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放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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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放妻
芙姝一把火燒了那座廟，渾渾噩噩地回到了自己曾經的住處，看見昔日的門客與幕僚紛紛向她請辭，她幾乎散盡了家財用來安撫寺廟坍塌而受難的民眾。
做完這一切，她又來到江南，繼續安撫治下的百姓。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臨走之前，簫禹還囂張地命人提著食盒走過來，‘安撫’她：“皇姐，喜歡禹替您建造的廟宇麽？”
芙姝提著一柄劍正對他的喉心：“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他微微退了半步：“皇姐，繼承天命的……永遠只能是真龍天子。”
“憑誰？就憑連諫書都不敢擬的你麽？！”
“禹只是順水推舟，至於水從何處來，皇姐該問問自己。”
芙姝握緊了拳頭：“城中那些修士我自會尋找原因，在此之前，不必你替我操心！”
她腰間的仙螺嗡嗡作響，兩日時間已過，荀卿明顯已經瞞不住了。
“善惡生於公私，而我從來都捫心無愧。”她甩下一句話，便拼了命地趕回太華山。
凈空山上，荀卿的易容術已經失效，只能閉門不出，門外頭是彌空一聲接一聲的催促。
芙姝走上前去，拍了拍他：“彌空？”
彌空見到偽裝的芙姝，一臉尷尬：“呃，你也是來找師娘的麽？師尊讓我來催她交上次抄的經卷，可她卻不肯出門。”
“為何現在交作業？”
彌空支支吾吾地：“這個不好說，事態緊急。”
“咳咳，先讓荀卿進來！”裏頭的人知道芙姝回來了，急忙捏著嗓子，高聲呼喚著她。
彌空哀嘆了一聲：“哎，都何時了仍是這般任性……荀兄你快進去吧，最好還能幫我將人帶出來。”
芙姝點點頭，趕緊開門走了進去，即刻又將門關得死死的。
卸下偽裝，荀卿看著芙姝明顯腫了一圈的眼眶，著急道：“你去哪裏了，誰欺負你？”
“回了趟娘家……不說了，你等等我，我要先將那東西交過去。”
她整理著那些下山歷練時手抄的佛經，荀卿看見她一個個都註好了日期與編號，他先前替她抄的那些全被她光明正大地疊在了前頭，荀卿看得眉心直跳：“不是，你好歹裝也得裝得有誠意些，如此光明正大，分明就是存心找死！”
芙姝壓根不聽他的：“不行，都已經編好號了，不能改！”
荀卿臉都氣白了：“你……你……”
他攥緊拳頭，面色青紅白交加，足足你了半日才憤憤甩下一句話：“若東窗事發，我可不替你受罰！”
芙姝推著他出門：“知道了，好啰嗦，走吧走吧。”
荀卿走了，道路上只餘芙姝跟彌空二人。
“你這幾日不是休息了？為何仍這般憔悴？”
芙姝張張唇，支支吾吾地不肯說，她跟著彌空走進一條小路，遠處的寶塔高聳入雲，雲絲如煙般繚繚繞繞，一層一層纏繞著塔身。
“你該不會是沒寫完，在連夜補？！”
“誰，誰說的，我早就寫完了，你莫要信口胡諏！”
芙姝走著，發現這不是她熟悉的方向，又開口問：“等等，你要帶我去哪兒，不是去禪房？”
小和尚搖搖頭，目光遙遙望向遠方：“是去萬佛塔，師尊，唔……要閉關了。”
師尊已經為芙姝打點好一切，若她日後繼續留在太清閣，必有一番作為。
說及此處，二人間的氛圍霎時沈靜不少，許是都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何事，默契地沒有出聲。
她沒說的是，她還在上面寫了其他的一點東西，就一點點，也不多。
半個時辰後，二人來到萬佛塔前。
眼前的八角形的樓閣拔地而起，不知經歷了多少年的風霜雨雪，仍然傲然屹立，那塔頂高聳入雲，芙姝根本望不見塔剎。塔身外的石壁上雕刻精美的蓮花、娑羅樹，彩雲、雲上還有講法的比丘僧尼，排列極其嚴謹有序。
她光是靜靜站在門口，便覺得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制得喘不過氣。
“進去吧，師尊在裏面等你。”
芙姝故意放輕了腳步，周遭的嵌著無數大大小小的神佛，金光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她瞇著眼去看，從眼光中窺得那人清正莊嚴的面容。
他坐在距離地面高幾尺的蓮花座上，渾身散發著虛虛的光芒，照在芙姝身上，頗有些暖洋洋的。
世人所知悉的妙寂，寶蘊光含地坐在那處，不沾染一丁點俗世塵寰。
見她來了，佛者並未擡起頭，只靜靜盤坐著，雙手左右手掌交疊向上，手指圍攏，兩端指尖輕輕相觸，是一個經典的禪坐的手勢。
芙姝默默站在那裏，唇邊漾起一個稀松平常的笑：“經卷我帶來了，你檢查完，記得翻開背面看看，那裏暗藏玄機哦。”
說罷，她手邊的經卷被一縷絲線勾起，一張張盡數落於他的面前，攤平鋪開。
開頭的數十卷都是很漂亮的字跡，鶴骨松姿，清新雋永。
可妙寂看過她的字，她的字蒼虬又霸道，如同盤曲的老樹根般詭譎，卻仍能令人肅然。
妙寂仔仔細細地瞧著，一瞧就知道是誰的手筆。
他眼底泛出些悲涼 的意味來，芙姝似乎永遠都是如此大膽，無論做什麽事都坦坦然然，例如現下。
“這些都不是你寫的，是麽？”他單獨拎出荀卿抄的那幾卷，冷聲質問道。
芙姝從山下趕回來，未得休息便過來尋他了，她原本還想解釋，可是望著他慍怒的面容，芙姝忽然什麽話都不想說了，她扯著嘴唇，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委屈是有重量的，一點一點，隨著年月積壓，從一片羽毛那樣輕，最後積壓成一顆積壓在心上的巨石，有那麽重。
見她沒有回答，妙寂繼續翻了翻那幾張為首的佛經，抄的很好，很用心，可卻都是那個少年寫的。
透著這點墨跡，便能窺見其中的情意繾綣，十分刺眼。
芙姝瞧見他用極度失望的眼神望著她，她幾乎是瞬間便不受控制地笑了出來。
“怎麽了，難道是我一點都不聽你的話，我性子就是這般惡劣，這令你很失望，對嗎？”
“夠了。”他低聲道。
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被點燃，剩下的芙姝特意強調讓他看的那十幾張他一張都沒有看，轉而將所有紙張投向了身旁的火盆中。
灰燼飄飄揚揚地落下。
芙姝睜大了眼睛，強忍著內心的酸痛，艱澀出聲：“所以你一張都不打算看了，是嗎？”
“沒有必要再看。”
她的面容已經失去血色：“後面都是我自己抄的，你真的，一點都不打算看嗎？”
“……”他盯著她，似乎在同她說，只要是你的，便沒有必要再看。
芙姝深吸一口氣，只覺那雙平靜的眸子像針一樣，將她最後的自尊紮破：“好，我知道了，你是從頭到尾根本沒有信任過我……”
妙寂只顫抖地闔目，唇齒開合幾遭，吐出一句極輕的話：“是。”
芙姝笑了出來：“妙寂，你要清楚，我永遠不是你那個溫婉乖巧又聽話的陸家主母，她已經死了。”
“很抱歉，我不會為了你做出妥協，更不能為了你成為她，你看，我為了上位，手上沾了許許多多個壞人或者好人的血，我踩著他們的頭顱才爬上了如今的位置，你知道嗎，這雙手永遠都是這麽臟，不會幹凈了……”
芙姝自嘲地笑笑，繼續道：“妙寂，是我做的還不夠多嗎，是我還不夠努力嗎？因為你口中的一句因果，因為那三千個弟子，我便要舍下本來該是我的責任，舍下我苦心經營多年的謀劃，坦然接受你對另外一個人的依戀，與你夫妻對拜，朝夕相處，妙寂，是我做的還不夠多嗎？”
妙寂動了動嘴唇。
說完這一遭，芙姝徹底心灰意冷，轉頭走人。
“等等。”
她微楞，手中頓時多了張放妻書。
芙姝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用力到指尖都發白才忍住喉中的哽咽。
“我恨你。”
這是芙姝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說罷，她便走出了萬佛塔的門口，沒有再多停留半刻。
膽小如他，不敢挽留，不敢寬慰。
殿門緩緩關閉，殿中只餘他一人，那佛經背面隱藏的字跡被燭火燒得顯形，聞起來有些酸澀。
那是某種隱藏字跡的手法。
他忍不住斜目去看。
他發現，每一張的內容都不一樣。
“我好痛苦，他們對我有偏見。”
“他們孤立我。”
“我恨他們。”
“我恨我自己。”
“我其實根本不想嫁給任何人，是你也不行。”
“儺舞好難，但是我在山巔上跳舞，感覺好自由。”
“我會輕功了，我能日行三千裏回家，我正式宣布仙鶴今日失業！”
“為什麽，我救了那麽多人，還會這般窒息？”
“為什麽，只因為我是帝姬嗎？可我只想做芙姝，我同她們一樣，只是一個活著的女人。”
“其實我想創立一個沒有戰火紛爭的新的朝代，我做了很多努力，我還在江南創辦了女學，當然了，犧牲了很多人，還有很多很多錢。”
“我的父皇漠視了我努力的成果，要扶弟弟上位了。”
“權臣們不支持我，只因為我是個女人。”
“我的路為什麽這麽艱難，就因為是我自己選擇的嗎？”
“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大部分面首都是我的門客與幕僚，為我做了很多秘密的工作，但是如今都開始支持我弟弟了。”
“我希望還能有人支持我，哪怕只有一個。”
“你在垂眸俯瞰人間的時候，能否看得到一個女孩兒的心？”
“其實我一直很喜歡你。我從來沒有真心喜歡過一個人，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麽喜歡一個人，沒有嬤嬤教過我，對了，以上都是廢話，因為你是佛，不是人。”
“兩顆心的距離那麽遠，是大雍皇宮到太華山的距離，是三千個年歲的距離，是兩世的聚散，是你和我的距離。”
“神佛，你有沒有喜歡過我，一點點，有沒有？”
這些……是什麽？
他睜大了眼，再也不顧三昧火的燙熱，伸手將未燒完的半碎紙張又統統撿了回來，他看到壓在最底下最新的那幾張，密密麻麻寫滿了再見與不見。
最後的幾個見字有些花，是她的眼淚滴落在上面，洇花了。
他在焚燒什麽？
對了，他在焚燒一個女孩最寶貴的真心，掐滅那顆只對他的真心。
她的真心原來那麽燙，那麽熱，灼得他眼睛又辣又疼……
這些事情，她一件都沒有對他說過，他甚至不敢想，她到底還承受了多少本不該承受的東西？
他自以為關心，自以為是地待她好，無形中都成了柔軟的束縛，最後，於今日統統化為刺向她的尖刀。
佛者堅毅的身形劇烈震顫，他再次望上緊緊閉合的大門，面上血絲盡褪，無處發洩的情感於胸腔中洶湧，卻再也無法訴說，他頓時嘔出一口血，身形頹敗如一個耄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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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姝一把火燒了那座廟，渾渾噩噩地回到了自己曾經的住處，看見昔日的門客與幕僚紛紛向她請辭，她幾乎散盡了家財用來安撫寺廟坍塌而受難的民眾。
做完這一切，她又來到江南，繼續安撫治下的百姓。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臨走之前，簫禹還囂張地命人提著食盒走過來，‘安撫’她：“皇姐，喜歡禹替您建造的廟宇麽？”
芙姝提著一柄劍正對他的喉心：“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他微微退了半步：“皇姐，繼承天命的……永遠只能是真龍天子。”
“憑誰？就憑連諫書都不敢擬的你麽？！”
“禹只是順水推舟，至於水從何處來，皇姐該問問自己。”
芙姝握緊了拳頭：“城中那些修士我自會尋找原因，在此之前，不必你替我操心！”
她腰間的仙螺嗡嗡作響，兩日時間已過，荀卿明顯已經瞞不住了。
“善惡生於公私，而我從來都捫心無愧。”她甩下一句話，便拼了命地趕回太華山。
凈空山上，荀卿的易容術已經失效，只能閉門不出，門外頭是彌空一聲接一聲的催促。
芙姝走上前去，拍了拍他：“彌空？”
彌空見到偽裝的芙姝，一臉尷尬：“呃，你也是來找師娘的麽？師尊讓我來催她交上次抄的經卷，可她卻不肯出門。”
“為何現在交作業？”
彌空支支吾吾地：“這個不好說，事態緊急。”
“咳咳，先讓荀卿進來！”裏頭的人知道芙姝回來了，急忙捏著嗓子，高聲呼喚著她。
彌空哀嘆了一聲：“哎，都何時了仍是這般任性……荀兄你快進去吧，最好還能幫我將人帶出來。”
芙姝點點頭，趕緊開門走了進去，即刻又將門關得死死的。
卸下偽裝，荀卿看著芙姝明顯腫了一圈的眼眶，著急道：“你去哪裏了，誰欺負你？”
“回了趟娘家……不說了，你等等我，我要先將那東西交過去。”
她整理著那些下山歷練時手抄的佛經，荀卿看見她一個個都註好了日期與編號，他先前替她抄的那些全被她光明正大地疊在了前頭，荀卿看得眉心直跳：“不是，你好歹裝也得裝得有誠意些，如此光明正大，分明就是存心找死！”
芙姝壓根不聽他的：“不行，都已經編好號了，不能改！”
荀卿臉都氣白了：“你……你……”
他攥緊拳頭，面色青紅白交加，足足你了半日才憤憤甩下一句話：“若東窗事發，我可不替你受罰！”
芙姝推著他出門：“知道了，好啰嗦，走吧走吧。”
荀卿走了，道路上只餘芙姝跟彌空二人。
“你這幾日不是休息了？為何仍這般憔悴？”
芙姝張張唇，支支吾吾地不肯說，她跟著彌空走進一條小路，遠處的寶塔高聳入雲，雲絲如煙般繚繚繞繞，一層一層纏繞著塔身。
“你該不會是沒寫完，在連夜補？！”
“誰，誰說的，我早就寫完了，你莫要信口胡諏！”
芙姝走著，發現這不是她熟悉的方向，又開口問：“等等，你要帶我去哪兒，不是去禪房？”
小和尚搖搖頭，目光遙遙望向遠方：“是去萬佛塔，師尊，唔……要閉關了。”
師尊已經為芙姝打點好一切，若她日後繼續留在太清閣，必有一番作為。
說及此處，二人間的氛圍霎時沈靜不少，許是都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何事，默契地沒有出聲。
她沒說的是，她還在上面寫了其他的一點東西，就一點點，也不多。
半個時辰後，二人來到萬佛塔前。
眼前的八角形的樓閣拔地而起，不知經歷了多少年的風霜雨雪，仍然傲然屹立，那塔頂高聳入雲，芙姝根本望不見塔剎。塔身外的石壁上雕刻精美的蓮花、娑羅樹，彩雲、雲上還有講法的比丘僧尼，排列極其嚴謹有序。
她光是靜靜站在門口，便覺得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制得喘不過氣。
“進去吧，師尊在裏面等你。”
芙姝故意放輕了腳步，周遭的嵌著無數大大小小的神佛，金光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她瞇著眼去看，從眼光中窺得那人清正莊嚴的面容。
他坐在距離地面高幾尺的蓮花座上，渾身散發著虛虛的光芒，照在芙姝身上，頗有些暖洋洋的。
世人所知悉的妙寂，寶蘊光含地坐在那處，不沾染一丁點俗世塵寰。
見她來了，佛者並未擡起頭，只靜靜盤坐著，雙手左右手掌交疊向上，手指圍攏，兩端指尖輕輕相觸，是一個經典的禪坐的手勢。
芙姝默默站在那裏，唇邊漾起一個稀松平常的笑：“經卷我帶來了，你檢查完，記得翻開背面看看，那裏暗藏玄機哦。”
說罷，她手邊的經卷被一縷絲線勾起，一張張盡數落於他的面前，攤平鋪開。
開頭的數十卷都是很漂亮的字跡，鶴骨松姿，清新雋永。
可妙寂看過她的字，她的字蒼虬又霸道，如同盤曲的老樹根般詭譎，卻仍能令人肅然。
妙寂仔仔細細地瞧著，一瞧就知道是誰的手筆。
他眼底泛出些悲涼 的意味來，芙姝似乎永遠都是如此大膽，無論做什麽事都坦坦然然，例如現下。
“這些都不是你寫的，是麽？”他單獨拎出荀卿抄的那幾卷，冷聲質問道。
芙姝從山下趕回來，未得休息便過來尋他了，她原本還想解釋，可是望著他慍怒的面容，芙姝忽然什麽話都不想說了，她扯著嘴唇，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委屈是有重量的，一點一點，隨著年月積壓，從一片羽毛那樣輕，最後積壓成一顆積壓在心上的巨石，有那麽重。
見她沒有回答，妙寂繼續翻了翻那幾張為首的佛經，抄的很好，很用心，可卻都是那個少年寫的。
透著這點墨跡，便能窺見其中的情意繾綣，十分刺眼。
芙姝瞧見他用極度失望的眼神望著她，她幾乎是瞬間便不受控制地笑了出來。
“怎麽了，難道是我一點都不聽你的話，我性子就是這般惡劣，這令你很失望，對嗎？”
“夠了。”他低聲道。
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被點燃，剩下的芙姝特意強調讓他看的那十幾張他一張都沒有看，轉而將所有紙張投向了身旁的火盆中。
灰燼飄飄揚揚地落下。
芙姝睜大了眼睛，強忍著內心的酸痛，艱澀出聲：“所以你一張都不打算看了，是嗎？”
“沒有必要再看。”
她的面容已經失去血色：“後面都是我自己抄的，你真的，一點都不打算看嗎？”
“……”他盯著她，似乎在同她說，只要是你的，便沒有必要再看。
芙姝深吸一口氣，只覺那雙平靜的眸子像針一樣，將她最後的自尊紮破：“好，我知道了，你是從頭到尾根本沒有信任過我……”
妙寂只顫抖地闔目，唇齒開合幾遭，吐出一句極輕的話：“是。”
芙姝笑了出來：“妙寂，你要清楚，我永遠不是你那個溫婉乖巧又聽話的陸家主母，她已經死了。”
“很抱歉，我不會為了你做出妥協，更不能為了你成為她，你看，我為了上位，手上沾了許許多多個壞人或者好人的血，我踩著他們的頭顱才爬上了如今的位置，你知道嗎，這雙手永遠都是這麽臟，不會幹凈了……”
芙姝自嘲地笑笑，繼續道：“妙寂，是我做的還不夠多嗎，是我還不夠努力嗎？因為你口中的一句因果，因為那三千個弟子，我便要舍下本來該是我的責任，舍下我苦心經營多年的謀劃，坦然接受你對另外一個人的依戀，與你夫妻對拜，朝夕相處，妙寂，是我做的還不夠多嗎？”
妙寂動了動嘴唇。
說完這一遭，芙姝徹底心灰意冷，轉頭走人。
“等等。”
她微楞，手中頓時多了張放妻書。
芙姝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用力到指尖都發白才忍住喉中的哽咽。
“我恨你。”
這是芙姝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說罷，她便走出了萬佛塔的門口，沒有再多停留半刻。
膽小如他，不敢挽留，不敢寬慰。
殿門緩緩關閉，殿中只餘他一人，那佛經背面隱藏的字跡被燭火燒得顯形，聞起來有些酸澀。
那是某種隱藏字跡的手法。
他忍不住斜目去看。
他發現，每一張的內容都不一樣。
“我好痛苦，他們對我有偏見。”
“他們孤立我。”
“我恨他們。”
“我恨我自己。”
“我其實根本不想嫁給任何人，是你也不行。”
“儺舞好難，但是我在山巔上跳舞，感覺好自由。”
“我會輕功了，我能日行三千裏回家，我正式宣布仙鶴今日失業！”
“為什麽，我救了那麽多人，還會這般窒息？”
“為什麽，只因為我是帝姬嗎？可我只想做芙姝，我同她們一樣，只是一個活著的女人。”
“其實我想創立一個沒有戰火紛爭的新的朝代，我做了很多努力，我還在江南創辦了女學，當然了，犧牲了很多人，還有很多很多錢。”
“我的父皇漠視了我努力的成果，要扶弟弟上位了。”
“權臣們不支持我，只因為我是個女人。”
“我的路為什麽這麽艱難，就因為是我自己選擇的嗎？”
“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大部分面首都是我的門客與幕僚，為我做了很多秘密的工作，但是如今都開始支持我弟弟了。”
“我希望還能有人支持我，哪怕只有一個。”
“你在垂眸俯瞰人間的時候，能否看得到一個女孩兒的心？”
“其實我一直很喜歡你。我從來沒有真心喜歡過一個人，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麽喜歡一個人，沒有嬤嬤教過我，對了，以上都是廢話，因為你是佛，不是人。”
“兩顆心的距離那麽遠，是大雍皇宮到太華山的距離，是三千個年歲的距離，是兩世的聚散，是你和我的距離。”
“神佛，你有沒有喜歡過我，一點點，有沒有？”
這些……是什麽？
他睜大了眼，再也不顧三昧火的燙熱，伸手將未燒完的半碎紙張又統統撿了回來，他看到壓在最底下最新的那幾張，密密麻麻寫滿了再見與不見。
最後的幾個見字有些花，是她的眼淚滴落在上面，洇花了。
他在焚燒什麽？
對了，他在焚燒一個女孩最寶貴的真心，掐滅那顆只對他的真心。
她的真心原來那麽燙，那麽熱，灼得他眼睛又辣又疼……
這些事情，她一件都沒有對他說過，他甚至不敢想，她到底還承受了多少本不該承受的東西？
他自以為關心，自以為是地待她好，無形中都成了柔軟的束縛，最後，於今日統統化為刺向她的尖刀。
佛者堅毅的身形劇烈震顫，他再次望上緊緊閉合的大門，面上血絲盡褪，無處發洩的情感於胸腔中洶湧，卻再也無法訴說，他頓時嘔出一口血，身形頹敗如一個耄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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