光景,我是回不去咯。”

白蕪蒔凝視著水下,金色小魚成群結隊地漫游在水中,鱗片散發著微弱的金光,匯聚在一起照亮了水下的世界,白墻黑瓦的小鎮藏在水下,人頭攢動,車水馬龍,長街上排滿了紅燈籠,魚兒游在天邊,化作了萬家燈火。

“今天….是什麽日子?”白蕪蒔恍惚問道。

“除夕。”

歷經浩劫的安城已從廢墟中再度蘇醒過來,關於一夜間灰飛煙滅的唐家流傳著許多種說法,但千篇一律都逃不過一個詞——月神。年關已至,安城也落雪了,白雪滌凈悲傷,掩蓋了烈火侵略過的痕跡,千門萬戶曈曈日,只有唐府的殘垣斷壁無人問津。

再回過神來時,小船已在緩緩靠岸,青薏子跳下船將纖繩拴在了岸邊的木樁上,白蕪蒔和依蘭隨後也上了岸。離三人不遠的樹叢中立著一座閣樓,四周被樹木環繞,幾團白色的東西正伏在閣樓門口。

白蕪蒔定睛一瞧,這才發現那是幾只山羊,雪白的毛發被水打濕,看起來無精打采的。青薏子提著鐵籠走到了閣樓門前,經過山羊時,它們只一聲不吭地擡眼望去,無神的漆黑眼珠盯得白蕪蒔心裏直發毛。

“可憐的小乖乖。”依蘭蹲在一只山羊身旁輕柔地撫了撫它背上的毛,老羊索性閉上了眼,任由不太溫暖的手掌捋過背脊,“我之前勸羊君別在這沼氣橫生的濕谷裏養羊,你看這一個個病懨懨的樣子,真是受了罪了,他又不聽我的,還總愛跟我抱怨自己的羊都活不長,你說這能賴誰?這老古板偏不肯隨我去山上住。”

“我看他也沒走心養著吧,不就是圖個樂嗎?”白蕪蒔低眼看著腳邊匍匐著的山羊,腳尖輕輕蹭了蹭它的下巴。

“他那可不是當玩兒的,這些羊都是他的寶貝。”青薏子說著拉起銅環輕叩了三下,沈悶的聲響在谷中回蕩了好幾圈,只見那些山羊紛紛踉蹌著從地上站起,四散著走向叢林深處。伴隨著叩門聲,閣樓上的燈籠忽而晃了三晃,接著幽幽發出微弱的金光。

然而靜默了一陣卻遲遲不見有人出來,青薏子又敲了三下,依舊無人應答。

“…..”白蕪蒔和依蘭在一旁看著,小聲嘀咕道:“是不是……不在家?”

“不在他奶奶個腿!”青薏子不耐煩地一腳踹在了門上,大門被踹得哐當直響,門環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樹林深處又是一聲羊叫傳來。

“冷靜啊薏子姐!”依蘭捂著耳朵沖上前一把攔住了還想再踹門的青薏子,後者面帶慍色地說道:“那你讓他開門啊。”

依蘭撓了撓頭,隨即彎腰打開了鐵籠門將小羊羔抱了出來,他伸手在小羊屁股蛋上使勁一掐,羊羔頓時哀嚎了一聲。

“咩!——”清亮的羊叫聲在空谷中回蕩。很快,從四面八方傳來了一聲又一聲羊叫,此起彼伏連綿不絕。小羊羔眼中閃過了一絲光亮,緊接著又叫了兩三聲。白蕪蒔察覺到頭頂燈籠正越來越亮,猛然間,一股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羊叫聲戛然而止,與此同時,三人面前緊閉的大門正一點一點地打開。

“你小子還真有兩下啊。”青薏子挑了挑眉,走上前順手揉了揉依蘭頭頂。

“嘿嘿,畢竟來了很多次嘛。走吧白哥。”

老舊的閣樓裏昏暗一片,地板被灰塵覆蓋,蛛網遍布,看上去不曾有人光臨。白蕪蒔擡頭望去,木樓梯扶搖而上不知有多少層,四壁嵌滿了各式各樣的古書,少說也有幾萬卷,皆是罩了層灰紗。

“這裏真的有人住嗎?怎麽看都像是荒廢許久的藏書閣啊。”白蕪蒔被閣樓裏的寒氣凍了個猝不及防,哆嗦著問道。

“羊君很少走動,也不怎麽愛收拾屋子。”青薏子領著二人登上了臺階,搖搖欲墜的樓梯頓時吱呀直響。

“那可真是個怪人,在這麽潮濕的地方都呆得慣,額噫…..這木頭都發黴了!”白蕪蒔突覺手上摸到一把毛茸茸的東西,借著微光看去,欄桿上竟然爬滿了青白色的黴點。

“沒辦法嘛,人家就喜歡這裏。安心吧,他自己書房還是挺幹凈的。”

三人不知爬了多少層,眼見著腳下書壁縮得越來越小,青薏子終於停下了腳步。面前是一道白紗垂簾,簾內景色看不真切,但能嗅到裊裊沈香。落灰的地板一直延伸至簾前,透過縫隙可以瞧見簾內的地板比外面幹凈許多,甚至倒映出了裏屋的陳設。

看著依蘭大搖大擺便往裏走,白蕪蒔一楞問道:“就這麽….直接進去?”

“嗯?對呀。”依蘭不解地回頭看了他一眼,隨後邊撩簾朝裏走著邊喊道:“羊君羊君!猜猜誰來了?”

沈寂的書房中點著兩盞夾紗燈,燈面上罩著的剪紙是三羊開泰,羊的影子投在地上,拖成了一長條。屋內堆滿了古書,書海中僅有一條能落腳的小道通向前方。路盡頭是一層高臺,高臺之上青紗低垂分列兩側,紗後擺著一張老檀木桌,桌後隱隱綽綽有個朦朧的人影。

依蘭抱著羊羔一路小跑登上了高臺,他趴在桌邊輕聲道:“羊,君。你看,是小羊哦。”

桌後的人沒有動靜。

他又道:“你睡著了嗎?嘿,快醒醒。”

這時,依蘭懷中的小羊突然低低地咩了一聲,如石雕般端坐著的人忽然動了動手指。黑暗中,一雙泛著淡淡金光的眸子緩緩浮現了出來。

“哈哈哈,它好像很喜歡你。”依蘭笑著將羊羔放在了桌上,“你快抱抱它。”

桌後的人慢吞吞直起了身子向前傾來,一只大手從黑暗中露了出來,沒有撫摸小羊,而是輕輕地點了一下依蘭的手背,這才將羊羔環了過去。

“好久不見啊羊君,這是給你帶的禮物,還請笑納。”青薏子站在高臺之下朗聲說道。那雙金色瞳仁再次擡起向她看來,倏地金光閃動,白蕪蒔猛地寒毛乍起。

青薏子回頭看了看白蕪蒔,將他拽了過來:“這位是辰砂大師的徒弟白蕪蒔,今日我等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白蕪蒔有些窘迫地站在臺下擡頭看去。夾紗燈的光忽然亮堂了一些,將臺下少年照得一清二楚。暗紅華服上的舞繡銀花在燈光映襯下灼如月華,明朗端正的五官顯得更加俊美。他不敢與羊君對視,只得看向一旁的依蘭,不動聲色地朝他眨了眨眼。

“……”後者也不動聲色地朝他眨了眨眼,既而咧嘴笑了笑。

“…….我丫不是讓你笑啊!”白蕪蒔內心咆哮著。忽然,燭光一抖,一道黑影鋪天蓋地地壓將下來,桌後那人竟站了起來。

白蕪蒔呆住了,眼睜睜望著那人撩開青紗站在了桌前。一捧青灰的大袖擺從臺上拋下,鋪在了木階上。從下向上望只能瞧見那人脖子以下的身體,卻也足以將人震住。他雙肩甚寬,身形偉岸,青灰長袍上紋滿了詭異的圖紋,黑發垂在胸前,如兩道墨色瀑布,又顯得雍容華貴。

青薏子低聲在白蕪蒔耳邊說道:“那就是羊君。”說著在他腰間用力一推,白蕪蒔還沒反應過來就已跌跪在了臺階前。

“鄙鄙鄙鄙鄙人白蕪蒔,初識先生如有得罪還請先生見諒。”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又過了片刻,有腳步聲徐徐從頭頂傳出。白蕪蒔一直沒敢擡頭,他聽見腳步聲極輕極緩漸漸朝自己逼近。

不多時,有衣擺從身邊掠過,白蕪蒔斜眼瞄去,只見青灰衣袍松軟地垂在地上,跟著人的步子向前拖去,一股沈香混雜著書籍腐朽之氣撲面而來,他不禁皺了皺眉。

腳步聲朝身後隱去,直到消失不見。白蕪蒔感到肩頭被人拍了拍,隨即便聽青薏子說道:“起來吧,羊君在等你。”

“等我?”白蕪蒔起身驚道。青薏子替他理了理衣襟,長舒了口氣:“看來我家姑娘手藝還是精湛,加上你又是辰砂的徒弟,羊君看你還挺順眼的。”

“師父和羊君有什麽關系?”

“你師父早年間治好了羊君的眼疾,那時候還沒有你呢。”

“羊君…..到底多大歲數了?”

“嗐,在九泉鄉裏大家都不怎麽談歲數的,真要算的話,可能得有個七八十了吧。”

兩人說話間又登上了一層樓。這層極為寬敞,正中間擺著一張金榻,兩旁各放了四個蒲團。此時,身著灰袍的羊君正如泥塑般抱著羊羔坐在榻上,他眼前放著張方木桌,桌上擺了紙筆。依蘭在他身邊溜達,時不時地挑弄幾下羊君的長發。

“依蘭和他這麽熟啊。”白蕪蒔感嘆道,青薏子聳了聳肩:“也不知道這崽子怎麽能和羊君打成一片的。”

兩人一左一右坐在了蒲團上,桌前吊著兩盞燈,直到現在,白蕪蒔才真真切切地瞧見了羊君的臉,他不由地大吃一驚。羊君的臉上沒有一絲皺紋,像是被剛剛打磨過的石像一般,目若星罡,雙眉如劍,實在是看不出來這是位年過古稀的老人家,不過他渾身確實散發著非凡的沈穩。方才金耀般的瞳仁已隱去了光芒。燈光下,羊君一動不動地撫摸著懷中小羊,一雙攝人心魂的眼不知在看向何方。

四人就這麽坐著,誰也沒開口說話,白蕪蒔咽了咽口水,瞄向對面的青薏子,後者一臉雲淡風輕地沖他挑了挑眉。

空氣變得有些焦灼起來,當然,只有白蕪蒔一個人坐立不安,其餘兩人早已司空見慣。依蘭氣定神閑地嘬著茶,沈默寡言的羊君仍舊看著懷裏的羊羔愛不釋手。

終於,煎熬的寂寞被一聲羊叫打破,小羊羔忽地撲棱起四蹄,稍稍一掙便從羊君臂彎裏跳了出來,朝著依蘭跑去。

“?”小羊羔還沒跑出幾步就被羊君撈了回去。

這動靜把白蕪蒔嚇得一激靈差點兒鉆進依蘭懷裏。石雕般的男人順手擼著羊,繼續默默地看著他。

白蕪蒔跟這位雕像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依蘭終於耐不住了打個哈欠道:“他問你找他有什麽事兒。”

“啊?哦哦,那個…..鄙人此行是想勞煩先生找個人。”白蕪蒔忙不疊說道。羊君忽地兩眼一亮,朝白蕪蒔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近前。

方木桌上的宣紙被緩緩鋪開,羊君提筆在紙上三下五除二畫出了個龍飛鳳舞的圖紋。

“啊?”

“名字。”依蘭補充道。

“白,白蕪蒔。”

依蘭拍了把他的背說道:“錯了,不是你的名字,是唐少爺的。”

“哦哦,唐皊安。”

“?”

“生辰。”

“二月四。”

“?”

“有那人身上的物什嗎?”

白蕪蒔頓時語塞,唐皊安什麽也沒留給他。羊君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少年,岸然著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白蕪蒔不答。

“.....”

“沒有就別想了。”依蘭說完皺眉看著白蕪蒔低聲道:“真的沒有嗎?”

白蕪蒔搖了搖頭,突然間他感到有人在自己後腰踹了一腳,匆匆回頭一看,只見青薏子正側頭望著他,擡手指了指後腦勺。白蕪蒔恍然大悟,手忙腳亂地扯下了腦後的發繩擺在了桌上:“他戴過的東西可以嗎?”

大手從袖中伸出緩緩拾起了蘭玟發絳,羊君將它放在鼻底嗅了嗅,既而將它放在了紙正中間。

“所以羊君.....是啞巴嗎?”趁這節骨眼兒白蕪蒔偷偷湊到依蘭耳邊問道。

“在這深山老林裏呆久了一直沒人和他說話,就悶成這樣咯,你就當他是啞巴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發繩放在紙面的剎那間,墨色圖紋驟然散發出金色光芒,那些墨痕隨即動了起來,俄而開始翻江倒海。約莫半柱香的功夫後,紙上才重新歸於平靜,金光消散後,原先的圖紋已完全變了樣。羊君換了支筆沾上了丹砂在紙上輕輕一點,白蕪蒔和依蘭不約而同地看了過去。

“。”

作者有話說:

依蘭:羊君羊君笑一個!

羊君(面無表情):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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