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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阿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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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阿弟

“殿下,您的筆墨又幹了,快寫吧。”

少年身穿厚重長袍,九旒冕垂落額前,靜止不動,身旁站著一排禮官與太監,全是阿父替他昨日新換的,如今正催促他擬諫。

此諫一擬,阿姐的封地徹底歸屬於他了。

父皇上月急匆匆地過來尋他,要讓他用皇姐的印章擬諫,說是他的還未打好,他便就著這印章擬了。其實他也知道阿父是何目的,只是作為大雍太子,許多事不好明說。

而且,還有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他還用阿姐的章子‘替‘她自己在京郊修繕了一座廟。

因為邊防憂患,加固邊防本就傷財,如今還要從江南人力搬運建材,在京城勞民動眾於京郊修葺寺廟,可見其鋪張浪費,而見章如見人,這幾日皇姐麾下之家臣都倒戈得差不多了。

“啊,徐中書您不能進去,如今帝姬並不在宮中——”

“給老身讓開!今日老臣必須上諫,當了小小修士就這般了不起?如此不體諒人間疾苦,虧她治下的百姓那般信任她!”

芙姝的風評在民間反轉得很快。

原本百姓們在鳳鳴郡見到了鳳鳴岐山之異象之後,她深得眾心,可自他開始替她不顧一切地大肆斂財修繕廟宇開始,芙姝的風評又急轉直下,再加上不知為何,竟有修士無緣故地在城中仗勢欺人,那可真是正中簫禹下懷!

如今,芙姝不僅在京中,乃至整個大雍都已經徹底惡名昭著了。

窗外木槿正盛,不經意間被風拂落至書案邊,少年每日都能聽見這群文臣在門外吵嚷,可他知道,阿姐去了那仙山,無論如何也回不來了,所以他幹脆就替阿姐辦好她身後的事。

“請問徐大人,我做了何事令您如此氣憤?”

一道平靜又熟悉的女聲如驚雷般在耳畔炸響,九旒冕迎風而動,少年耷拉的劉海被風拂開。他眼瞳微縮,直直望著門外。

他屏息凝神,沈默數刻後,門外傳來叮叮當當的瓶罐打砸聲。

“來人哪,徐中書昏倒了!”

“帝姬,帝姬您怎麽回來了?”

下一刻,眼前的宮門便被一雙手用力推開了。

來人身披鬥篷,似乎是一路趕回來的,風塵仆仆的臉龐上是遮不住的疲憊。

她睜著一雙如火般明亮灼人的眸子,直視著殿中的比她小三歲的少年。

簫禹望著那張熟悉的臉,一時間驚得結巴:“皇,皇姐?不,你是人是鬼?”

芙姝不答,見到素日懦弱畏縮的阿弟竟也開始提筆辦公事,心下不禁稀奇:“阿禹,你在做什麽?”

她默默摘下兜帽,一步一步逼近,一旁的太監一時眼觀鼻鼻觀心,不敢阻攔。

“皇姐,我在……”

她來到他的身旁,微微彎腰,鬥篷上沾的草腥味霎時竄入簫禹的鼻尖。

“哦,諫書,你在替誰擬諫?何諫?為何見到我不繼續寫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可是聽在簫禹的耳朵裏,卻如針紮一般刺入心扉。

他沈默著,可這靜默的時間長了,就連背上也像安了千斤的鼎,他甚至不敢擡頭看她。簫禹知道這個諫書完全可以不由自己寫,可阿父就是要鍛煉他的能力,他無法推脫。

“放、放權諫書……”他越說聲音越小。

“替我擬的嗎,我何時要放權了?你們知道嗎?”芙姝又擡頭看著底下幾個言官。

他們搖搖頭,又點點頭,臉色蒼白得像紙,還有幾位膽子小的已經偷偷溜走稟告聖上去了。

對此,芙姝付之一笑:“阿禹,你第一次寫這種東西,一定很不熟悉罷?來,阿姐教你怎麽寫。”

她全然不在意自己這一極富野心的虎狼舉止,肆無忌憚地站在這即將繼承大統的太子身旁,握上他顫顫巍巍執著墨筆的手。

才寫下第一個字,少女便不滿地輕嘖一聲:“阿禹,你的手為何抖得如此厲害?不過阿父也真是,未及弱冠便讓你寫這種東西,可真是為難了你。”

聽起來很貼心,可簫禹的脊背已經嚇出一身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提議道:“皇,皇姐,我……阿父於京郊替你修了一座寺廟,你回來了,不妨先去看看?”

簫禹說罷,心中忍不住竊喜,如今她的名號在京中人人喊打,若再親自去那座廟裏瞧,指不定會發生何事,屆時,她不瘋也半傻,哪裏還有空再來與他對峙呢!

芙姝一瞧他這模樣便知道定有陰謀,心下哂笑,面上仍不動聲色:“是麽,可你我眼下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嗎,這封放權諫——”

“不!先不寫了!”像丟掉什麽晦氣的物件一般,少年慌張地將墨筆擲於地上,烏黑的墨汁濺上了來人身上的龍袍。

“姝兒,快從那上面下來,你在做何事?”一道威嚴的中年男性的嗓音劃破屋內尷尬的氣氛。

簫禹顫抖著蒼白的嘴唇,對來人瘋狂地做著口型——父皇,救救我!

芙姝視若罔聞,靜立於簫禹身邊:“爹,我在教阿弟寫字。”

皇帝看了看她,神色不動地微微頷首:“既然回來了,何不先通知朕一聲?出嫁了怎的還如此不懂規矩,也罷,你先同朕過來,有一樁事正要你親自處理,還有,阿禹也過來。”

芙姝抿抿唇,隨著他來到京郊一處醫館,裏頭躺著的百姓見到芙姝像見到了鬼一般:“啊啊——他來了!那些修士來殺我們了,大夫救救我!!”

“就是那塊玉佩,他們身上都有這種玉佩!!”

一群缺胳膊少腿的老弱婦孺顫抖著指尖指著芙姝腰間的玉佩,那是太華山弟子們的身份牌,還有幾位腦袋都被砍掉了一半,露出通紅的血肉,在地上瘋狂蠕動著遠離芙姝。

皇帝陰沈著面色,道:“姝兒,這便是你嫁給那高僧後,給予家中的反饋?”

芙姝眨眨眼,開口道:“太華山弟子並不會做出這種行為,許是邪祟所為。”

皇帝壓著怒意道:“證據呢?拿出你的證據來!”

芙姝冷聲道:“那父皇的證據又是從何而來?”

“姝兒,你還沒見到這群倒地的百姓嗎?!”

“女兒並不認為這是一種證據。”

“呵,你的好夫君前些日子確實來了,還說會加固封印,放了數十個弟子守衛百姓,可這便是你們守衛的結果嗎?!”

他甩出一連串的玉佩,芙姝用神識略微一探,個個都有姓名與門派的信息,不似作假。

怎會如此?

未經她細想,腦後便有人丟了一塊濕膩膩的東西,散發出強烈而的腥臭的氣味。

少女眉眼愈發錯愕,她伸手往腦後一抹,發現是枚生蛆的臭雞卵。

她轉頭看去,便看見許多百姓憤怒地指著她辱罵:“昭明帝姬就是她,就是她搶我們的錢去修繕那什麽破廟!”

“這賤人抓了好多壯丁運那破石頭破瓦,壓死 我家老子還有小子,你拿什麽陪!!”

還有一些曾經她幫助過的百姓,罵得面紅耳赤,情緒無比激憤。

“什麽修士,我看她就是一個妖言惑眾的巫婆!”

芙姝張張嘴,她發現自己竟無法對他們說出一句重話,因為這些人都是曾經支持過她,甚至還讓她自己家中吃過飯的淳樸百姓,到底發生了何事,令這些人改變了態度?

皇帝還以為芙姝被嚇傻,便喊來宮婢幫芙姝擋著百姓:“姝兒,這裏太亂了,我們先回宮。”

淩亂的人群中,傳來誰的大聲疾呼:“不,不好啦,京郊那座廟……那座廟塌啦!!”

芙姝霎時睜大眼,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沖動,足尖一點,徑直躍上身側房檐。

她來到坍塌現場,布滿塵煙的上空似乎縈繞著一片沈默的恨。

一日之間親眼目睹了如此多的慘劇,她才發現原來人生從躊躇滿志,到萬念俱灰只需要一瞬間。

她忙不疊開始進行施救,可那些人見到她卻像見到惡鬼索命一般,拒絕她的施救。

為什麽……又不是她建的……

她懶得理會那些人目光,不管不顧地從半塌陷的廢墟裏頭扯出尚且還有生命體征的老弱婦女,好幾個尚在繈褓裏的稚兒小童,還有一些手裏還握著香的香客。

還有許多許多百姓,被壓在碎石瓦塊之間,失去了呼吸。他們本該是誰的親人,誰的朋友,上了這炷香,傍晚便能回去合家歡樂,兒孫繞膝。

她的呼吸漸漸凝滯,芙姝依稀記得自己主持重建完鳳鳴郡後,那幾日梨花很白,碧空如洗,百姓們也無比歡欣,似乎能一直這般歡欣下去。大家都知道,雖然重建的日子有些苦,但總歸是能看到希望的。

心臟似乎在一點一點地變冷,逐漸破碎,在塵埃與辱罵聲之中一點一點地失去該有的鮮明光澤。

待她用盡全力救出了所有能救出的人,耳邊只餘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從自己喉間擠出的細碎嗚咽。她孤零零地站在寺中,發現自己數年努力抵不過一場徹頭徹尾,從上至下的陰謀。

憑什麽,就因為她是個女子嗎?她再怎麽努力,身上的枷鎖仍是一重又一重,扯著她要下墜,令她幾欲窒息。

芙姝惡毒地想,如果沒有弟弟,該有多好?

不過很快,她便推翻了自己這荒謬的想法。

因為她永遠不會沒有弟弟的。

這個弟弟沒了,父皇還是會與其他妃子生下新的弟弟,就算不能生,他也會不擇手段地從哪個犄角旮旯裏過繼、領養,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頭上不斷有碎石瓦礫掉下來,她的額頭被砸得漸漸滲出了血,額旁的烏發和著溫熱的血,濕嗒嗒地黏在臉頰上,在嘴邊洇開淺淺的鐵銹味,很苦。她茫然地伸手一摸,發現原來還有自己的淚。

而這一切看在外頭眾人眼裏,仿佛剛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修羅,他們開始變本加厲地唾罵她了。

芙姝不知道這些無辜百姓做錯了何事,更不知道自己做錯過何事。

從頭至尾,她也只是想創立一個讓女子光明正大地活著,能奪回自己的權利,有自己的一番事業,不必仰仗父兄,不用被丈夫壓迫的,全新的人世。

她養精蓄銳,努力了許久,直至出嫁前都未曾懈怠,到頭來卻是被外頭這些她最想善待之人唾罵厭棄,還有父親與阿弟眼中冰冷的驚懼與不被承認。

好想推翻,不顧一切地全部推翻,將那座罪惡的宮殿連同這座寺廟一並燒掉。既然他們都逼她做這個惡人,那她便要惡到極致,如此,才對得起他們殷切的盼望。

芙姝眼眶愈發地紅,如同泣血,她孤零零地站在那一方廢墟前,攥著手袖,指節骨用力到發白顫抖。

未曾有一日如此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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