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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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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三百年前的這片莊子, 如今已被一片湖泊取代,早已無人居住。

而他從前被關押的這處半山坡,如今也成了臨湖的水岸。青梧心知自己現在已無處可去,神通全無, 他不知自己死了多久, 也不知外界情形如何。

以他現在的修為, 即便回仙界,怕是什麽也做不了了,而且……青梧心間覆又一陣抽痛, 她不見得會放過自己。

且先養護好孩子, 一切等孩子平安出世後再說。

他想了想,重新回了地下。

待重新下來之後, 青梧的腳步忽地緩了下來。他才遲遲發覺, 梅挽庭竟是將他曾經被囚禁的那座小院,連同那座小亭,完整地搬到了地下。

在鮫燈幽藍的火光中,青梧在院門前站了許久。

不知過了多久,青梧方才垂眸, 再次看向手裏的紫檀螺鈿半月梳, 將其好生收回袖中。

他回到房中, 盤腿內觀。

氣海中的胎蓮安然無恙, 甚至還比從前大了些。看胎蓮的變化, 青梧私心估摸著, 孩子已有六個月。

如此看來,自仙妖大戰那日, 至今已過兩月。

而他的氣海,不到從前的十分之一, 好在只需再堅持三個月,孩子便能出世,屆時他便也無所謂修為散盡。

思及至此,青梧擡手結印,跟著地面開裂,整座小院拔地而起,青梧重新將這座小院,搬回了地面之上。

日已西沈,最後一縷光,在亭頂散去,青梧看了看西方天際,轉身走向梅挽亭中。

他在亭中坐下,從袖中找出些材料工具,準備趁現在還清醒,給即將出世的孩子,做些有趣的玩具。

等入夜後,他恐怕又是難熬。

……

灼凰這兩月間,輾轉於人間每一個角落,凡所處之地,百丈之內的每個人,她都會一一去看。

可她卻依舊沒找到半點有關青梧的蹤跡,灼凰心間,只覺絕望。

這日夜裏,灼凰來到了臨州城,剛到臨州城,她便感覺到些許沾染了青梧氣息的靈氣。

灼凰只覺自己的心在胸膛內怦然而起,她甚至不敢使用神境,忙追著這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而去。

越靠近臨州的書院,沾染著青梧氣息的靈氣愈濃,一路指引著她,來到書院旁一座宅子前。

宅子大門緊閉,裏面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人。

而沾染他氣息的靈氣,便是從這宅子中傳來。他身上的壽山爐,會幫他掩蓋蹤跡,這或許就是她難聽難見的緣故,他到底在不在裏面,得她進去看過後才能知曉。

灼凰忙施展神境,一下進了宅子中。

灼凰的身影在宅中每一個地方閃現,最終停留在院中臨近書院的石椅旁。

夜風徐徐,灼凰覆又濕了眼眶。

這裏的氣息,是他曾在此使用過靈力留下的痕跡,他身死後尚未散去,而非他在此處。

在她的印象中,師父在臨州從來沒有過宅院,那麽這座宅院,只能是他被逐出無妄宗後的安身之地。

這三百多年間,她和師父去過這世間許多地方,但這許多地方中,卻不包括臨州。

而他卻選了臨州。

灼凰坐在他曾坐過的石椅上,這裏他的氣息最為濃郁,想來是他最長時間坐著的地方。灼凰俯首,雙臂趴在石桌上,頭枕在了手臂上,將自己徹底沈在他遺留的氣息中。

灼凰睫毛覆又濕潤,如今她已知曉不渝道心的代價,若失所愛,必會引起不渝道心反噬。

她那晚跟他說了那麽決絕的話,他又是不渝道心,定是心痛至極,他若想活下去,便只能竭力避開與她相關的一切,凡所有同她留下回憶之地,他都不會去,所以他選了臨州。

灼凰心間鈍痛不已,無法想象,自棲梧峰那夜之後,他受了多少苦,而她,身在無情道,卻什麽也不知道。她本該是這世上,他最親近的人。

夜風拂過灼凰的鬢發,許是吹散了碎發,灼凰覺著臉頰上有些癢。

她睜開了眼睛,可睜眼的瞬間,灼凰卻驟然呆住!

只見被自己收在袖中的心判,此時居然飛出她的袖中,毛茸茸的筆尖,正在她臉頰上輕掃。

而筆桿上,天地所賜的“心判”二字,覆又躍然其上。

見她醒了,心判“嗖”一下遠離,一下飛到石桌旁的樹後藏了起來,隨即探出些許筆尖,似一只小貓正在偷瞧一般。

灼凰怔怔地看著心判,只覺渾身發軟,四肢似乎都不再屬於自己。

她扶桌起身,臉頰已全然被淚水打濕,她喃聲問道:“心判?心判,當真是你?”

心判再成法器,是不是證明,他好好活在這個世上?

思及至此,灼凰失聲而泣,朝心判跑去,想要將心判捧回手中。

可心判一見她過來,覆又一躲,藏去了她坐過的石椅後。灼凰再次朝它走去,不解道:“心判?”

她剛到石椅旁,剛俯身蹲下,心判竟又“嗖”一下起飛,躲去了不遠處的假山後。

灼凰面露不解,目光緊緊地追著心判:“你為什麽要躲?你可不可以帶我去找師父?”

心判是師父的本命法器,哪怕師父身上有壽山爐,但只要跟著心判,就一定能找到師父!

灼凰心間急切不已,她此刻只想見到師父!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他!

灼凰再次朝心判跑去,可心判覆又一旋,又躲去了那棵樹後。

不遠離她,卻也不會叫她靠近。

就在她萬分不解之際,耳畔傳來天界孔思鵲的聲音:“它怕你。”

灼凰的心猛然揪起,她眉頭緊擰,問道:“怕我?”

本命法器與主人心意相通,心判怕她,便是師父怕她。

孔思鵲道:“一次誅心,一次穿心,你無疑殺了你師父兩次。他心有懼意倒也尋常。”

灼凰看著在樹後探頭探腦的心判,只覺心間千刀萬剮的疼,與此同時,心間也生出強烈的恐懼,她向孔思鵲問道:“他……是不是不願再見我?”

誠如孔思鵲所言,一次誅心,一次穿心,她殺了師父兩次。這般的傷害,他可還願見她?合該恨她,厭她。

孔思鵲道:“青松給他的那個壽山爐,乃上古時代,修行已脫離輪回的聖者所留,我也找不到他。不過我看心判剛出來時候,是願意親近你的,你再試試。”

灼凰想了想,跟孔思鵲道了聲謝,便強忍著不去看心判,自往房中走去。

待她走出一定的距離,心判悄悄跟了上來。

灼凰莫名松了一口氣,她回到房中,在羅漢床上盤腿打坐,閉上了眼睛。

就在她合目後不久,她便覺心判纏上了她的腰身,緊貼著她,它繞過她的腰,徐徐盤旋而上,纏過她的腰腹,攀上她的胸口,又貼上她的脖頸,無比眷戀地在她周身環繞。

棲梧峰那夜,她去找師父時的記憶覆又漫上眼前,那時他神思不清,全然失控。

當初她身在無情道,無感無覺,可現在,心判所過之處,她想起的,都是那夜他的吻,還有他如竹節般的雙手……

被抹去的記憶無法覆原,她至今不知曉她和師父之間,究竟發生過些什麽,但他們都有了孩子,想來該做的一切都做過。同他無間親密,何其美好之事,她卻什麽都不記得。

在她不睜眼時,心判還願親近她,便證明師父仍然愛著她。但當她睜眼,心判便會逃離,便知他愛她,卻也不妨礙他怕她。

灼凰閉著眼睛,伸手撫上貼在自己脖頸處的心判,竹骨觸手生溫,好似他的吻。

灼凰重新將心判握回手中,這才睜開眼,對心判道:“帶我去找他,求你……”

說著,灼凰的淚水滑落,滴在心判的筆身上,手中的心判似是一顫,隨即便脫離灼凰的手,朝門外飛去。

灼凰心間大喜,連忙跟著上了心判。

跟著心判,灼凰不能使用神境,只能禦風跟著。而且心判的靈力,遠不如從前,它飛得很慢。

足足用了一夜一天,灼凰才跟著心判,來到豐州,來到當年城外的囚禁之地。

這裏已變成一片湖泊,可青山不改,灼凰一眼便認了出來。

灼凰落在湖邊,夕陽下,當年囚禁他的那個小院,竟是一如從前。

這一刻,灼凰的記憶,驟然與三百二十四年前重疊,當年被齊人釋放後,她也是這般前來找他。

灼凰的目光越過院門,看到了當年那座自己遙望過無數次的小亭。

而那道她朝思暮想的身影,此刻便身著皦玉色廣袖圓領袍,坐在那小亭中。

他側對著她,一手拿著一只未成形小兔,一手握著刻刀,正在專註地雕刻。

心判飛進院中,飛向亭中的青梧。

青梧感覺到心判,朝緊閉的院門處看來。

驟然見他看來,灼凰的心緊緊提起,怎知青梧的目光只從她面上掃過,便看向朝他飛去的心判。

青梧朝心判伸手,重新將它握回手中,對它道:“回來了?”

青梧輕輕笑笑,平靜將心判收回袖中,便繼續雕刻手中的小兔。

灼凰這才意識到,他的天眼怕是已經不在,所以方才,他無法看到站在院門外的她。

灼凰心間萬分心疼,全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她施展神境進了院中,就這般遠遠地看著他。

青梧側對著她,手下又忙碌地專註,根本沒有發現他。

灼凰肩頭微顫,顫聲喚道:“師父……”

亭中的青梧一怔,眸中流出一絲難以置信,隨即轉頭,四目相接。

僅數息,青梧便猛地收回目光,隨即起身,轉身朝反方向大步離去。不會次次都能那麽幸運,他眼下必得先保護孩子。

“師父!”灼凰失聲,嗓音都有些撕裂,夾雜著濃郁的思念,以及懼怕他離去的恐懼。

青梧停住腳步,驟然轉身,難以置信的目光不斷在她面上打量,眸色間滿是擔憂。

片刻後,青梧眼露慌張,忙問道:“你的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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