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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Chap.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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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Chap.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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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想要單獨開設競賽班的事最終還是不了了之。

柳芫市到底只是個不見經傳的小城市, 經濟發展得一般,市內沒有地鐵,沒有大型游樂設施, 沒有一本院校,博物館也是近兩年才正式建成並且對外開放。對於這座城市來說,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因過量人口倒逼而催生出的、較為“優質”的——

應試教育。

這裏的學生大都出身於普通工薪家庭, 他們習慣於兩點一線的生活, 習慣於題海戰術,習慣於成績單上的排名,習慣於試卷上的標準答案。當考大學成為讀書的絕對導向,那麽任何不利於實現這個目標的因素都會被摒棄。

競賽便是這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學生走這條路,是為了給自己一個沖清北、沖頭部985的機會, 簡言之, 它就是個蹦高的工具。

但現在, 這個工具變得風險極大, 萬一蹦不上去,底下連個兜底的東西都沒有。

學生們沒有資本去冒這個險,所以, 最終的報名者寥寥無幾。

面對這種情況, 一中的校領導們不得不改了方案,將競賽班恢覆成往屆的模式——競賽生們利用晚自習、周末、寒暑假的時間去搞學科競賽,平日裏還是要跟著班級一起學習。

雖然和競賽毫無緣分, 但看到學校這樣折騰來折騰去, 方知曉還是苦大仇深地說,這就是非常典型的“拍腦袋”決策。

李葵一深以為然。

在原本的競賽模式下, 她已經列舉出足夠多的理由說服自己不去參加。但現在,就如同在死水裏扔下一枚小石子,她心裏又悠悠蕩開漣漪。

十分少見的,她徹夜難眠。她恨不得世界上所有的選擇都能變成數學題,可以通過計算得出唯一解或是最優解,這樣她就不必像個精明的商人一樣,精打細算,步步衡量。

第二天的大課間,跑操結束後,祁鈺從外面回來,手上帶了一張競賽報名表。他剛在座位上坐下,就戳了戳李葵一的後背,近乎是喜氣洋洋地問她:“現在你可以競賽、高考兩手抓了,怎樣,你領報名表了嗎?”

李葵一還是頭一次在祁鈺臉上看到這樣興奮的神色,也是,現在這種模式對他來說是好事,畢竟更加穩妥。她想了想,直接說:“沒有,我沒打算報名。”

“為什麽?”祁鈺沒想到似的,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僵。

李葵一咬咬唇,頓了一頓,說:“對於數學和物理來說,除非天賦驚人,否則高中才開始接觸競賽,有些晚了不是嗎?”

在此之前,她一直將自己無法參加競賽歸因於外部因素,現在她無處逃遁,只能歸因於自己。

她從始至終都在回避這個問題——在她的理想狀態下,她的每一個選擇都應該基於理性的思考,而不是像現在一樣,為多年前的一個錯誤決定買單。

是的,她後悔了,她後悔為什麽沒有在初中老師推薦她去搞競賽時就去試試這條路。

她那時輕易地放棄了,因為她覺得無所謂,而且她也不想去跟李劍業和許曼華要競賽的培訓費,她和他們太生疏了,她開不了這個口。

如今這件事像回旋鏢一樣紮過來,她也不知道是該懊惱自己對待這件事太過隨意,還是懊惱她的父母沒有給她索取的底氣。

“你以前沒學過競賽?”祁鈺滿臉震驚。他第一次遇見她時,她正在做一本《數學競賽限時訓練》,他以為她和他一樣,從小就接觸這些東西,現在應該已經取得了一些成績。

李葵一搖搖頭。

祁鈺垂眼,默然。是的,如她所說,若非天賦異稟,高中才接觸數競和物競是有些晚了,出成績也不會太高,基本都是省獎層次。他因為有父母提前為他規劃,情況比她要好太多了,然而他卻開心不起來。他是想打敗她,但他想堂堂正正地打敗她,兩個人一定要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那樣才公平——

此時此刻祁鈺才猛然發覺自己的幼稚,所謂公平,似乎只是他的幻想,有些差距,早在不知不覺間就已經拉開了。

他聲音莫名酸澀起來:“化學和生物呢,這兩個學科從高中起步也不晚的。”

“不了,我對這兩門課沒有太多興趣。”

“其實你可以試試數競,就算進不了全國決賽,能得省一、省二也是不錯的……”不知道為什麽,祁鈺有些害怕她不再跟他一個賽道,所以他努力地想要勸說她。

李葵一還是搖搖頭:“沒用的,進不了省隊,很難拿到與清北簽約降分的機會。如果拿到省一去參加清北夏令營、自主招生,能降的分數也十分有限。有打競賽的時間,我不如多去提一提我的高考成績。”

祁鈺沒有說話,只靜靜地看著她。

她察覺出他眼睛裏的情緒,笑了笑,繼續道,“你不必為我感到遺憾,其實,我對競賽的念想都是十分功利的,它對我來說是一個跳板,所以我只會去考慮它的性價比。我對數學和物理本身,並沒有什麽非學不可的興趣。”

是麽?祁鈺在心底輕輕問。

報名、考試、篩選,競賽班很快就開課了,晚自習時,一班的人數少了一多半。教室變得空曠,也更安靜,連筆尖的沙沙聲都小了不少。李葵一面對著一張數學試卷,盯了許久,黑水筆在手中轉了又轉,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側影,半晌沒動彈。

她猶記得在新聞中看到那個同市的女孩子獲得IMO金獎時的感受——從小到大,她的數學成績都很好,而且是不怎麽用功就能學得很好的那種,她也曾自負聰明,像一個在海邊撿貝殼的孩子,為撿到了最漂亮的那只貝殼而沾沾自喜,卻不想驀然擡起頭來,發現了一片廣袤無垠的大海。

沒能去乘風破浪,真的,有點遺憾。

這種遺憾並不洶湧,卻像梅雨季淅淅瀝瀝連綿不絕的小雨,一寸一寸地,將潮濕滲入體內。

心裏似有蟻蟲噬咬,她拿起黑水筆,將試卷上出現的所有圓圈,一個個的,都塗黑。

下課鈴打響後,李葵一將試卷推開,打算把頭埋在臂彎裏休息一下,她不能再想這些了,她想睡著,最好能做一個不著邊際的夢。現在有一只攝魂怪出現在她上方,正在吞噬她的情緒,她必須從中脫離,抵禦這種侵襲。

卻不想,周方華忽然捏了捏她的手指,輕聲問:“教室裏太悶了,你想不想出去走一走?”

李葵一擡起眼睛,直直地看她兩秒,然後站起身來,乖乖地跟她出去。

她們座位旁的窗子外就是一個小花園,黑漆漆的,只有窗底灑下一片薄弱的光。樹影一團一團的,一動不動像衛兵,小水池裏時不時地傳來輕微的嘩啦聲,不知道是不是魚。

這個時節,空氣呼入鼻中,已經覺得涼。李葵一在教室裏時,將校服袖子捋到了胳膊肘,此時被冷意一激,迅速泛起雞皮疙瘩。

周方華牽著她,走向小花園內部,路上鋪著一塊一塊青石,沿途的不知名的長葉草掠過她們的腳踝。走到一顆桂樹底下,周方華停了下來,蹲下身子,窸窸窣窣從口袋裏掏出一只塑料袋。

“你這是幹什麽?”李葵一有些詫異。

周方華悄悄地說:“挖土。”

“挖土?”李葵一依舊不解。

“我上周回家,從家裏帶了兩株小蘆薈,準備養在宿舍裏,結果忘記帶土過來了。”周方華尷尬地吐了吐舌頭。

“哦,那我幫你挖。”李葵一也蹲下身來。

結果那樹底的泥土結實得很,“赤手空拳”的根本不好下手。兩人湊在一起挖了半天,也沒挖出什麽眉目,周方華嘆了口氣:“我應該提前準備個小鏟子的。”

“草層裏的土會不會松一點?”李葵一建議道。

“我不敢伸手到草層裏,怕有蟲子。”

也是,李葵一也怕蟲子,確實沒那個膽量。她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沾的泥,說:“我明天從我家小區綠化帶裏給你裝點土過來吧。”

“你哪有時間去挖土?”

“早上,我早起十分鐘就行。”

“不不不。”周方華連忙擺手拒絕,對高中生來說,睡眠時間何其珍貴,怎麽好意思讓人家為了自己一捧土而早起,“我再想想別的辦法,不用這麽麻煩你。”

李葵一說不麻煩的,但周方華還是堅持,她拗不過她,只好作罷。她了解周方華,要是她明天早上不聲不響地給她帶了土過來,她真的會內疚很久很久。

“我們去洗個手吧。”周方華說,“其實你能陪我過來挖土我就很感謝了,我自己不敢來的,怕被人看見。”

說完,她像開玩笑似的,補充了一句,“但你在我身邊的話我就不怕,你在我心裏就是勇敢的代名詞。”

周方華悄悄紅了臉,天知道說這種話需要多大勇氣。

李葵一僵硬地扯嘴笑了笑:“你對我好像有點誤會。”

她才不勇敢,她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很會沖鋒陷陣,給人一種她一往無前的錯覺,實際上她沒打過一場勝仗。

她從未堅守住自己想要堅守的,她想要改變的也從未改變。

周方華說:“你之前跟祁鈺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我覺得你每次都能權衡輕重,清醒地做決定,這就很勇敢啊。”

“我之所以會在現在權衡輕重,全是因為我當初做過一個不清醒的決定。”

“你是說沒有早點開始競賽嗎?你那時候才多大啊,小學?初中?誰在那個年紀時不是個糊塗蛋啊。除非有父母幫著規劃,靠自己就是會像無頭蒼蠅一樣啊。可能你現在會為你過去的決定感到後悔,但我相信你一定為未來選擇了最合適的路。”

最合適的路——

李葵一忽然想起,七年級時,她們學過一篇課文,是一首詩,叫做《未選擇的路》,她至今記得其中幾句:

那天清晨落葉滿地/兩條路都未經腳印汙染/啊,留下一條路等改日再見/但我知道路徑延綿無盡頭/恐怕我難以再回返。

總有遺憾的,對吧?

“我不知道你的自我評價是什麽樣子的,反正我看來,你就是很勇敢。”周方華沒有讓步。

哦,好吧,李葵一擡眼看了看墨藍色的天穹,心裏沒來由地想:周方華是懂怎麽安慰她的。她吸了吸鼻子,覺得不好意思——她是不是有點不禁誇啊?怎麽還有點飄飄然了呢,明明很郁悶的啊。

看來她是真的很喜歡被人認可啊。

李葵一,你死性不改喲!

兩人走到廁所前的洗手池處,擰開水龍頭仔仔細細地洗手,因為剛剛挖了泥巴,指甲縫裏也有一些臟汙,不太好清理,便洗得久了些。

李葵一正認真地清理指甲,身旁忽然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將她上方的光亮擋了個大半。她沒有擡頭,只側過了身子,轉向另一邊有亮光的地方。

結果她身邊那人洗著洗著手,忽然抓了抓水,像炸煙花一樣,“啪”地在她臉前彈開。

她本能地縮了縮脖子,但細小的水珠子還是濺了她一臉。

“你……”李葵一氣沖沖地擡起頭,卻發現冤家路窄,那人正是賀游原。他好整以暇地站在燈光下,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葵一毫不猶豫地撩起一捧水,潑向他。

賀游原卻早有準備似的,身子一斜閃了過去。他大搖大擺地從她身邊經過,歪頭撂下一句:“好菜啊你。”

士可殺不可辱。

李葵一轉過身就要接水,進行第二波攻擊,卻手下一頓,突然想起了什麽。她擰上水龍頭,淡淡地開口叫住他:“賀游原。”

他腳步停了停,慢悠悠地轉過身來:“嗯?”

“你那裏有油畫刮刀嗎?”李葵一問。

這玩意兒勉強能當鏟子用吧。

賀游原挑了挑眉:“你要這個幹嘛,補墻?”

“你以為大家都跟你一樣無聊嗎?”李葵一走上前兩步,“我們要挖土。”

賀游原心想,你挖土有比我補墻好到哪裏去嗎?

但借是不可能借的,除非李葵一求他。他目光炯炯,得意地搖了搖頭:“不借。”

“你剛剛濺了我滿臉水,理應補償。”李葵一平靜地提出合理訴求。

但賀游原向來無賴,根本不吃這一套:“那也不借。”

說完轉身就走。

但就要走到樓梯口了,他還沒聽到李葵一開口求他,就挺不爽的。再仔細想想,好像也是,自己剛剛濺了人家滿臉水,是不該這麽理直氣壯,那就各退一步好了,比如,她可以花錢租他的刮刀,就收她5毛錢租金好了,正好可以買一個泡泡糖。於是他又轉回來:“你……”

才剛剛發出一個音節,他就被李葵一揚了滿臉水珠。

李葵一拉著周方華,雄赳赳、氣昂昂地從他身邊走了,也撂下一句:“敬酒不吃吃罰酒。”

陳國明也再一次找李葵一談話。因為上次被誤會的事兒,李葵一心裏還有點不大服氣,就像一個跟父母吵完架的孩子,雖然心裏憋屈,但被父母叫出去吃飯時,還是不敢不去。對陳國明來說,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他只表現得像個沒事人兒一樣,清清嗓子不痛不癢地問:“最近學習怎麽樣?”

兜兜轉轉才繞回競賽的話題,李葵一只好把原因又說一遍,心裏卻默默地想,下次不如把她和祁鈺、陳國明拉個群聊,他們仨直接共享消息好了,省得浪費口舌。

最後她端出一副成熟大人的樣子來,略作驚訝狀:“學校當初招我,難道不是為了讓我在高考中再創佳績嗎?”

陳國明徹底驚了。雖然她說的是實話,但他沒想到她會這麽直白地說出來——這個小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這樣的話也敢宣之於口,相當於她直接說:“難道您不希望我高考再捧個狀元回來嗎?”

他當然希望,不然的話當初為什麽要費勁巴拉地跟實中搶人?

陳國明沒接話,只點點頭,順帶著拍了拍她的肩頭,一副“你懂就好”的表情。

晚自習時,李葵一提前把這周的周記給寫了,題目就叫《關於畫餅充饑、望梅止渴的實用性研究》,當然,她沒敢用自己的例子,扯了一些有的沒的,邊寫邊忍笑。

放下筆,她又看到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影子,還有周方華的影子,還有班級裏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純高考生的影子,疊印在一起,仿佛一座座起伏的小山,交雜著窗外的樹影,被頭頂的日光燈一照,像一盞迷離變幻的萬花筒。

看吧,李葵一,前路依舊繁花似錦。

十月末,下了兩場秋雨,徹底驚擾了寒意。操場入口處的兩株銀杏撲簌簌落了一地的葉子,被雨水打濕了,黏在地面上,像是要將葉脈紋理拓印進去一般。

學校將作息時間換成冬令時,學生們也將校服外套裏的短袖脫下,換上衛衣或是長袖Polo衫,有不耐冷的,已經穿上了薄毛衣,在教室裏睡午覺時,需要披一張小毯子。

祁鈺會把競賽班的資料打印一份,拿給李葵一,他笑得很平和:“就算你不打比賽,開拓開拓思維也是好的。”

“謝謝。”李葵一也不推辭,“打印的費用是?”

“我家裏有打印機,花不到什麽錢的。”他眉眼彎彎,擺手拒絕。

李葵一沒有再堅持。這種細小的金錢往來她不會算得很清,過幾天請他吃個東西就能還回去。但不得不說,她挺感謝他的。

祁鈺說:“不必謝我,我找你討論題目時,你不要嫌我煩就好。”

“當然不會。”李葵一說,但她覺得奇怪,數競班裏那麽多人,還不夠他討論的嗎?更何況她最近聽說,祁鈺的媽媽就是一中專門帶競賽的老師。

但這種事就很奇妙。就像吃飯有飯搭子一樣,祁鈺覺得討論題目也應該有個題搭子,都不必多說什麽,就能跟著對方思路往下走。

他註意到,李葵一思考問題時臉上沒什麽表情,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她喜歡轉筆,一支黑水筆在她指間被轉得風生水起;她右手中指的第一個指節處因長時間握筆磨出了一個小小的凸起,剛好他右手上相同的位置也有一個。

總之,對他來說,她是個很好的題搭子。

周六,又是例行周考。考試結束後,李葵一抱著祁鈺給她的競賽資料,跟方知曉說了一聲後,去501教室找他。競賽生不用再參加周末小考,他們去學競賽科目。

李葵一有一道題拿捏不準,和祁鈺約好了一起討論一下。

數競班也已經下了課,501教室內只有三四個還同學留著,祁鈺一人獨坐在窗戶邊,單手撐著腦袋,盯著題目。

李葵一走進去,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了,轉過身來,將資料放在他桌子上,把他嚇了一跳。

“你來了。”祁鈺笑笑,從桌子上撿起一根筆,也沒有廢話,直接說,“這道題我們在課上也討論了一下,是這麽個思路……”

李葵一胳膊肘撐著桌子,垂著眼睫聽他講。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得有些近,祁鈺忽然就聞到了她發梢洗發水的味道。他不知道這是哪一種香氣,只隱約覺得像夏日陽光下的果粒橙。真是奇怪啊,明明已經秋天了……

他偷偷地擡起眼皮。

只一瞬的停頓,她就指了指稿紙上:“這裏,應該是充要條件。”

“哦。”祁鈺笑,“是我傻了……”

他定了定神,繼續證明下去。

教室裏的同學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離開了,只有窗邊的藍色窗簾還在旁若無人地悠悠搖晃。賀游原抱著籃球像風一樣闖入,看到的就是少男少女的腦袋低湊在一起,窗外落日熔金,二人的身影像是鐫刻在油畫裏。

“祁……”名字一下子堵在嘴邊,沒能叫出口。

張闖從後面追上他,用胳膊一把勒住他的脖子:“趕著投胎啊你,跑那麽快幹……”他也看到了教室裏的兩個人,忽然閉了嘴。

畢竟他曾經懷疑過賀游原喜歡李葵一。

李葵一和祁鈺聽見動靜,也驚訝地望向他們。祁鈺先反應過來,說:“你們等我一下,我們馬上就好。”

“耽誤你時間了。”李葵一說。看到賀游原懷裏抱著籃球,怎麽也能猜到他們約好了去幹嘛。

“沒有。”祁鈺又低下頭來,“我們繼續。”

張闖看賀游原一眼,走進教室裏,隨便挑了張桌子坐下,對他揚揚下巴:“正好我們打兩把唄。”

“打什麽打。”賀游原也扯了張椅子坐了,“我手機不是還在陳老頭那兒麽。”

“他還沒給你啊?啊,不是,小賀女士還沒去給你領啊?”張闖幸災樂禍。

“沒。”

陳國明說了,想要手機是吧?叫你家長過來領,否則沒門。

賀游原央求他的小姨去幫他領,但賀秋鳴女士非常生氣,覺得他在學校裏凈搞些有的沒的,還沒開學兩個月就被叫兩次家長了,便決定給他點教訓,一直沒去幫他領。

張闖才不願與兄弟共患難,摸出手機自顧自地開始打游戲。

賀游原百無聊賴地在教室裏四處打量,籃球踩在腳底下,晃蕩著腿。黑板上的公式還沒有擦掉,他盯著看,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窗邊兩人。

討論就討論,你們倆靠那麽近幹什麽?

懂不懂什麽叫“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這要是讓陳國明看見了,保不準又得懷疑什麽。

特別是你啊李葵一,長長記性行不行?

算了,懶得為你們操心。賀游原不屑地輕“嘁”一聲,轉過身子,背對著他們坐著。

張闖看熱鬧不嫌事大,悄悄地湊到他耳邊,耳語道:“不是吧哥們兒,人家討論問題呢,這種爛醋你也吃?”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吃醋了!”賀游原羞惱地從牙縫裏低聲擠出幾個字,踹了一腳張闖的桌子腿。

桌子在地上摩擦,“呲啦”刺耳,學習的那兩人驚愕地擡起頭來。

“沒事沒事,你們繼續。”張闖嘿嘿地笑,“他沒有手機可以玩,也沒有女同學可以討論數學題,急得發瘋呢。”

“你大爺……”賀游原恨不能將張闖的嘴給縫上。

其實祁鈺和李葵一的討論也到了最後的收尾。李葵一將思路又從頭到尾地看一遍,然後整理好資料,站起身來,說:“謝謝。”

祁鈺也開始收拾書包,笑笑:“討論問題說什麽謝謝啊。”

想了想,他又說,“對了,我們年級好像要舉辦一個英語演講比賽,你參加嗎?”

這就是教師子女嗎?永遠掌握第一手消息。李葵一心裏感慨了下,搖搖頭說:“我不太會演講,我讀書都沒感情的。”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賀游原想。他想起開學典禮上她的講話,雖然聲音很好聽,但無波無瀾,即便說到了“奮鬥”“拼搏”這些詞匯,她的語調也冷靜得可怕。

估計校領導聽了都想回家找媽媽,再也不想努力辦學了。

“你要參加嗎?”李葵一反問祁鈺。

祁鈺笑:“我英語口語一般,就不上臺丟人了。”

“是嗎?我聽你英語課上回答問題,口語還不錯啊。”李葵一覺得他在自謙。

說明你耳朵有問題,賀游原想。

“沒有,比起真正好的還差很遠呢,比如夏樂怡的口語就非常好。”祁鈺說。

李葵一點點頭,表示讚同:“對,英語老師也誇她呢。”

祁鈺忽然指了指賀游原:“他口語也很好的。他小姨是我們學校初中部的英語老師,我們初中英語就是她帶的。”

賀游原聽到祁鈺突然提到自己,原本懶散坐著的身子不由得挺直了些,抓抓腦袋舔了舔唇,目光似是不經意一般,從李葵一臉上淺淺掠過。

她果真向他瞥來一眼,卻極冷淡,連個“哦”字都沒說。

心裏沒來由地掀起一陣委屈。

臭臉菠蘿你知道什麽叫“不患寡而患不均”嗎?你誇他不誇我,這就是。

雖然我也不是很稀罕你誇我,但你搞區別對待就是不對。幸好我已經是個成熟理智的大人了,心理承受能力很強,如果是幼兒園的小孩兒遇到這種事,不得難受個三天三夜啊?

賀游原冷著臉,抓起籃球往祁鈺懷裏一丟,站起身道:“說這些幹什麽,走了,約的時間要到了。”

他們仨約了個室內體育館打球,因為最近天氣陰晴不定,怕打著打著下雨,掃興。

體育館在南都商街那邊,過去還是要坐6路公交。

李葵一依舊坐在一個靠窗的位子,看著窗外,戴上耳機聽歌,祁鈺依舊坐在她身邊。賀游原和張闖站在後門處,充當門神。

“你在聽什麽?”祁鈺問。

“周傑倫的歌,《反方向的鐘》。”

“哦。”祁鈺摸了摸鼻子,“我很少聽周傑倫,好聽嗎?”

張闖默默地翻了個白眼,兄弟,搭訕也講究基本法的,不好聽的話人家為什麽要聽啊!

賀游原也嘴角一撇,不是,什麽情況啊?你們倆接下來不會要用同一副耳機聽歌吧?這個動作會不會有點暧昧啊……反正他覺得很暧昧。

祁鈺你小子問這個問題不會是故意的吧?

你和臭臉菠蘿很熟嗎?比我跟她還熟嗎?你們倆應該只是同班同學一起討論問題吧,但我跟她可是一起吃過燒烤的交情,而且是她主動請我。更重要的是,她也許、大概、可能已經喜歡上我了。

想到李葵一喜歡他這件事,賀游原隱隱覺得底氣不足,因為她對他的態度真的挺差勁的。但若說李葵一對他沒意思吧,又有很多事解釋不通,特別是她的那個好朋友方知曉,一見到他,不是賊兮兮地笑,就是意味深長地笑。

肯定有鬼啊。

正當他想著,他就聽到李葵一開了口,聲音很淡:“好聽的。”

就像一個賣菜的,別人問她你的菜好不好啊,她說好啊——她甚至還不如賣菜的熱情。

並沒有什麽摘下耳機分過去一半的動作。

他微不可察地勾唇。

是不是不太厚道啊?畢竟那人是他兄弟。但賀游原仔細想了想,祁鈺這人一心只想學習,對感情肯定不開竅的,所以他剛才應該也只是禮貌性地隨口一問。

祁鈺摸了摸鼻子,幹巴巴地笑:“那我回家也聽聽看。”

快到冬天了,天黑得早,還不到兩站路,天色就徹底暗下。估摸著快到站了,李葵一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我要下車了。”

祁鈺驚訝:“啊?你家不是在建設東路那邊嗎?”

李葵一不想解釋很多,只說:“上次有事,才多坐了兩站。”

賀游原差點沒繃住笑意,什麽事?不會是喜歡我這件事吧?

“這樣啊。”祁鈺表示理解,讓開位置讓她出來,“回家小心。”

“嗯,你也是。”

李葵一走到車門處等著,但因為車門左右兩邊的扶手被張闖和賀游原扶著,她只好去夠上面的橫桿,勉強用指尖勾住。

真費勁兒,賀游原看不下去,提溜著她的書包把她拉到自己的位置上站著,自己站到她身後,輕輕松松地抓住了上面的橫桿。

他的氣息強勢地籠罩著她。

李葵一擡眼,看到他幹幹凈凈的一截手臂,冷白勁瘦,線條很好看。她覺得這人這一點還是很不錯的,就是身上的氣味兒永遠好聞,裸露出來的皮膚也永遠清爽,比一些臭烘烘的男生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美中不足的是,這人有自己的性格。

他要是一只木偶,該多討人喜歡啊,畢竟皮囊那樣好看,但他偏偏有一個難以捉摸的靈魂,比如,當她有事兒的時候,他就幫幫她,但當她沒事兒的時候,他就給她惹事兒。

唉,做人能不能純粹一點,不要這麽兩面派?

李葵一這樣思索著,卻不知此人正盯著她的發旋兒,悶悶地想:她為什麽不跟我說“謝謝”啊?

公交車穩穩地到站了,李葵一跟祁鈺說了再見,也跟張闖擺了擺手,但賀游原站在她身後,她轉不開身,算了,那就不跟他說話了。

賀游原剛揚起手:“……”

氣死了,“再見”也不說。

李葵一下車後,張闖才開始盤算自己兩個兄弟跟她的事兒。他覺得吧,賀游原喜歡她沒問題,祁鈺喜歡她也沒問題,但若他們倆同時喜歡她,那就有大大的問題。

事情至少不能這麽狗血。

如果非要選一個支持,他選賀游原。沒別的原因,賀游原是他發小,認識有十多年了,而祁鈺是他們到了初中才認識的。

這事兒不好當著兩個人的面說,只能等下打完籃球,問問賀游原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沒想到賀游原這廝抱著籃球,抹了抹額上的汗,斜他一眼:“我什麽意思,你應該去問她什麽意思,難道你沒看出來她有點喜歡我嗎?”

張闖:“……”

沒看出來。

哥,你哪裏來的自信啊?

張闖試探著說:“或許你沒發現,她下車時,唯獨沒有跟你打招呼欸。”

“她生我的氣了。”李葵一下車後,賀游原也仔細地想過這個問題,最終得出了這個結論,還頗有些篤定,“那天她因為我早戀那事兒有點吃醋,我沒跟她解釋,後來她又跟我借刮刀,我沒借她,她就這樣了。你說她是不是有點小心眼兒?”

張闖胡亂地點著頭:“對對對,她可太小心眼兒了。”

兩天後,英語老師果然在班級裏宣布了英語演講比賽的事,主題是“奮鬥正當時”,要求參賽學生講稿自備,時長5分鐘左右。不過這次的演講比賽分為三個部分,一是主題演講,二是英語相關才藝展示,三是自由問答,按5:2:3的比重計算總成績。

一班是實驗班,有2個參賽名額,其他班級只各有1個。

英語老師空出半節課的時間讓報名的同學上講臺試講,最終由底下的同學們投票,得票最高的兩位同學代表班級參賽。

夏樂怡毫不意外地占了一席,另一位是個叫趙石磊的男生。

比賽開始的時間定在這周日上午九點。

一中做事很絕,它知道這個時間對學生來說有多麽寶貴,已經預見到了到時候來看比賽的人會很少,所以強制每個班出15名同學充當觀眾。

高一年級一共20個班,300個觀眾,加上二十來個參賽者,足以把一中的小報告廳的座位占個七七八八了。

剛開始每個班采取自願報名政策,但人數湊不齊,沒辦法,班委就要頂。

於是李葵一成為了一名觀眾。

周方華說:“你去看比賽的話,我也去好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讓李葵一沒想到的是,方知曉居然放棄了一周中唯一一次睡懶覺的機會,主動地報了名。她興沖沖地說:“我們班的參賽者是賀游原哦,聽說他唱歌很好聽。”

李葵一右眼皮跳了跳,她覺得吧,賀游原這個人,和“奮鬥正當時”這個主題,從氣質上來說就不匹配。

看他懶散那樣兒。

周日上午很快到來。上午八點二十,李葵一跟方知曉在校門口碰了頭,買了兩個麥多餡餅吃,八點半,又跟周方華在報告廳門口匯合。

當她們進入報告廳時,裏面已經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人,很吵鬧。因為不是上課的日子,大家都沒穿校服,五顏六色的衣服湊在一起,像個色彩大拼盤。那些要上臺表演的同學更是各顯神通,不能說是花枝招展,但也絕對能看出是精心打扮過的。

“李葵一!這裏!”

忽然聽到有人叫她,李葵一踮起腳尖四處看了看,發現是夏樂怡在沖她招手。即便離得很遠,她也覺得她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哦,她穿了一條藍綠色的公主裙,質地像果凍般的海水,款式略有些誇張,但穿在她身上卻非常合適。

李葵一拉著方知曉和周方華過去,走近了些,她才發現夏樂怡身邊坐著賀游原。

與大部分的選手相比,他的裝扮完全可以說是素凈,他居然穿校服!

一中的校服是黑白配色,不算多好看,最多只能算清爽。賀游原把校服穿得比平日裏還要板正,拉鏈乖乖地拉到胸口上方,露出的內搭領子也整整齊齊,腳上則是一雙黑色的匡威帆布鞋,可以說全身毫無亮色,全靠他盤順條靚,硬生生地撐起了一切。

他看過來一眼,沒說話,倒像是一棵俊挺的小白楊。

方知曉把頭湊到李葵一和周方華面前,悄聲說:“這個人真的太有心機了,你看他老老實實地穿校服,但其實,他每一根頭發絲兒都打理過了。”

李葵一和周方華齊刷刷地看過去,嗯,沒看出來。

“哎呀,這就跟女孩子的素顏妝一樣啊,你們倆眼力不行。”方知曉懶得帶她們。

李葵一雖然沒發現他的小心思,但她可以理解為什麽他要這樣。評委席的那一群年過半百的老頭兒老太太們,看到這樣一個模樣漂亮、打扮乖巧的男孩子,不得像看親孫子似的喜歡死啊?

果然太有心機了。

其實賀游原穿這一身事出有因。他本來也打扮得像只花孔雀一樣,把他最酷的沖鋒衣都穿上了,完全是怎麽帥怎麽來。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滿意得不得了:這不得把全校女生給帥翻個大跟頭啊?結果賀秋鳴女士盯著他幽幽地說了句:“賀游原,你到底是去參加比賽,還是去求偶?”

一語驚醒夢中人。

於是他改變路線,準備先把評委老師們給哄迷糊了。

賀游原越想越美,樂滋滋地封自己為“當代諸葛”。

李葵一她們走到夏樂怡那一排,才發現夏樂怡臉上也化了精致的妝,甜美又閃亮,眼角還貼了水鉆,像海底的小美人魚。

“哇塞!”方知曉很沒出息地先驚嘆出聲。

夏樂怡大方地笑笑,向裏挪了一個位置,然後拍了拍賀游原的肩:“你也挪一下。”

這裏剛好還剩三個座位,夏樂怡挪過去後,她和賀游原中間空了一個,賀游原右手邊還有兩個。夏樂怡讓賀游原挪過去挨著她坐,這樣就能空出三個連續的座位了。

要換做是別人,賀游原爽快地就挪了,但他看著李葵一,就是不樂意,她那天憑什麽那樣對他?

他不鹹不淡地開口:“就不。”

“……”

四個人都覺得莫名其妙,但沒辦法,只能這樣坐了。

夏樂怡拍了拍身邊的位子,對李葵一說:“不用管他,你坐這裏好了。”

李葵一走了過去,方知曉落坐在賀游原另一邊,周方華則坐在了最外邊。

經過賀游原身邊的時候,李葵一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讓她莫名想起靜謐雪谷裏生長著的生機勃勃的青柏,香氣並不襲人,只溫柔地承托。

她坐下後,轉頭問賀游原:“你噴香水了嗎?”

賀游原斜她一眼,那又怎樣?

李葵一想了想,說:“挺好聞的,就是有點濃。”

身邊的人靜默了幾秒,忽然“唰”地站起身來,對周方華說:“換個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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