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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八十六章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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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八十六章至親

他就這樣走了,那日之後芙姝沒再見過妙寂,可妙寂仍在暗中不死心地觀察她。

他看見她即便說出那等傷人的話後也不會難過,只是有些執著地尋找一些布料,然後拿回來縫一些醜醜的東西。

今日,他看見她坐在某層閣樓的露臺上,對著露臺上的草,笑彎了眉眼,有時又有女尼路過同她打招呼,她都對她們笑。

那一刻,屍毗王訝異地發現她原是會笑的,並不是因為心情不好或是生了病。他原先總以為她只是來到此處精神不好,不喜歡這個房間,他安排了很多女子陪她,弄了合她心意的布置,一日三餐也尋來大凰國的廚師給她做,後來那廚師死了,就變成他自己做。

再後來,芙姝生了心病,經常縮在屋子裏一個人哭,總不像先前那樣活潑,妙寂就很少過來見她。

他記著彌空說的話,要把自己千錘百煉,錘煉得更像個人,要對她好。

她說的那些話,妙寂方才還不信,如今細細回憶起來方知她確實沒有騙他。

字字句句都是錐心刺骨的事實。

那些情感,她的七情六欲,五蘊八苦,一點都沒有分給他。她只是對他吝嗇,她對著一個低賤的奴仆,對著一棵卑微的草都能笑,只不對他笑而已。

三日後,彌空來了,他提著一籃吃食,與芙姝一同分享。

芙姝見他一身完好無暇,還頗有些意氣風發,便開口問:“怎麽今日想起來尋我了?”

彌空蹙眉道:“你有沒有跟世尊說過什麽?”

芙姝眨眨眼,潦草一笑,語氣雲淡風輕地吐出一句沒什麽啊。

彌空不信,他前幾日從大凰國回來,正欲尋她傳達一些訊息,哪知就被妙寂拉走了。

他已經好久都沒有見到穿著白袍的師尊了,彌空眼眶紅紅,師尊自從被掌門背叛之後就沒再穿過白色,他覺得自己已配不上那身白,所以逐漸換成青色黑色。

而屍毗王是師尊的對立面,他自然也不喜白。

哪知如今……

“你教教我,要如何恢覆記憶?”

彌空很詫異地望著他,可觀著他如此走投無路的模樣,又隱約明白了些什麽。

“世尊,您無法恢覆記憶,因為您從來都不是那個人,又怎麽能恢覆別人的記憶呢?”

妙寂盯著他的唇,看著他說出了答案,然後慢慢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又自覺將上面的灰塵拍開,自顧自地說道:“怎麽會呢?”

彌空聽罷,眉眼凝肅起來:“您為何要恢覆記憶?您分明最厭惡他,最不想成為他,您拼命地殺戮,令所有人對您俯首稱臣,令六道都厭惡您,不就是想脫離他的影響,遠離他麽?”

“可若本座不是那個人的話,她就不對本座笑了。”

彌空又道:“世尊,您沒看見嗎?芙姝只對愛她的人笑,而您不會。”

原來如此嗎?

妙寂喉頭無比哽塞,眸光晦暗地搖頭,“不,本座分明只是想,只是想……”

他頓住話音,發現自己竟無法抑制內心冒出的真實想法。

他只是想恢覆記憶,他想知道以前那個人是如何待她的,想看她也那樣對他笑,想她愛他。

想她愛他。

她笑起來那樣美,他嫉妒那些人,嫉妒又眼紅,他羨慕得快瘋了,不僅僅是那個死人,還有其他的人,男人女人,花花草草。

他們收獲了芙姝滿腔的喜愛,有那麽多,而他只能在被她拋棄冷落的角落裏尋些殘羹冷炙維生。

該怎麽辦呢?他又要怎麽做呢?

他不想再掙紮,只要尋到那個人的記憶,在那裏尋找愛她的證據,這樣她就會對他笑,不過如若能尋到些她愛他的證據,那便更好了,他每晚便能擁抱著這些東西入睡,他也是個很幸福的人了。

*

芙姝回來的時候已是夜深,她心中惦念著彌空說的話,一時沒有註意到妙寂在她的屋內處理公事。他背對著芙姝,芙姝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彌空對她說,大凰國已募集了各州各界的修士大軍,準備攻破閻浮提,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嗯?妙寂?”

她的聲音在這寂靜無比的屋內不算很小,但是屍毗王並沒有反應,芙姝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卻發現他手還在寫著東西呢,怎麽會聽不見?

說起來最近他總是無法控制音量,而且精神也不太好,還老是盯著她的嘴看,芙姝察覺到異常了,她稍稍廢些內力去探查,發現他耳道深處竟已被擠壓得壞死。

何時的事,他怎麽不說?

芙姝頓時又憶起上上次的粥,這次的手串,心情霎時間變得莫可名狀。

他這是在補償她嗎?她總以為她在他心中的份量由一部分病態的偏執,一部分占有與怨恨所構成,莫非她跟彌空都想錯了?

芙姝無聲地走到他身後,顫抖著手撫上他的耳畔,一剎那便被他攥住了。他將她拉過身側,將頭埋在她肩畔,語氣是芙姝未曾聽過的軟和沙啞:“你回來了?本座答應你,給你做衣裳,中秋那日你穿上它,陪本座一起賞月可好?”

他的發間是芙姝熟悉的檀香,這讓芙姝愈發錯愕。

半晌後,她捧起他的臉,認真地端倪半晌,然後說道:“我答應你,妙寂,你累麽,我方才做了面條,要不要吃?”

芙姝看著他眼睛一點點亮起,他不再追究她說的是否是真話還是假話了,只說了一個字:“要。”

不知是否是燭火過於昏暗,他竟然在那帶著恨意的眸子裏瞧見了一絲憐愛。

是錯覺嗎?

“辛苦了。”少女俯身親他的耳畔,垂落的眼睫輕輕地觸碰他的臉頰。

妙寂眼前有瞬間的眩暈,緊接著渾身都開始發麻。如此親密起來,他忽然想緊緊抱著她,靠在她耳畔說他很想她,也想同她說許多關於內政的煩心事,可話語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口。左思右想,他終於憋出一句話來:“你今日,同那少年說了何事?”

室內沈默下來,氣氛悄然變幻。

“妙寂,我的事無需你費心。”芙姝移開眼,神色漸冷。

妙寂沒有再追問下去,他變得見好就收,起身離開屋內,走過長長一段路來到膳房,發現被芙姝留在鍋中的已經冷成坨狀的面條。他發現那似乎並不是芙姝只為他做的。許是今日為了那個少年歸來,抑或是為了慶賀誰的誕辰,單純地剩了一點而已。

而且他其實並不喜歡吃面,因為先前那個人日日夜夜都吃面條,他自睜眼伊始便對面條產生了深切的厭惡。可現如今,就著她方才說的那幾句話,妙寂忽然便覺得這便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佳肴,用什麽都換不來的。

他狼狽地將那冰冷的面條吃下肚,有時吃得急會嗆到,他便咳得眼眶紅腫,把肺都要嗆出來,然後再繼續狼吞虎咽。

這廂,芙姝梳洗完睡下了,迷迷糊糊間,薄薄的被子又被人拱了起來。他的動作很輕,又攜著些微 急切,芙姝本能地想推開,卻又在觸到他臉上的濕意時停住。

男人乞憐一般地縮在她懷中,渾身發冷。

待無了動靜後,芙姝悄悄睜開眼,在昏暗之中看了他半晌,她兀自發覺這樣活著的妙寂其實很辛苦。起初,他被誰別扭地創造出來,化形後別扭地行走在這人世間,身心俱殘,內憂外患,所有人接近他都只是為了算計他。

就連她,還有他昔日的座下徒亦站在他的對立面。如此活著已不算是活著,是折磨,更是詛咒。

心思湧動間,芙姝無聲地伸出手,攬過他的脊背,又把他抱緊了些,於這短暫的安穩之中默默闔上眼。

*

距離中秋還餘六十多日,芙姝從沒發覺屍毗王這樣粘人。

他每晚處理完事情之後便會過來跟她擠一張榻,只要他不亂動不亂摸,芙姝便會好心地讓開一個位置給他睡。芙姝望了望他寬闊的脊背,薄薄的僧袍都包不住他強健的身軀,他卻偏要與她同裹一張薄被,披在身上只能蓋個肚臍。

芙姝垂眸掩下眼光,低聲問道:“你何時變得這般粘人了?”

或許是沒聽見,他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背靠著她睡覺,他不理芙姝,芙姝也不理他了。

可有時芙姝睡得迷迷糊糊,經常聽見他在夢中發出呢喃:“中秋,中秋你一定要與本座賞月。”

芙姝不喜歡他如此直白,因為這樣就不太像她心中的妙寂了。

翌日晨起,妙寂先行離去,芙姝正準備跟門外的侍從雞同鴨講一番,要來水盆跟澡豆洗漱,哪知今日的侍從換了一副中原人的面孔,給她端來水盆時,水盆底下壓著一張紙。

紙上寫道,已經有一批人偷偷潛進來了,需要她去接應。

芙姝擡眼望著那侍從,她很年輕,是個女孩子,一雙圓眼正向她釋出強烈的求生欲。

芙姝拉著她的手進入屋內,安撫她道:“此處很安全,你先同我說說發生了何事?”

少女楞了楞,摘下蒙在頭上的紗巾,抱著她哭訴:“君上,你在此處可還安好?他們抓進來很多人,各州各界,什麽人都有,而且只要是大凰國人都會被他們奴役,若想逃,便會被直接砍頭,那些貴族們更是喪心病狂地將頭顱堆集起來,砌成墻,立在閻浮提與大凰國相對的海岸線上,許多村民都被嚇得生病了。”

“還有一部分通過傳教手段進來的人更是虎作倀,不僅不幫我們,現如今正尋找我們的潛入者獻給屍毗王座下的達摩僧,以此求得庇護。”少女抹抹眼淚,滔滔不絕地說,“特別是那大臣仁伽,恨我們入骨,稍微做錯事就要施以極重的懲罰,而對他們閻浮提人便無比寬容,咱們有許多姐妹的手筋都被他挑斷了!”

芙姝緩緩睜大眼,嘴唇發白地問她:“你們可見過屍毗王?”

少女搖搖頭:“不過貴族們都以他的名義行事,我若是見到他,一定會燒鍋滾熱的水,拼死也要潑到他面上!”

芙姝靜靜聽著,神情愈發覆雜:“除了接應,有什麽事是我可以幫你們做的?”

少女拉著她的手說:“我阿姊如今在畫閻浮提的邊防圖,但屢屢受阻,進度很慢,君上,若是可以,希望您能幫我們排查閻浮提軍防薄弱的地方。”

“我知道了,本是我該庇佑你們,倒讓你們受累。”芙姝疲累地垂眼。她心下愈發苦澀,忍不住道,“我會讓他們遭到報應的,這樣,我手邊有一本記載閻浮提風物的筆記,上面有所有閻浮提大臣與聖女的記載,你們先拿去研究。”

女孩兒不顧一切地在她肩頭大哭,一直對她說著謝謝,芙姝陪她坐到深夜,送了她一些救命用的靈丹還有防身用的毒藥。

她從菩提子中輕輕挑出一柄劍,趁著夜色將其擦拭幹凈,然後又裝了一些筆墨與紙,一並放入手串中出門了。

晚風料峭,外頭盛開著大片靡紅的曼陀羅與彼岸花。

在通往不知何處的小道旁還遺有幾具零散屍骨,如此景色,在慘淡月色的輝映下,讓芙姝有種深陷地獄一般,滲人又恐怖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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