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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至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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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至疏

很快,芙姝發現異常了。

每每醒來,室內只有抓破的床褥顯示出昨夜肆意歡愛的痕跡,身上衣物完好,並無絲毫異味,渾身上下透著饜足的氣息。她努力回想起昨晚自己被哄騙得講過什麽話,識海卻又像被針紮過一樣,模糊不清,她只知道自己無法再拒絕他的索求,甚至變得有些沈淪。

這幾日妙寂很忙,每日都派一個女尼過來盯著她起居,盯著她有無咬著那木箸練習如何微笑。

芙姝心下惦記著彌空,惦記著他有無將那些孩子安葬。

日覆一日,她越來越急,她想讓女尼幫她喊來妙寂,可她卻擺擺手,示意自己聽不見,然後指著芙姝的嘴唇,吐出嘰裏咕嚕晦澀難懂的梵語,芙姝只知道那是類似告誡的語調。

眼看這條路走不通,芙姝幹脆開始演戲,她開始演歇斯底裏,夜半時分故意不睡覺,撕紙,狠擰自己的腿根,故意讓那個女尼看見。

不出三日,妙寂果然來尋她了。

他站在屋外,不知在等著什麽,芙姝坐在桌案前,攏著手等他。

她用餘光觀察到,他今日穿了新的僧袍,曇白的料子,微微泛著珠光,肩上有一個環扣,搭著褐金的祖衣,是極標準的中土僧人的著裝。

妙寂看到芙姝的目光在掠過他的衣袍時停頓了片刻,轉瞬垂落。

不是說喜歡麽?

可那眼中沒有分毫笑意,喜意。

他自覺被她欺騙,又看見她十分不客氣地開口說:“我要見彌空。”

妙寂頓時 來到她身前,指尖攥緊了袍袖,語氣發冷:“為何擅自將木箸拿下?你學會了麽?”

聽見這話,她的眼光又攜著稍許疑惑看向他。好半晌,她終於笑了,不過是低低的一聲冷笑,含著無盡嘲意。妙寂轉頭就要走,芙姝又站起來:“等等,你可有空留下來?我想同你說另一件事。”

她模糊的語音傳入耳中,妙寂聽不真切,只知她有事相求:“說。”

“我想要一套新的衣裙,就跟班達拉姆穿的那種差不多,你能不能替我尋個裁縫?”

佛塔外十分熱鬧,正舉行一年一度的祈寒節,眾人圍著一個圓形的蓮花臺,臺中有一名起舞的女子,她名喚班達拉姆,是閻浮提州掌管祭祀的的大聖女。她上半身穿著絳紫抹胸,用幾根綢帶維系在肩上,束縛著兩旁短短的紗袖也微微蓬起,下半身則是同配色的束腳長袴,袴沿飾有蓮花紋樣。

她的舞姿奔放張揚,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極度惑人的美感,眾人的目光都被她所吸引,包括芙姝。妙寂看著她入神的模樣,無情否決道:“尋常女尼穿的大致相似,你有那麽多寶貝,與她們交換一套便可。”

芙姝低下頭,嘴唇蠕動著:“我只是一個中土女子,再怎麽說,閻浮提的女子身形骨架都比我大上太多,不合適。”

“這樣吧,我給你報酬,你替我尋來布料,我自己裁。”

妙寂笑了:“你會裁縫衣物?”

芙姝沈默下來,不情願地回憶起自己那些黑歷史:“裁過一點的,雖然並非衣物。”

她回應的聲音很小,妙寂聽不見了,只看見她咬著下唇,有些窘迫地絞著手指,妙寂看到那一片衣料都被她絞皺了。有那麽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也被她絞著,那顆無時不刻跳動著的心臟,被她十分別扭又無法控制地打成一個結。

“不行,本座日理萬機,沒空,你另尋其他人。”

妙寂拒絕得很委婉,因為班達拉姆的衣物很珍貴,並非尋常僧尼能夠接觸得到。

不過,如果她給的報酬不一般的話。

若是兩個梨渦,抑或是一對彎成月牙的漂亮的眼,他或許就能答應她,尋來那麽一兩片。

“而且,”他靠近芙姝,將她抵在墻邊,指尖撩起袍裙,緩慢摩挲她的腿根,“若本座替你尋來針線,你傷到了本座,抑或是傷及自身,又該如何是好?”

他垂眼,望向她布滿淤痕青紫的腿根。好不容易才給她將蕁麻的刺挑出,轉眼她又給自己掐成這般狼狽模樣,若再尋來針線,那可真是要翻天了。

談崩了,芙姝很不開心,直接將他推開。

她沒有控制力道,妙寂撞到了床榻邊緣,尖銳的疼痛自肩上升起,他悶哼一聲,眼底逐漸升起嗔怒。

哪知二人間的氣氛就是這樣一點就著,芙姝也爆發了心中的怒意。

“這也不行那也不可,我已經完全按照你說的做了,你為何還不放人?日日咬著那根破筷子,唇角僵硬地張合吃飯都困難,像個三歲孩童一樣流口水被那些人笑話,我已經受夠了!”

“你不放,我自己去找。”

妙寂抿直了嘴唇,拽住她的衣袖,強制將她按回床榻之間,捧著她的面容,神情近乎癲狂:“我也不懂!”

“為何你的嘴裏從來就沒有一句真話?我明明什麽都做了,難道你一定要我像從前那樣對你你才滿意麽?”

“你笑啊!你到底為何不笑?你不是很喜歡白色的僧袍麽?你說過的,你說過它很漂亮,你很喜歡,我知道了,是你又騙了我。”

芙姝閉上眼,不願看到穿著這身衣服的妙寂露出如此癲狂的面容:“你簡直就是瘋了。”

妙寂不願她再開口,幹脆俯身親她,卻被她不斷躲開。他不懂,那個少年分明說過,只要他對她好,她也會對他好的。他給她賠了珠串,給她剔刺療傷,又為了她那句話廢除閻浮提上下數千年的傳統致使君臣離心,教眾四散,她為何仍然不對他好?

啊,他明白了,許是那個少年人也在騙他。

“既然你什麽都不願意,我現在就把他殺了。”

芙姝呼吸一緊,趕緊又將他扯回來:“等等!”

他睜著欲裂的眼角,看見她在說:“別走,妙寂,要不我們開誠布公地談談?”

“這回一定都是真話,難道你不想聽嗎?”

他盯著她的唇,一點點冷靜下來。

芙姝心下微嘆,萬事至此已經鋪墊完畢,接下來就是要收網了。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更何況他的所作所為亦已屢次突破她的底線,令她幾乎無法再忍受,哪怕對著這張臉她仍於心不忍,可她還是要說。

芙姝與他坐在矮案兩側,眼中只餘認真:“你知道嗎,其實每個人的感情,除了恨,都是有限度的。你問我為何不說真話,為何不對你笑,為何不再心悅某個人。”

“如你所見,我把所有的感情都傾註在那人身上,已經給了,便無法再顧及其他人了。” 她緩了一口氣,緩緩將話語中的刀子刺入他的肺腑,她很清楚自己如今在他心中分量十足,所以這把化作言語的利刃,一揮便能見血。

妙寂當然知道她說的是那個懦弱的,可憐的,愚蠢透頂的和尚,是他一直拼命遠離的那個死人。

因為那個死人,他厭惡白衣,喜青喜黑,因為那個死人,他討厭無盡的慈悲,厭煩一味的忍讓,他變得殘忍無道,喜好殺戮,他不再忍受欲望,瘋狂地與她雲雨,他的所作所為全都是為了證明他不是那個人,他並不活在他的陰影下,他是他的對立面。

可如今聽到她的一番話後,一顆心卻無法抑制地動搖了。

“所以呢,你把那些東西都給了他,那我呢?”他木然地擡眼看她。

你把愛都給他了,那我呢?

芙姝偏過頭不去 看他,指尖緊緊攥著裙角。

芙姝知道,無論至親至疏,到頭來留在她身旁的一直都是他,她很感激,但與此同時,她說的話也都是真的。她已經將她此生所有的感情都留給了那個妙寂,她將自己的七情六欲,五蘊八苦,毫無保留地全給了他,也分給了那個不知名的五眼少年,分給了陸玄簡。

“沒有了。”她擡眼看著他,語氣篤定道,“妙寂,再沒有了。”

這一刻妙寂甚至有些慶幸自己聽力已經壞得差不多了,才沒聽見她說出那樣清晰的三個字。他動動嘴唇:“好,本座知道了,你想見那彌空?”

她做了一個想的口型。

妙寂站起身,來到她面前,提起她的下頜,指腹按著她的嘴唇使其微微張開:“願意含麽,含出來,讓你見他。”

他要折辱她,報覆她,殺死她,以他自己的方式。

不是說除了恨什麽都不能給嗎?那就給他恨吧,多給他一些,全部都給他也無所謂。

芙姝垂眼,伸手去扒他的僧袍。

她毫無怨言地,不聲不響地,甚至一個眼神也不願給地,就這樣解開了他的衣袍,褪去褻袴,朝那半軟的東西伸出手。忍受這樣的折辱,令她的睫羽也落了些濕漉漉的委屈,長長的烏發垂順地落在肩側,臉上每一個器官都那樣乖巧。

在她伸出舌尖的那一刻,妙寂嘴唇發麻,心中驀然滋生出了一種陌生的情緒。這種情緒大概喚作不忍,它如同一個熔爐,在融化他的心,讓它爐中生受煎熬,痛苦不已,最終軟化成一攤血水,從眼裏流下來。

他最終沒有繼續下去。

芙姝眼裏蘊著疑惑,不知他為何又抓起她的發,與自己拉開了距離。

只見他合攏衣袍,看向她的眼瞳裏似乎蘊著一盅死香灰,慘淡又漠然。

妙寂忽然覺得自己輸得很徹底。

他是全天底下最可憐的輸家,因為她連恨也不願意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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